45、第四十五章 谢谢你，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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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肿瘤学会议之前，温颀提前为同事们准备了统一的制服，外套是一件轮廓板正的藏青色西装，内搭一件印有盛域logo与企业英文slogan的T恤，辅以简洁又具有东方意蕴的图案。她说：“我想让这里的人一眼记住，我们这群东方面孔来自一家叫盛域的中国药企。”
廖企之穿的是他的高定西服，但见温颀与其他同事都换了衣服，便也笑着问：“有没有多一件T恤给我？我不能搞特殊。”
温颀立即取来一件尺寸合适的T恤，在廖企之身前比画一番，又马上否定道：“要不您还是搞特殊吧？这是我提前让小贾在网上定制的，25块一件，太不衬您大老板的身份了。人家杨总可是一身爱马仕呢。”
廖企之笑意加深：“咱们中国人讲究集体主义。”
当着温颀的面，廖企之脱下西服换上了T恤，以他的年纪来看，他的身材很好，腰无一丝赘余，还有明显肌肉。温颀起初盯着看，意识到廖企之也盯着自己，连忙转头。
君冠安排了三辆车，廖企之与温颀坐一辆，盛域的其他同事坐第二辆，君冠的美国分公司人员坐第三辆，三辆车形成了一个小车队，稳稳当当地驶向展馆。结果却在离目的地不到三百米处，被一队集会的人群堵住了去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白皮的，黑肤的……队伍可能有百人之众，一眼望不到头。
降下车窗，廖企之看见，这些人居然也穿着同款的盛域T恤。他们不同肤色，不同发色，有的戴着口罩，有的没戴，他们拉着横幅，挥舞着迷你的中国国旗，欢声笑语，浩荡前行。廖企之再认真看，又注意到，横幅上用英语写着“感谢赐予我第二次生命”。这些人在感谢盛域。
他惊讶地问温颀：“这些是什么人？”
“是我让小风联系君冠的美国同事，提前沟通安排的。”温颀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等排场，将两眼竖得杏圆，既惊又喜，“他们都是安芬替尼的受试者或者新药上市后用过药的患者，可能因为同类药物中最优的疗效和更加优惠的价格，他们才想对我们表示感谢。”
“群演？”廖企之笑了。
“当然不是。”温颀赶紧否认，“我本来只想请几位患者代表参会，讲述他们用药的亲身经历，但我没想到他们会自发组织起来，来了这么多人。”
一位丰满的黑人妇女正与一位瘦削的白人男子交流治病心得，她用手指指自己的脖子，说她因为颈部淋巴瘤已经被医生宣判“死刑”了，因为气管受到肿大的淋巴结压迫，她无法吞咽，甚至无法呼吸……机缘巧合，她当时参加了安芬替尼的临床试验，没想到仅仅用药一周，她颈部的肿瘤就缩小了大半，此后一年半，她一直坚持服用这款价廉物美的中国药，病情再未复发……说到动情处，这位有些年纪的黑人妇女像个找回丢失娃娃的小女孩般哭泣，一度需要摁住心口才能够继续。
此时，队伍中的一位亚裔青年也透过车窗看见了廖企之、温颀还有其他几张与他相似的东方面孔。他当然也看见了他们身穿的同款T恤，并且马上将他们与即将召开的传染病学会议联系起来——这些人就来自那家中国药企。
于是，他振臂一指，高呼一声“那里”，廖企之与温颀就被一拥而上的人群迅速包围了。三辆车缓慢移动，仿佛是被人流推着向前。患者们冲着车窗热情地挥动迷你国旗，他们中的一些人边抛飞吻边说“三克油”，还有一些人努力用生硬的中文对车窗内的中国面孔讲：谢谢你，盛域，谢谢你，中国①。
这样的场面无疑是感人肺腑的。车内的廖企之与温颀目光对视，喉咙里涌动着无数与这场面相匹配的、动人的词汇，然而良久，他才能够动动嘴角，叹出一句：“医疗无国界。”
终于进入会场，温颀与其他盛域同事在前排落座，而廖企之在会议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上台演讲。
台下一片掌声。
什么样的掌声呢？温颀看看左右，突然想到小时候第一次看电影，片名儿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一场好戏，落幕时分，所有人都还在戏中发蒙、发怵，然后满堂通明，全体掌声。她把掌心都拍红了。
会议就在这样的掌声中圆满结束。司机去停车场取车，廖企之仍在与合作公司的高层们热情交谈，温颀不便打扰，便独自一人在展馆门口等车。
参加集会的患者们还未彻底散去，有人仍扯着横幅与他人长谈阔论，还有人认出温颀的美丽面孔，遥遥地冲她挥手。温颀也朝那人挥手一笑，突然间，她的笑容凝固了——她的目光急切地穿过喧嚷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了一张熟悉的英俊面孔上。祝银川的面孔。那面孔上还是一贯的浅淡微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
温颀一时意乱心迷，她不住地问自己：祝银川是去了纽约还是华盛顿呢？他这会儿人在加州吗？
再定睛寻找，人群背后，哪儿还有祝银川的身影。
大概是看岔了。温颀突然想哭，可能她已经哭了，眼前雾气漫漶，看什么都叠影了。她灰心到了极点，丧气到了极点，她漫无目的地游入人群之中，像一粒盐归于大海。
廖企之是在一个郊外的公园里找到温颀的。她站在步道旁边的一条小河前。
“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他找了她好几个小时，并不为此感到生气。
温颀没有回头，始终以背影对着来人。廖企之也不说话，只是走上前去，陪她一起眺望对岸风景。公园的草地潮湿茂盛，河水很清，也很浅。
她听到他像个少年那样吹起了口哨，是一首耳熟的情歌，悠扬又好听。她从未听过他吹口哨，这种少年般轻快的口哨声也搅动了她的心。
“你会常常想起那个差点成为你妻子的女人吗？”温颀突然这么问。
“经常。”
“你后来还见过她吗？”
“偶尔。”
“你后悔吗？”
一连三问，廖企之选择不回答了。
“我不后悔。”温颀痛定思痛，决定开心起来。她脱掉昂贵的高跟鞋，踩进浅浅的河流里嬉戏，她也像个少女那样踩着水花疯跑，疯笑，她回头对廖企之大喊，“我不需要王子，我不需要任何人！”
不再惦记儿女情长，温颀回到上海，第一时间就给黄彬打了电话，她说：“黄老师，我终于能来找你一道看花了！”
她的声音透着无尽欣喜，然而接起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性，对方晓得她的名字，很客气地讲：“你是温颀温小姐吗？我听娘舅提过你，我娘舅两个月前过世了。”
温颀面色一沉，垂下手机，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电话那头传来关切的询问声：“温小姐？温小姐？”
温颀再次接起电话，想了想，还是决定完成当日许下的约定，她说，人虽然走了，但听说最近崇明花开得好，还是想过来看看，花虽好看，花期却短，不日便将红消香断，错过可惜。
女孩一听，当即表示，自己要当她的一日导游，还要在崇明当地的饭馆请她一顿饭。
周末一到，温颀就坐渡轮去了崇明岛。接电话的女孩等在约好的码头，两人靠当日穿着辨认对方的身份，温颀着一袭荆棘长裙，收腰包臀，妖调美丽，对方则以纯白T恤搭碎花半身裙，青春逼人。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带“花”的裙子，很快就在人群中相见了。
“温姐你好，”女孩热情地迎上来，主动自我介绍说，“我叫黄小柳，受娘舅临终所托，一定要当好你的导游。”
“你是黄彬的侄女？”温颀还没从这则噩耗中缓过来，她看定眼前这个女孩，不过十八九岁，圆眼圆脸，跟那瘦长面孔的黄彬一点不像。
“不是侄女，是外甥女。黄在崇明是个大姓，我爸爸妈妈都姓黄。”黄小柳也忍不住多看了温颀两眼，恭维道，“我听娘舅不止一趟地提到过你，只是没想到姐姐这么漂亮。”
“他提到我？他说了什么？”两人已经坐进了出租车，车内温度也很高，空调都打不下来。这种天气其实是不宜进行户外活动的，太阳烘烘，晒都晒煞。温颀自己也勿晓得，为这只有一面之缘的艾滋病人，自己到底在难受些什么。
“我们家跟娘舅家走动得不是很勤，还是听我妈妈说，因为艾滋病，娘舅还得了各种疾病，糖尿病、脉管炎、浑身疱疹、下肢感染后局部开始坏死，最后只能截肢了……我最后一次去看娘舅，他连天高热，已经神志不清，但他还是关照我，一定要代管他的手机，记得你的名字跟号码，如果哪天你要过来赏花，就要我好好招待。”
物是人非，见温颀始终面露伤感，黄小柳还安慰她说，娘舅这病拖到今天已是难得，姐姐也勿要太难过。我们崇明人最喜欢花，连“种地”这种苦差事，都要说成“种花地”。虽然花开的时日很短，但活一天就艳一天，饭嘛吃吃饱，辰光作作好，想来也是人生的真谛。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女孩，心态倒比她一个成年人还成熟豁亮，温颀不禁笑笑，点头说，对。
不多久，出租车到了东平国家森林公园，这边万花齐放，任人畅游。
温颀跟着黄小柳走进公园，先经过一大片月季花海，又穿越百万株郁金香，看阳光急旋，花海舒卷，她的心情也明亮起来，于是放慢脚步，一株一株、一片一片，极认真地欣赏——从她的眼睛里望出去，这些花仿佛长出了血肉，这奋力生长的姿态蕴藏着对生命多么真切的挚爱。
温颀没好意思真让小女孩请吃饭，赏过花海，便以工作繁忙为由，准备告辞。临别时分，黄小柳从背包中掏出当日她送给黄彬的那条红丝巾，要交还给她留个纪念。她说，我娘舅临终前说，如果哪天你真来了，那他就算已经长眠地下也能笑醒，笑他这辈子没白活，他这糟蛋的几十年总算也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回程的渡轮上，温颀思绪万千。劳顿一天，此刻天色已经暗了，对岸的长排霓虹若隐若现，绚烂如花。她低头，从包里掏出那条鲜艳的红丝巾。灯影桨声里，她一松手，红丝巾随风飘去，与艳烈的夕阳一同消失在天际。
人还未下船，突然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电话——说朋友也不恰当，其实是某家医药外包公司的高管，工作场合见过几面，彼此印象还算不错。对方约她共赴饭局，谈一谈PD-1合作的事体。温颀感到奇怪，合作的事体自有商务发展部对接，犯不上跟她讲，对方就说，八字还没一撇，他俩先头脑风暴，私下碰碰再说。
对方选址的餐厅环境不错，私密性也高。餐厅没有大堂，进门即是一小片密匝匝的竹林，在清幽灯光的照映下，一条石子小径直通包间。温颀盛装一袭，被服务员带到了一间包房门口，推门欲入时才发现，饭局上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竟然是杨君来。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谢谢你，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