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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地主家的傻儿子 ...


  •   携手合作的盛域与君冠同在2021年的春天迎来了两个好消息,一是安芬替尼赴美与美国制药巨头诺博卫的同款药物伊芬替尼“头对头”挑战成功,获得双重优效的喜人成绩,成为第一个完全由中国自主研发,在美国获批上市的抗癌新药;二是PD-1单抗特瑞利珠同样喜报连连,在国内完成审评、被批准上市的同时,也向美国、欧洲递交了滚动上市申请,只待FDA完成现场检查,就能“梅开二度”。

      两个消息一出,盛域在药圈一时风头无两,股价更是两周内涨超100%。

      关于公司的新闻正收听到一半,电话进来,温颀用耳机接起电话,一听声音,原来是母亲唐琳。温颀说,“你长话短说,我正在去公司的路上,一会儿还要开会。”因为王啸的突然出现,她对亲妈一直怀有意见,语气也不太耐烦。

      “我是想跟你说,刚刚你们公司的小贾来送东西,送了牛奶、水果、冰冻的生鲜,还有你们公司的保健产品,都是进口的……我看这小伙子人蛮好的,扔下东西就走,招呼他坐他也不坐,水也不喝一口。”唐琳晓得女儿跟祝银川分手了,以为这是她新交的男朋友。

      “你想多了,他是我下属。”温颀年前就升了职,声音春风得意,“公司发的年货,这么多我吃不了,让他给你捎过去了。”

      “你们公司不是做药的吗,怎么还有保健品?”唐琳问。

      “扩张金融版图嘛。中国在大健康领域的消费力非常可观,随着中国人口老龄化和消费者健康意识的提升,健康产业是千亿级的朝阳赛道,所以企业有所布局也很正常。”温颀说,“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反正我们公司的产品质量绝对不错,你可以试试。”

      家有不争气的老公,外有不上进的儿子,唐琳对铜钿肉麻得很,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买的,就放心地“嗯”了一声。

      “你要就为这事儿来电话我可挂了啊,还开着车呢。”

      “琦琦,等一等,我还有事体。”

      “还有事?”温颀狐疑,如此吞吐,肯定不是好事。

      “你哥哥年前就辞了工作,也勿晓得新工作找没找到,你们公司发的这些东西,能不能给他也送一些过去?我怕他揭不开锅了。”

      哪门子便宜哥哥,我管他死活?温颀听得眉头直皱,心里埋怨,嘴上不响。

      “要是侬忙得去不了,也没关系,”唐琳听出女儿沉默中的抗议,反倒说,“我去给他送,我跟你爸两个人平时不出门,也吃不了这么多,就是我自己去,怕你爸又要不开心——”

      “行了行了,你知道他这脾气,还瞎跑什么?”软刀子扎心窝,温颀又一次被亲妈扎中了,愈加没好气地说,“侬安安心心待在家里,我让小贾再跑一趟。”

      “多送点给他,就算妈妈跟侬借的——”

      温颀已经不耐烦地收线了。本想让下属小贾继续跑腿,可一想到王啸那副无赖样子,只道家丑不可外扬,于是她决定还是自己亲自跑一趟。从亲妈那里得来地址,她更改导航路线,猛打一把方向盘,就调转了车头。

      节后刚刚复工,路上没什么车,行人也寥寥。温颀沿着一条冷清又豁亮大道径直向前,很快就到了王啸的住所。听唐琳说,王家父母前两年相继过世,留下一间小两室,顺理成章就给了王啸。

      老小区没停车位,温颀把车借停在附近商场,从车后备厢里取出两包口罩和公司发的海鲜干货礼盒,徒步进了小区。没想到,刚刚迈进小区大门,就见到了惊人的一幕——王啸正躺在一辆奔驰前撒泼打滚,衣服凌乱不整,抻拉间露出胳膊与肚皮,白花花又肥腻腻。这景致,像一摊化在地上的白脱奶油,难看煞,丢人煞。

      有人拉他,他不起来,有人劝他,他张口就骂。他抬眼看见温颀站在人群后头,以为有人替自己撑腰,便将蓄起的一口浓痰吐远一些,冲她大喊:“阿妹!阿妹啊,伊拉欺负侬阿哥!”

      社区居委小组长姓雷,是个年近六旬的老阿姨,平日里最擅在邻里间斡旋调停掏糨糊,偏偏对这个油盐不进的无赖没办法。听闻温颀是王啸的家属,她赶紧过来打商量,说:“你哥说人家车子碰到他了,就躺在车前不肯起来了。我们小区就这么宽的路,他这一躺,外头的车进不来,里头的车也出去不了。我们第一时间调了监控,碰是肯定没碰到,也就擦到一点衣服,但他狮子大开口,要人家赔他一千块的精神损失费,还要居委给他发东西,不然就不起来。”说到此处,雷阿姨又扯扯温颀的袖子,压低了音量,“已经不是第一趟了,上一趟的车主脾气好,看他死缠活缠的就给了五十块……五十块啊!五十块他就起来了,咱不说男人膝下有黄金吧,可你一个大男人的尊严不能只值五十块吧……”

      这趟的车主是硬茬,此刻也过来冲温颀发火,男车主尚且客气,说:“劝劝侬阿哥,不然我们要报警了。”女车主则是直接指着温颀鼻子骂:“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碰瓷碰到小区里,要不要脸啊!”

      “劝什么劝?”到底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副无赖样子跟当年的温大友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温颀恨在心里,恨得浑身血液逆流,恨到极点反倒冷笑,“你们直接碾过去啊。”

      “这……这哪能可以?”女车主竖起一双眼,显然是被温颀这话吓了一大跳,再细细一看对方的眼睛,眼眶通通红,像噙着两眼血,更不像是气话了。

      “你们不敢,我来。”抢出两步,温颀直接坐上大奔的驾驶座,两手握紧方向盘,开始倒车。引擎轰地一响,车轮胎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磨出一股黑烟。

      “哎哟哟,阿妹!阿妹!”见大奔蓄势待发,当真要不管不顾地撞上来——王啸赶紧一骨碌翻起身来,挠着头皮直冲温颀傻笑,“阿妹,侬不能真要撞死侬阿哥吧!”

      温颀微低着头,兀自怔了好一会儿,才从方向盘后抬起一双血淋淋的眼。做戏做不了这么真,她方才脑海里全是屈,全是恨,经年累月地积在那里,差一步就踩油门了。

      待凑热闹的人散去大半,温颀将海鲜与保健品递给王啸,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转身就要走。结果王啸还不满意,反而举着盛域的保健品拦着她问:“这个能不能多给我一点?”

      温颀冷笑一声:“你又没七老八十,要吃那么多保健品干什么?”

      “我这不是朋友多嘛,我自己不吃,可以销出去呀。”王啸突然转动眼珠,凑近了温颀道,“要不你替我去你们公司打声招呼,就让我当你们公司保健品的代理商吧?”

      “用不着,”温颀冷声说,“我警告你,少琢磨歪门邪道!”

      “哎呀,这怎么是歪门邪道?”王啸垂首摩挲着保健品外盒,包装简约大气,“盛域”的logo特别醒目。他神情无限惋惜,还想狡辩争取,“你就当帮帮你阿哥,现在全球经济都不好,一时半会儿的工作也不好找嘛。”

      “胖了怪裤子紧,屋漏怪椽子稀,”愈听愈不像话,温颀也愈没好气,“从来没见你有正经工作,少给自己找借口!”

      温颀懒得再跟这人废话,留下最后一句“有事直接找我,别去烦妈”,真的走了。

      温颀去君冠找谷小风时正值午餐时间,但她仍在开会,特瑞利珠单抗临床表现抢眼,已经开始向新的适应征发起冲击了。此次会议高度机密,包括谷小风在内,参与者只有方行野、老高在内的六名公司元老级高管。谷小风年前刚刚升职,一身利索的职业装,面向众位男士侃侃而谈,而长桌尽头,方行野凝神聆听,他身侧的老高则不断地以手指轻叩桌面。

      谷小风说:“1期剂量爬坡试验设计了三个剂量,高剂量组、中剂量组和低剂量组,在2/3期研究中将取消高剂量——”

      老高突然插嘴:“为什么把高剂量组取消了啊?”

      谷小风切换了一页PPT,向在座的众男士展示了一张密密麻麻、画线标红的数据列表,说:“两个原因,一是我们由中剂量组和高剂量组对比发现,中剂量组虽剂量减半,疗效却与高剂量组相当,这样一来患者的经济负担也能相应减半;二是,大家可以看看这张已经统计完成的不良反应表,高剂量组3级的不良反应达到16.7%,而在中剂量组中,3级不良反应率却<3%,所以综合考量之后,选择后续试验取消高剂量组。”

      老高瞥了一眼方行野,耸耸肩膀说:“我没问题了。”

      谷小风继续作阐述,室内很静,人听她讲。

      待会议结束,她接到温颀的消息,对方约她一起去她们公司楼下吃个饭,她却说自己这阵子天天忙得脚不着地,出去吃饭肯定没时间,不如就在办公室里将就一下。

      谷小风将早已备好的泡面取出来,却见自己的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外卖,清粥小菜,样样称心,还有她最喜欢的甜品,糯米糍和杧果捞,可谓相当贴心。外卖单上的收件人就是她本人,但她明明忙着开会忘记了点单,谷小风四下看看,也没人主动认领这份“好意”。

      “哟,这是哪个田螺小子做好事不留名,方行野知道吗?”温颀打趣她。

      “行了行了,你吃桌上这份,我继续泡我的面,一会儿还要开会呢。”

      “这么多会?”温颀倒也不客气,拆了一次性餐具就坐下了。

      “还不是为了你们的特瑞利珠能抢占国内第一,我就差在公司里打地铺了。”谷小风一心多用,边吃泡面边翻手机,突然她拍腿一声大喊,“哎呀,我刚刚一个数据说错了。”

      “什么数据?”温颀问。

      “3级不良反应率是13.6,我怎么会写成16.7呢?这也错得太离谱了。”

      “13.6?”3级不良反应属于重度不良反应,需要入院干预或延长住院时间,温颀皱眉道,“那还是有点高啊?”

      “因为我们国家不良事件分级标准相对更严格,比如发热,在我们的标准里腋温超过了38.5℃就属于3级,但美国标准则是39℃,”谷小风笑笑,“别小看这0.5℃,如果按照美国的标准,特瑞利珠高剂量组的3级不良反应率会<5%。”

      “反正是你们公司的内部会议,问题不大。”温颀也没把这点工作上的小纰漏放在心上,反倒担心起两人的学业来,“因为疫情,我都好久没上课了。马上都要毕业了,你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写了吗?”

      “你不提我都忘了,”经这一提醒,谷小风也“哎呀”一声,“我也好久没去上课了,这不,这个周末出差,又得请假了。”

      “出差?去哪里?”

      “还是你们的特瑞利珠,后续的部分研究会在东南亚展开,可能还要跑趟印度。”

      “怎么去东南亚做研究了?”温颀不解。

      “两个理由,一是中美竞争日益加剧,后续特瑞利珠想要出海,单一中国数据未必能得到FDA的承认,必须开展全球多中心研究;二是现在招募患者太困难了,除了一早投入研究的几家头部药企,还有很多研究机构或者企业在同一时间开展了大量的低效试验,患者都分流了。”

      “还真被你说中了,两年前还是一片蓝海的明星靶点PD-1,转眼就得靠价格厮杀突围红海了……”

      温颀正感慨着,笃笃笃,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谷小风扬声说了一声“进来”,两人都当是杨沃若闲来串门,没想到探头进来的竟是一张二十出头、相当英俊的男性面孔。

      “谷总,”男孩身板高大,说起话来微倾上身,十分有礼,一笑更是两眼弯弯,相当招人,“我看你这几天天天熬夜加班,好像挺疲劳,所以我给你带了一个颈椎按摩仪,带热灸效果,你工作时可以试试。”

      说着,他几步上前,将一个礼盒放在了谷小风面前的办公桌上。温颀一字不响,一直轻咬着勺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对方。

      “谢谢,多少钱?”谷小风顺势掏出手机,恍然意识到正是这个男孩帮自己订的餐,于是说,“午餐也是你订的吧,我一并转给你。”

      “不用不用,也没多少钱,我家还有一个,多了放着也是浪费。”男孩看看温颀与她面前的甜品,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勺,“谷总,既然你还有朋友在,我就先出去了。”

      待人一走,温颀眼波流转,一脸的八卦样:“这小子谁啊?”

      谷小风拿起按摩仪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漫不经心地说:“公司里一个实习生,姓乔,名醉,刚来没多久。人家是富二代,天天开法拉利上下班,工作对他来说就是玩票。”

      “方行野怎么放心给你安排这么一个高富帅当实习生?”温颀更惊讶了。

      “就是方行野让我招他的。你不知道,这个乔醉学的是兽医专业,根本不对盘嘛,但方行野说是熟人的儿子来刷实习经验,过不了多久就自己走了。我本来坚决不同意招他进来,后来转念一想,这男小歪也不是一点用场派不上,”说到这里,谷小风促狭地眨了眨眼睛,“IT行业不就有一种职业叫程序员鼓励师吗?我的团队都是女孩子,当然也要给她们谋谋福利了。”

      “还给别人谋福利,我看你是当局者迷。”男女相悦那点事体,温颀从来都是行家,她敛住笑意,严肃地说,“他喜欢你。”

      “瞎讲,比我小八九岁呢。”下午的会议又快开始了,谷小风懒得再跟好友东拉西扯,直接下了逐客令,“你自便吧,我去开会了。”

      一场会接一场会,待全部工作结束,谷小风走出办公大楼,抬腕看表,已经是凌晨2点。最近天天如此,她都习惯了。

      谷小风驱车上路,人至园区之外,正等红灯转绿,冷不防看见路边停着一辆何其张扬的红色法拉利,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还蹲着一个人影,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一个窨井盖。谷小风认出了车,也认出了人,不正是那个田螺小子乔醉吗?

      今夜清风明月,她心情也不错,于是找个地方停了车,走过去,问了声:“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没想到乔醉压根没留意身后有人靠近,这一声还把他吓了一大跳。待他缓过神来,见来人是谷小风,便竖起手指轻轻一嘘,他刻意压低了音量说:“我在这儿守着一只小奶猫呢,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扔到井底了。我看过天气预报,今明两天都有暴雨,如果这会儿不救出来,肯定活不了了。”

      水泥井盖缺失大半,缺口形似一弯残月。窨井深约两米,庆幸里头没水。谷小风这才注意到乔醉身边还搁着一个长柄网兜,就捞鱼捞虾用的那种。她又拿手机当手电,向窨井里头照了照,问道:“哪儿呢?”

      “你往边上照,它躲在排水管道里呢。”

      谷小风抖动手腕,照乔醉说的试了试,排水口还真有一只探头探脑的橘色小猫,糊了一脸烂泥浆,看那巴掌大小的体型,最多两个月。

      “你就这么干等着?”谷小风暗自腹诽一声“地主家的傻儿子”,便从包里掏出一根猫条,递上去,“干等管什么用啊,拿这个诱它出来吧。”

      “你还带着这个?”乔醉接过一看,乐了,“这个口味是猫都爱吃,行家啊!”

      “我随身携带的。”谷小风嘴角一勾,也跟着乔醉一起俯下身去,蹲守在了井盖边,“咱们是同道中人。”

      “我平时车里也备着的,偏偏前两天给家里的猫都吃完了,忘记放新的了。就剩一点猫粮,可这小东西精得很,探头吃几口就不吃了,我已经在这儿守了它两个小时了,它死活不肯出来。”说着,乔醉利索地将猫条挤在一只空烟盒上,就像鱼钩上的饵料,用长柄网兜小心翼翼地送到了井底。见谷小风一直目光复杂地盯着自己,他还忙摆手解释,“我不抽烟,这是方才路上捡的。”

      夜雾骤起,夜风不断,远处的药谷大厦零星亮着灯火,还有人在加班。两个人肩并肩,肘挨肘,又一起在窨井边守了一个多小时,其间话也不多说一句,唯恐惊吓了井底的小猫。直到小东西终于放下戒备,跑出排水口偷吃猫条,然后应声入网,尘埃落定。

      手忙脚乱地把小猫裹进怀里,两人都腰酸背痛,精疲力竭。乔醉说,猫他先养着,待检查之后,就替它找个好人家。谷小风闻言点头,转身就走,她说:“累死了,我们都早点回去睡觉吧,我明早……哦不是,今早还要开会。”

      “等等,”乔醉喊住她,“这猫一半算你救的,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嗯,我看它这样子,”小橘猫此刻安静地蜷在男孩手心,失了刚出井时的张牙舞爪,活像一只削了皮的日本南瓜,谷小风会心一笑,“就叫它‘小南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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