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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实非良人 ...


  •   盛域方面受到了美国癌症协会的年会邀请,廖企之便打算亲自跑一趟,一方面可以进一步与FDA当面沟通,另一方面也能为盛域几款新药的海外商业化寻找新的合作伙伴。于是,在每周例行见面的灯塔餐厅,他主动邀温颀陪他同去。

      无爱一身轻,温颀爽快答应。

      疫情关系,国内航班大幅减少,出国都得转乘。温颀与廖企之还有小赵先行一步,其他同事另乘一班飞机,稍后再到美国与他们会合。到了香港,住一夜,第二天一路畅行,提前登机。等待起飞通知时,温颀从包里取出一本杂志,正是《财富中国》新一期的周刊。

      “终于等来夸我们的一期了,”她笑吟吟地念出封面上的一行标题,“首款国产新药在美获批,中国原研药出海实现‘零的突破’。”

      “完胜谈不上,”廖企之本人不喜常常抛头露面,所以此次接受采访的是女儿廖君,杂志封面也是她的照片。照片拍得很好,既端庄又美艳,大有巾帼女杰之风范。廖企之看看标题,也不自矜,只是笑笑,“媒体用词夸张了。”

      “还记得当时你要跟诺博卫头对头PK,我还说我不看好,我认为我们一定会输。”温颀接着翻到文章页面,读出了这篇文章导语中的一句话——以终为始,盛域何以十年亮剑,从跟跑到出线?

      “岂止十年,盛域这次出海成功其实也得益于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廖企之说,“我就拿新冠疫苗打个比方,你还记得谢米夫定吗?”

      “谢米夫定?那个我们自主研发的抗艾药?”温颀想起了一个久远的名字,想起了一个曾经的约定。

      “人体在面对无论是HIV、SARS还是COVID-19病毒入侵时,都会自发产生抗体来消灭病毒,但其中只有极少一部分具有高效的中和作用。所以我们从感染者或者恢复期病人身上抽取10毫升全血,从中提取并分离出能产生这类抗体的B淋巴细胞,再根据其基因密码研发我们的抗疫药物。我们的新冠疫苗能够快速研发出来,得益于中国这些年在艾滋病研究领域取得的突破,十来年的科学积累为攻克其他传染病打下了非常好的基础。”

      “所以,”温颀坚持追问,“那些一直坚持参加抗艾新药试验的试药人,他们的存在也有意义吗?”

      “当然,”廖企之转过脸,点头,微笑,“我们向着泰山顶峰迈出的每一步,都是最终登顶的重要一步。”

      这句话温颀已经不陌生了。她微微仰头,以一种憧憬的、仰望的姿态注视着廖企之的眼睛,而对方也正低眉看着她。这样的对视令她莫名地想到了一些爱情电影,气氛旖旎,但很快被一个男人粗糙洪亮的声音打断了:

      “哎哟哟,我说这谁呢?原来是廖总啊。”

      温颀循声抬头,这脸她熟,佰益的创始人杨君来。不是冤家不聚头,国内排名前二的两家创新药企的掌舵者同坐头等舱,居然就这么撞了个正着,还仅隔一条过道。

      “我刚刚不小心听了两句,廖总的话是既豪迈又乐观,不过我倒有点不同意见。”杨君来嫌戴着口罩别扭,一登机就扯了下来,他一身行头都是打眼的顶奢,H字母的皮带兜着微凸的肚腩。盛域最近风头太盛,明显压了佰益一头,他心里不太痛快,于是故意找碴儿,阴阳怪气,“虽然安芬替尼在‘头对头PK’中表现抢眼,不过我还是不太看好它赴美以后的商业化表现。”

      “杨总有什么高见?”廖企之倒也不恼。

      “现今的‘药王’是谁?”杨君来反问道。

      “当然是诺博卫的恩美来,”温颀抢话道,“药圈的人都知道。”

      所谓“药王”,是指同年全球销售额最高的药物。当今的“药王”正是美国制药巨头诺博卫的一款叫恩美来的阿达木单抗注射液,主治类风湿关节炎与强直性脊柱炎。恩美来战绩彪炳,自2012年登顶全球药物销售额榜首,如今已蝉联王座近十年,年销售额突破200亿美元。理论上,恩美来的分子专利五年前就应该到期了,其药王宝座也应该随着“专利悬崖”易主,然而诺博卫最擅长打“专利战”,通过一系列修改专利的操作为自己的药品编织出了一张遮天蔽日的“防护网”,但凡想挑战它的药企,最终都会陷入无休止的诉讼中难以自拔。

      “诺博卫绝对不会那么轻易把伊芬替尼的优势让给一家中国药企,廖总你得小心了。”杨君来竟有些幸灾乐祸,说,“我们佰益就不会兵行险着,去跟最难缠的对手直面较劲。据我们市场部分析,PD-1已从蓝海变成红海,下一个‘兵家必争之地’是CAR-T。我们佰益的CAR-T细胞治疗产品已经完成临床3期了,不出意外将跟我们的PD-1一样,抢占国内首款!在创新这方面,盛域到底是国企转制,行事作风还是过于保守了。”

      CAR-T技术是一种将细胞免疫和基因治疗相结合的新兴技术,主要针对的是血液恶性肿瘤,虽号称“一次治疗、终身受益”,但目前仍在不断优化改良中。廖企之眯了眯眼睛,挺客气地问:“怎么说?”

      杨君来说:“作为国内的‘药茅’,盛域在美国居然连个子公司都没有,实在是太local、太保守。还有,你们每年的研发投入也太少,像我们佰益,全球都有开发和医学事务团队,总计少说三千人,我们所有的项目都以global企业要求自己,必须超高标准、超大规模……”

      一口一个“local”,一口一个“global”,翻来覆去还是老三样,温颀忍不住偷偷吐槽:“向国家讨政策、讨扶持的时候是民营企业,一旦涉及出海审批或者想打击国内同行,又开始宣扬自己是美国人了。”

      听见吐槽,杨君来瞥她一眼,但没细瞥,他继续拧紧眉头,夸张地叹气:“盛域这样是留不住真正的人才的,你们原来医药部的那拨人现在就在佰益呢,他们都说在佰益比在盛域归属感更强,更能实现个人价值。”

      面对竞争对手屡屡不择手段地挖墙脚,廖企之四两拨千斤,一席话相当大气:“盛域不介意做中国医药圈的黄埔军校,我祝他们在杨总麾下步步高升,前程似锦。”

      “杨总,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这人夹枪带棒,句句难听,温颀忍到此刻,实在忍无可忍。她从廖企之身侧探出头来,讨好似的向杨君来倾着上身,一脸刻意的媚笑。

      “哎哟,廖总出差还带着美女呢?有什么问题,你问吧。”杨君来的注意力一直不在温颀身上,这一眼就不得了了。他看看廖企之,又看看温颀,一些香艳的念头冒出来,一双聚光小眼也逐渐浑浊难辨。

      “我看了你们去年的业绩公告,佰益去年亏损20多个亿,营收降七成,今年才第一季度就又亏了8亿,还要向股东定增募集50亿……佰益好像创立至今就没盈利过?”

      “亏损只是暂时的,”盈利能力一直是佰益的阿喀琉斯之踵,杨君来面孔板下来,又是那句媒体前常说的话,“创新为王,时间会验证一切。”

      “泰山不能一步登顶,我们肯定比不上杨总财大气粗。只不过盛域每年都盈利。我们是拿自己的利润在搞研发,盛域不会盲追市场热点,只会循序渐进,稳扎稳打。”温颀看了廖企之一眼,在对方纵容的目光里继续道,“不是研发投入越高就代表着创新能力越强,有可能只是研发效能太低,无的放矢,乱花投资人和股民的钱。”

      杨君来彻底作色,考虑到跟小丫头还嘴又显得很没风度,于是闷头打起电话来。恰于此时,一位大眼睛空姐笑容可掬地出现了。

      “先生,飞机要起飞了,电话会影响飞机通信,请您挂机好吗——”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一股暗火正无处发泄,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空姐就算撞上枪口了。杨君来关掉手机,故意动了动身前的桌板,“这东西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收不起来啊?”

      “我来看看。”大眼睛空姐俯身靠过去。

      “哎哟,你踩到我的皮鞋了!”杨君来突然大喊。

      其实没踩到,只是鞋尖擦到一下,大眼睛空姐被这声暴喝吓了一跳,一边鞠躬道歉,一边欲取湿纸巾为对方擦拭污迹。然而杨君来又是一声大喊:“你别碰我,你手比我鞋还脏!”

      纵是无理取闹的客人见多了,大眼睛空姐仍被这句话刺伤,她背过身的瞬间眼眶骤红,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睛。

      “怎么,你还有脾气?我这话说得不对吗?”杨君来自诩身份矜贵,当即摆出老资格,冲着空姐指指点点,“所以人哪,还得多读书。知识改变命运,能力决定人生,就是因为读书少,才要服务人,才要给人端茶倒水递口罩——”

      温颀及时出声,招呼空姐说:“能不能替我拿瓶矿泉水,谢谢。”

      正愁无法脱身又不能对无礼的乘客作色,大眼睛空姐对她感激地笑了一下。

      待人一走,温颀又侧头问廖企之:“廖总,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咱们这行算不算乘上时代的东风了?”

      廖企之心领神会,微笑着点点头:“没有顶层政策推动,就没有资本愿意入局,没有资本入局,又哪来这么多短时间内成功的创新药企。”

      大老板的包容眼神令温颀心情更好,索性火力全开了。她故意提高音量,看似面向廖企之,实则全是说给杨君来听:“1992年上海出现了股票认购证,诞生了一批‘杨百万’,接下来房改全面启动,住房公积金制度开始推行,又富了一批地产商;随着通信技术发展,互联网大潮来袭,开网店、搞直播都能身家上亿,这些人与咱们这些每天忙忙碌碌的普通人其实没有本质区别,可惜他们中的许多人都错把时代红利当作了自己的能力。”

      “哎哟,廖总,这位美女指桑骂槐,嘴也太厉害了!”杨君来怒极反笑,居然还对温颀颇为欣赏,问她,“你叫什么?”

      “盛域临床运营总监,温颀。”温颀不卑不亢。

      “我早听人说了,盛域的一些重点项目都设有武汉中心,疫情初期几乎所有的试验全部瘫痪,结果硬是靠一位运营部的美女力挽狂澜,想来就是这位了。”杨君来睨了一眼廖企之,又朝温颀促狭地眨眨眼睛,“如果哪天在盛域干得不痛快了,想跳槽了,我们佰益随时对你敞开大门。”

      廖企之听到此处,终于哈哈大笑:“杨总,你这当面挖人墙脚,太不地道了!”

      经过1.5万千米、15.5个小时的航程,美利坚的山脉、河流和海岸线开始在舷窗外隐现轮廓。人在万米高空,身旁的云朵层层叠叠,像一坡纯白的石阶。温颀闭目随飞机降落,突然感到心脏隐隐发疼,她想,可能有什么很重要的人或事被我遗忘在这里了。

      走出机场,两边都有人来接。佰益自然在美国有子公司,近些年才开始转型的传统民营药企盛域却是没有的。但作为长期合作的战略伙伴,君冠在美国这边的同事已经安排好了前来接待的专车。杨君来这一路都没在嘴上讨着便宜,冲廖企之和温颀礼节性地打声招呼,便讪讪地跟着自己人走了。

      上了车,廖企之就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点着温颀的鼻子说:“你也太伶牙俐齿了,杨君来何许人物?我很少见他这么吃瘪。”

      “以前我在电视上、杂志上看过不少他的采访,想他是海归博士,听他侃侃而谈,还以为是个儒商呢?没想到,他在飞机上表现出来的傲慢和粗鲁,跟那种‘大金链子大金表’的暴发户也没两样。”老板的夸奖听来十分窝心,温颀俏皮一笑,又问廖企之,“佰益一行人来美国是为了什么事情?”

      “应该也是为了他们的PD-1能够出海。”业内已经传出消息,英国制药巨头康氏拿下了佰益PD-1单抗卡昔利海外独家授权,佰益将获得8000万美元的首付款以及最高达5亿美元的里程碑付款。

      “比起盛域全靠自己推动新药出海,这种license out的策略确实更简单,也更聪明,我也在考虑当中。”廖企之低垂眼眉,突然话锋一转,戏谑地说,“不过杨君来这人作风虽狼性,其实倒很有容人的气度,他不会因为被你反驳得哑口无言就生气,相反还会因为你出色的口才和工作能力对你很欣赏,以我对他的了解,没多久就有猎头来高薪挖你了。”

      “真的?”温颀佯装对此感兴趣,挑着眉说,“我这是奇货可居啊,听说佰益他们以‘高薪养才’的名义乱花钱,连前台都有几十万的年薪呢。”

      “那我得趁这回出差抓紧机会,好好表现了?”廖企之一脸纵容地笑了,“今天就不谈公事了,离大会还有两天,这两天就带你好好看看、玩玩,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我对加州不熟,这儿哪里奢侈品店最多?我打算抽空好好逛逛街。”

      “还买包?”廖企之当即大方地表示,“你在美国的所有花销都算公账,财务不给报,就算我送你的。”

      “不是为我自己买,是为小风。”温颀补充说,“看样子小风打算接受方行野的求婚了,我准备假公济私,为她挑一份像样的结婚礼物。”

      听到方行野的名字与“结婚”二字,廖企之笑容骤失,接着眯眼,蹙眉,长时间缄默。这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令温颀十分不解。

      “怎么了?你不赞成小风嫁给方行野?”看出对方不想回答,温颀还是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好一会儿,廖企之才再次开口。他对方行野的评价只有四个字。

      实非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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