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公主与驴 ...


  •   2020年元旦过后,周四照常上班,谷小风收到一封来自以色列的邮件,寄件人是小蓓,收件人则是她和温颀两个人。小蓓在邮件里说,寒梅姊妹们抵达以色列后又进行了一轮检查,幸运的是无一落选,现在她们已经成功试用新药,也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人人感觉都好。邮件的附件是一张照片,23个女人穿着印有梅花的白T恤,勾着肩偎着脸,在以色列著名景点巴哈伊阶梯花园前合影留念。照片里,每张面孔都笑得相当灿烂,梯田式的楼梯在她们身后向山顶无限延伸,神殿的金色圆顶散发出日冕似的光芒,神迹一样。

      这样的笑容也深深感染了谷小风。她盯着照片出神良久,才微笑着关掉邮件。回头看到桌上手机,想到方才收到的一则消息,笑容又立马消失。君冠与康氏的合作已经达成,由她的团队来做康欣妥的复方新药,她找了个理由,说研究者需要康欣妥原来试验的全部资料,便顺利拿到原始数据。数据到手,再请专业人士一查,很快发现包括“网上披露的总结报告数据与原始检测数据不一致”在内的种种问题,只等她这边一声令下,不堪骚扰的于俪医生就会将其连着林伟江的几桩恶行一同举报——就算事情发生在“7·22”风暴之前,邢露能逃过刑法追责,也撇不清自身干系,业内的名声多半就臭了。

      邢露这两天人在兰州,君冠与兰州大学有个人才战略合作,邢露作为医学部负责人要与副总经理一同出席签约仪式。一个决定毁人职业生涯,谷小风收起手机,嗒然一叹,女人本该成全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夺命刀已经高高举起,她却嘱咐于俪暂且按兵不动,一直等到邢露从兰州回到上海,才发了条消息约人出来,准备把话摊开了讲。

      下午2点,邢露准时赴约。地点是衡山路上一家艺术茶馆,门面十分隐蔽,七弯八绕才找到茶馆入口。一脚踏入,仿佛走进与尘世相隔的另一方天地,邢露四下看看,几个老外也来饮茶,轻声悄语,入乡随俗。她朝提前等候的谷小风微微一笑,说:“地方不错,你眼光蛮好。”

      谷小风打算先礼后兵,问邢露:“喜欢什么茶?”

      邢露说:“白茶吧,淡点,浓的怕晚上睡不着。”

      谷小风说:“那我也喝白茶,其实什么茶都好,我喝都一个味道。”

      邢露笑着说:“你们方总也一直这么说。我们当中,只有曹董是品茶的行家,你要在君冠多待两年,就算是牛,也得被他熏陶出来。”

      待白茶上桌,谷小风便主动替邢露泡茶。手中的白瓷盖碗出自名家之手,她一边环壁注水,一边询问邢露此趟出差的情况。一缕茶香扑鼻来,气氛安宁。

      “挺顺利的,我们与兰州大学都很认可彼此成就的发展愿景,学校能够转化科研成果、解决学生就业,企业也能提前掌握技术,培育人才,实现区域引领。这样的校企合作很有前景,可以继续推广。”邢露低头品了一口清茶,反问谷小风,“这是例会上就能问的问题,不值得你浪费一个周末午后,特意约我出来聊吧。”

      谷小风垂目摩挲茶碗,锋芒渐露:“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现在手头在做康欣妥复方。”

      邢露像是知道她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居然主动坦白:“康欣妥的试验做于2015年以前,国外有本杂志做过统计,说那时中国七成以上的临床试验都有程序瑕疵或者合规方面的问题,不管这话是不是危言耸听,至少说明不是个例。”

      “这就是为什么这两年临床试验的监管采取雷霆手段、越来越严的原因。其实药监局给过机会,不然不会通知企业自查整改,只是有的人没有抓住这个机会而已。”

      “像高血压这样的普药试验,病人入组是很难的,计划日期前征集不到足够的人数,试验还得开始,缺失的数据就只能修改或调换。但前提是我知道这个药没有问题。如果那个时候把申请撤回,就要再花三年时间重做一遍。我不觉得我追求效率有什么错。你曾是心内科医生,你应该知道上市之后,康欣妥让多少心衰及高血压患者受益了。”

      谷小风断然反驳:“康欣妥确实是好药,但你不能用行为的结果来倒推行为的正义性,伪造试验数据就是让患者来当小白鼠,会严重影响国家对该药安全性和有效性的判断。企业的利益永远不能置于患者的生命安全之上,规则即使严苛,也是为了杜绝隐患,一旦规则失守,必然后患无穷。”稍顿片刻,她说,“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教诲。”

      “所以你今天这场是鸿门宴了?你是特地跑来耀武扬威,通知我你准备举报我,踢我出局吗?”邢露自问自答,轻松地耸耸肩膀,“也对,凭你跟廖总的关系,这么一来,你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替我的位置了。”

      然而谷小风的答案完全出乎了邢露的意料。

      “我最近在看一本书,书里有句话我印象很深,说‘职场中的女人就是背着孩子、丈夫和炒菜锅在与赤手空拳、一身轻松的男性们赛跑’。”谷小风随手拿了一块中式茶点,轻咬一口,慢慢嚼味慢慢说,“事实上,除了一点工作上的摩擦,我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我刚入行时有幸能在你的手下学到很多,你的很多做事方式我也很认同,很欣赏。一个女人要像你这样在职场上获得成功,每上一层楼都是迈过一道坎,像温颀这样的,不管多努力都会被人腹诽是靠色相上位;像杨沃若这样的,所有个人的时间都被老公、婆婆还有孩子占据了;要像我这样更完蛋,30岁还未婚未育,只会被嘲‘干得好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嫁不出去’——”

      “你懂个屁!”邢露突然十分反常地、粗野地打断她,“你以为我在工作上针对你,是在跟你争风吃醋?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这么想。”谷小风以前确实想过,但方行野早就撇清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并不多疑。

      “你的丈夫可能是个不学无术的蠢货,他甜言蜜语地追求你,原来只是为了以你配偶的名义申请出国;他在国外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而你必须一边读博士搞科研,一边在中餐厅里背着儿子炸鱼块,来贴补已经捉襟见肘的家用;你好不容易博士毕业,摆脱渣男回国,自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却发现你的儿子有孤独症,而你因为忙于学业与事业,早就错过了他最佳的治疗时期;甚至连你的儿子是孤独症,你都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瞒着,生怕你的领导会戴有色眼镜看你,认定你会因私废公,你就再没了在职场上的大有作为……”

      谷小风错愕不已。她这才明白,为什么邢露从不在人前提及她的家庭,为什么她每每听人提起她的儿子便会勃然大怒。

      “当时我的父母在国内带娃,我儿子3岁不开口,他们怕我在国外担心,还安慰我说‘贵人语迟、金口难开’‘越聪明的孩子说话越晚’,等到要进小学,普通学校都不肯接收,才意识到不对劲,后悔都来不及了。为人母,我已经很不负责,很不够格,而我的项目,我的事业,比我亲生孩子更像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容一个空降的新人轻易把它夺走?”邢露微笑着搁下茶杯,她的眼神精彩纷呈,意味深长,“你们这种温室里的小女孩,多看了几篇公众号里的矫情文章,就自以为了解了社会的复杂与险恶,还妄想改变一切,你说你,不是圣母是什么?”

      “我晓得你会这么讲,但随你怎么讲,我依然不认为女性之间只能互相嫉妒与竞争。”谷小风任凭对方怪声怪气,始终底气十足,谈笑自若,“当然,你现在晓得我手上攥着你的把柄,所以也麻烦你从今天起,别再让安迪他们去搞那些不入流的小动作,以后工作上咱们还是互帮互助,共擎一片天吧。”

      说着便起身要走,结果又被邢露叫住。她盯着她的眼睛,如蛇盯着青蛙,好一会儿,她再次有些失态地笑了起来:“看来你不光圣母,还很天真,很糊涂。”

      “你笑什么?”对方的反应简直莫名其妙,谷小风纳闷地问,“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邢露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出一篇官网文章,递给了谷小风。

      她人虽已离职,与原同事们的关系却未彻底了断,所以她还在兰州出差的时候就收到了风声——已经有人向监管部门举报了康欣妥试验造假,监管部门相当重视,第一时间发函勒令当时的申办方康氏与CRO爱狄康彻查此事。

      康氏与爱狄康都立即在官网发出了官方声明,前者声称康欣妥的试验全权委托给了爱狄康,作为申办方他们毫不知情,将保留向爱狄康及其员工邢某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而后者则表示造假行为系离职同事邢某所为,同样力图撇清干系。

      “怎么……怎么会这样?”圈内人一眼即知“邢某”是谁,谷小风对这则消息大感震惊,静水之下暗流涌动,她竟完全被蒙在鼓里。

      邢露一直眯着眼睛打量谷小风,察觉出她此刻的反应完全不像是在演戏,半晌,她笑笑,站起身,摇曳而去。

      两篇官方公告相继发出之后,市药监局与区纪委监委也迅速评估研判了举报材料的真实性,认定属实。于是,办案人员开始走访摸排,拔出萝卜带出泥,发现背后牵扯着不止一桩受贿案。很快,劣行斑斑的林伟江就被相关部门带走了。

      与此同时,一场旨在加强行业规范的座谈会在沪召开了。会议由君冠与另一家老牌龙头CRO企业共同牵头,在这个“严打临床试验造假,加强临床试验规范”再次被重申的节骨眼上,由他们出面号召同行签署《合同研究组织自律倡议书》,全国的CRO公司自然积极响应。

      由于事情发生在临床试验造假入刑之前,刑事责任虽能免除,但申办方康氏与CRO爱狄康依然受到了“一年内不准在中国从事临床研究”的行政处罚,这在临床研发行情火热的当下,不可谓不是一项重罚。座谈会上,爱狄康公司的副总深刻检讨了自己的监管不力,并号召所有与会的从业者能够自珍羽毛,他慷慨地说,逢举必查、逢审必查是时代的强音,天网恢恢,刑法条条,无论面对多大的利益与诱惑,任何人都不该抱着侥幸心理铤而走险。

      台上男人唾沫点点,台下众人齐齐附和,气氛严肃紧张。

      方行野与爱狄康副总并排而坐,在他之后发言。他舒眉,轻笑:“打铁还需自身硬,在座的各位也不用太担心了。像邢某这样,将不符合规定的‘病例’修改数据列入临床总结报告的极端情况,其实这两年已经很少见了。很多时候,包括研究者在内的一些从业者可能主观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造假,错误发生,是源于平时积累的科研意识和专业素养还不够,习惯成自然地将一些不规范、不严谨的操作带入了试验之中,事后再想补救可能就迟了。我希望今天君冠能够抛砖引玉,将这个临床相关的培训讲座一直办下去,力争为全行业树立一个严谨的、科学的试验观念……”

      谷小风也在会上。方行野管那个曾陪他拼过命的女人叫“邢某”,他侃侃而谈的模样充满魅力与感染力,大有一个行业执牛耳者的风范。她扭头四顾,发现在座的领导与行业贵宾也在方行野发言时频频微笑、点头,似乎与他抱有同样的看法。

      这场座谈会对君冠来说,无疑是个成功露脸的机会。但聚首行业精英,无形之中也将康欣妥造假一事闹得更大,邢露已无可能再留在君冠,甚至她将无法再在业内立足。

      会议圆满结束,谷小风欲等方行野一起回家,方行野却将车钥匙给了她,吩咐她先去车里等着,他得再跟朋友多聊两句。谷小风人到门口,又回眸一看,方行野与两位领导模样的男人小声谈、大声笑,相当热络。

      电梯直达地下两层,谷小风独自走进停车场,找到了方行野的车。手刚搭上车门,便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循声回头,一桶红油漆就这么兜头罩脸泼了过来。

      亏得及时闭眼,油漆没入眼睛。谷小风睁眼看见林茵茵,手上提着一只空了的油漆桶,眦目大喊:“谷小风,我晓得是你搞的鬼!你手段真卑劣!”

      “你爸爸是种恶因得恶果,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尽管狼狈,谷小风毫不示弱,同样怒瞪林茵茵,“我只后悔在医院的时候没举报他,不然他会被报应得更早!”

      “你少装模作样,假仁假义!你举报邢露不就是为了扳倒升职路上的绊脚石吗?这下好了,邢露的股权都没了,她还算是提点你入门的师傅呢。”林茵茵认定谷小风是此事最大的受益人,咄咄逼问,“是不是方行野把股份全给你了?”

      谷小风一愣,什么股权?她从没听人提过。

      亲爹已经被带走,亲妈都不一定能撇清干系,林茵茵豁出一切还想动粗,但方行野及时赶到,一把将一身油漆的谷小风护在身后。保安闻声而至,方行野惜花情真,护花心切,当场将肇事员工开除,他对林茵茵说:“你周一不用来上班了。”

      林茵茵被保安架走了,依然声嘶力竭:“谷小风,你等着!你要搞鬼就别怕鬼缠身,你等着!”

      一时接受不了意料之外的消息,谷小风还没缓过神。方行野替她拉开车门,温柔安慰:“先去我那儿洗洗吧,我怕你这样回家,你妈会吓出心脏病来。”

      两人一路无话。奔驰驶出停车场,正赶上周五晚高峰,条条马路都被堵得水泄不通,像一截截便秘久了的大肠。

      来到方宅,谷小风用尽一瓶橄榄油,依然没能将脸上、身上的红油漆完全洗净,镜子里一张脸红通通的,好似满面红晕的年画娃娃。谷小风力竭瘫倒在沙发上,身旁方行野正体贴地替她擦拭湿发,她突然睁眼问:“刚刚林茵茵说的,邢露的股份是怎么回事?”

      方行野说:“这是她入职前我们就签订的利于公司发展的保障性条款,如果股东违法、犯罪至严重侵害公司权益,就会被剥夺股东资格,需要向公司其他原始股东出让其股份。当然,是以现行价格转让,这条条款对我也是一样的。”

      “这么大一笔钱,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谷小风想了想,“是伍新阳吗?这人是资本场里的投机客,我对他没什么好感。”

      “石晨走的时候,我就在现金流方面吃过亏,所以才跟伍总他们那拨人走得近。你放心,互惠罢了,我有分寸。”方行野甚至还透露了一个秘密,真正的举报人其实是叶振文。

      “什么?”谷小风大感震惊,“怎么可能是他呢?他为什么要举报自己公司?”

      “康氏中国区总部的高层内斗已久,叶振文跟康欣妥的负责人一直是对头,这是业内资深一点的人都知道的‘秘密’。对方手头这么多项目,一时也想不到从哪个项目着手去查,更没有合适的理由,结果你就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送上门了,像他这样心机深沉的行业‘老油子’,可能你刚开口,他就知道你这个小新人打什么算盘了,正好借刀杀人——”停顿一下,方行野笑意更深,“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年不准开新研究的处罚不轻,听说英国总部大怒,原本负责康欣妥的那个团队将被全部裁撤,叶振文可以更上一层楼了。”

      “我还以为这人真是君子,原来是扮猪吃老虎,在这儿等着我呢。”想到那晚那句深情的“长桥不长,恩情长”,谷小风恶心坏了。

      “‘社会’这个大林子里到处是黑洞洞的枪口,他叶振文一介草根能做到这个位置,自然也是用子弹喂出来的。”

      “那么你呢?”一句话倒提点了谷小风,她突然沉下脸,质问方行野,“你是不是也被子弹喂过?你早就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为什么一直瞒着没告诉我?”

      “不是知道,是猜到。”面对这番近乎胡搅蛮缠的追问,方行野居然笑了,“这事情真有这么难理解吗?一旦旧事曝光,肯定是企业甩锅给CRO,CRO甩锅给已经离职的同事——公司里两种人最适合背锅,一个是临时工,一个是离职员工,何况这个药本来就是邢露做的。现在包括银行流水在内的证据体系都查实了,再加上国家严打临床造假的决心,她在这个时候撞上枪口,无处可逃。”

      谷小风自我消化着这番话。

      “而且,事情原本未必会闹到这一步,爱狄康一会儿声称资料丢失,一会儿声称系统崩溃,或者干脆将药监局的稽查专员拦在门外,反正就是不肯好好配合调查,所以被罚一点也不冤。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谷总心肠太好,涉世太浅。职场这类门道很多,比如领导调职之前都喜欢提拔审计部门,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谷小风不知道。

      “因为对方会感恩于他的提拔,在审计的时候放他一马。你可以慢慢体会,慢慢学。”方行野抬手刮了一下谷小风的鼻梁,笑着问她,“你的朋友温颀是不是要结婚了,我想知道伴郎是谁?伴郎总是很容易打伴娘的主意,我在想,要不我勉为其难帮一帮那位祝医生?”

      “你都快二婚了,老黄瓜刷绿漆,你自己说合适吗?”谷小风被方行野逗笑了。方才她的心其实挺乱,邢露于她无恩亦无怨,按说这个下场完全是她咎由自取,跟她也没关系。但她很难判断出方行野到底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所以沉吟片刻,她还是决定对这个男人说,“我希望‘诚实’是我们这段关系的基石。”

      方行野俯身抱她,吻她,承诺说,当然。

      捉“奸”的事体告一段落,温颀的人生大事就被提上日程了。她对祝银川说,不着急领证,可以先把婚纱照拍了。摄影师请的是杨沃若老公的老同学,摄影地点就是瀚海大学。

      拍摄当天,温颀叫谷小风过来帮忙,帮她看看衣服、拎拎包。谷小风甘当这个黏前贴后的拎包人,笑笑说:“你结个婚,酒店是用公司账户的积分兑换的,礼服是问中古店老板借的,摄影师靠揩朋友的油,现在连化妆师都勿用请了,自己一手一脚全部搞定,看不出来,你也蛮会过日子的。”

      温颀正在卧室里试衣服。今天拍摄的第一个主题是校园风,所以她特意借了一件款式简单的轻婚纱,外搭一件高中生常穿的运动衫校服。从卧室门后走出,她腰肢一摆,提着裙角轻盈盈地转了一圈,问谷小风:“怎么样?好勿好看?”

      她还用满天星花绑了麻花辫,蓬松高耸,跟新娘的皇冠一式一样。

      “勿讲祝银川,我都被你迷倒了。”谷小风眼弯弯,围着温颀左看右看,笑得更加喜庆,“不过今朝这么冷,你就穿这点出门吗?你们近期又不打算领证,为什么不等到春暖花开再拍照呢?”

      “领不领证,有什么区别?爱情又不靠一张证书保鲜,婚后相看相厌、移情出轨的夫妻多了去了。”温颀来到厅里的落地镜子前,替自己抹上少女气十足的裸色唇膏,抿抿嘴唇说,“拍婚纱照也是为了让祝医生安心,我又无所谓。”

      侬这副样子,男人能安心才怪。谷小风心中腹诽,想想又问:“我听说,你们连房子都不买了?”

      温颀扭头,反问:“他这都跟你说了?”

      谷小风摇头:“不是祝银川说的。楼上楼下都是住了十多年的老邻居,这么多张嘴巴嘁嘁喳喳,总归能听到一些消息。其实我想问你,你这样做,是不是潜意识里还想留给自己一个反悔的机会?”

      温颀当没听见,凝看镜子,一声不响。谷小风悄悄看见,镜中新娘虽面无表情,但眼皮一直在微微发抖。

      一个钟头之后,她们开车抵达瀚大,步行走进操场,那边杨沃若已经带着摄影师朋友等候多时了。摄影师是个长发辫子男,胡子拉碴,衣着时髦。他架好器材,摆好架势,对着新娘子温颀咔嚓连拍几张照片,一边夸她比他拍过的模特还要上镜,一边跟她一起坐等新郎官的到来。

      然而等到太阳西偏,祝银川仍未露面。摄影师开始不耐烦,谷小风也劝温颀打电话去催一催,问问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体?温颀却不在意,顾自补了补妆,说他这种小医生,领导随传得随到,除了工作忙,还能出什么事体?放心,不会跑了。

      又等了约莫二十分钟,祝银川才露面,一路小跑而来。

      “哎哟,新郎官终于来了。问题是你怎么穿成这样?穿成这样怎么拍得像校园情侣?”杨沃若头一个迎上前,见祝银川一身老气横秋的羽绒服,赶紧热情地张罗起来,“还好我提前帮你准备了,我侄子的校服,跟温颀身上的正好凑一对。我侄子比你矮一点,但比你胖,你应该穿得合适,快快快,换衣服!”

      “婚纱照就先不拍了,我有话说。”有话说但没说,祝银川一动不动。此刻太阳还没完全西下,操场上除了他们几个忙忙碌碌的成年人,再没旁人。天空与操场烧成了彤彤一片,天也噤声,地也噤声。他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眼神几多奇怪。

      十年爱情长跑,温颀太了解这个男人。所以四目相对一瞬间,她就明白了,祝银川不是来拍照的,是来提分手的。

      “怎么啦?为什么不拍啦?你们两个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啊?”这对男女气氛微妙,杨沃若完全看不懂,但谷小风好像懂了,谷小风偷偷扯她的胳膊,用眼色示意她勿要再讲。

      温颀冷淡地说:“有话别在这里讲,去老地方。”说罢转身就走,连衣服也没换一身。谷小风称不上闺密,杨沃若更是外人,温颀是擦粉上吊、死要面子的性子,坚决不肯在人前丢丑。

      新郎新娘都走了,杨沃若只好点头哈腰,不停道歉,总算送走了白跑一趟的老公同学。她回头看看一脸不知发生什么情况的谷小风,又看看手机,长长地叹气说:“这个时间,儿子练完琴要回家了,我也要回去买汰烧了。”

      周末,柴爿馄饨摊的阿婆提前出来摆摊,看到温颀一身新娘子打扮,苗条妖冶,立马眉花眼笑:“恭喜你们啦,你们这对金童玉女,终于要结婚啦。”

      阿婆年老眼花,瞧不出两人神态不比寻常。温颀便朝她笑笑,挑了一张还算干净的塑料桌,将放置一旁的折叠小马扎打开,自己落座。她今朝太漂亮,面孔、衣裳都太漂亮,整个人堪与牡丹争艳,往来行人不时投来异样目光。

      等馄饨下锅的当口,祝银川终于打破沉默:“前阵子看你各种为工作烦心,所以一直没跟你说,院里要派我去美国进修。”

      温颀问:“去多久?”

      祝银川说:“两年。金院亲自通知我的,我想我应该谢谢你。”

      “客气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体。”温颀笑笑,故意生疏又客套地说,“你现在既有国青,又受领导赏识,等到学成归来,肯定前途无量。我应该祝贺你,祝医生。”

      阿婆将现包现下的小馄饨端上桌,招呼两位熟客趁热吃,但两个人都没动。祝银川垂着头,嘴角颓唐地耷拉着:“是我太迟钝,你已经明明白白地说了那么多次‘我们不合适’,我却一直装作没听懂。就像这次买房子的事儿,也是你不想结婚的潜台词吧——”

      “房子的事情我可以解释——”话音戛然而止,王啸的存在终究令她难以启齿,她还是没有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怎么决定,是你的自由。”祝银川难得强势地打断她,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我早该意识到,咱俩之间隔着山、横着壑,当然这是我的问题,是我不够优秀,辜负了你的期待。煎熬了这些年,我终于想通了,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我不应该再拖累你了。”

      “煎熬?”温颀一直面无表情,听到这里突然笑了,笑得艳煞人,“对不起,原来是我不好,我让你煎熬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人就是太执拗,太好强,其实不好……”这个女人就像一截枯了的木头,得不断以物质抚慰、浇灌,才能有热度与生机。他其实很懂她的自尊心,正因为太懂,才愧疚自己力不从心。祝银川叹了口气,试着调整措辞,“也不是不好,是太累了,看你这么累,我也……算了,我还是给你讲个故事吧。”

      接着,祝银川就讲了一则名为《公主与驴》的寓言故事。他的沪语已经很流利了。他下过苦功。

      “公主是在河东岸边遇见驴的。驴是黑色的,但白嘴白肚白蹄。公主想过河去,河西的城堡里有等着娶她的王子。河水不算深,但她穿着一身美丽的嫁衣,她怕河水会浸湿她的衣裙。”

      “驴对公主说:让我驮你过河吧。迟迟等不来王子,公主想了想,终于跨上了驴背。此刻驴郑重地对她说:记住,我背着你时你不能流泪,你的泪会令我不堪重负。”

      “驴说完,迈向河中,缓步轻行,很平稳。公主渐渐放心了,搂着驴的脖子,觉得温暖。驴对公主说:我喜欢这样背着你,希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驴的声音于温情中透着忧郁,听起来像叹息。风与驴的话语不时吻上公主的面颊,公主含笑悄然入睡。”

      “公主做了一个公主常做的梦:她吻了驴,然后驴变成了王子,从此王子与公主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于是当她醒来时,赶紧像梦里那样吻了驴——然而驴没有变成王子。原来童话就是童话,驴从来不是王子,等着娶她的王子仍在河西的城堡里。公主愣愣地想着,一滴眼泪自目中滴落,正好落在驴的身上。”

      “被灼伤一般,被眼泪滴到的驴猛地扬蹄嘶鸣,激起浪花千丈。公主的衣裙湿了……”

      “我听不懂,也勿想听。饿煞了,我要吃馄饨了。”温颀往碗里猛加几勺油辣子,舀起一只馄饨,吹凉一些,连汤都慢慢吃下去,认真得好像是品尝这世上多难得的美味。

      “我还得回去收拾行李,就不陪你了。”快刀方能斩乱麻,他挣扎许久才做出的决定,此刻竟也感到一身轻松。祝银川站起身,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替温颀披上,然后他俯下身,最后抱了抱他深爱的这个女人,对她讲,吾已经驼侬到对岸了,接下来该还侬自由了。

      祝银川一走,天就彻底暗下来。温颀向阿婆结了账,起身来到江边,静眺隆冬1月的城市夜景。

      不晓得站了多久,她忽然意识到身后有人走近,凭感觉,是谷小风。

      “你怎么没走?”温颀问她。

      “本来想回家,想想又出来了。我听祝银川说过你们这个秘密的小基地,我不放心你。”谷小风说。

      “他已经走了。”停顿数十秒,温颀嗤地一笑,“我还记得我们毕业后的第一个春节,那时我刚拿到区域销售第一的年终奖,他也刚在普仁医院成功留院,我们就站在这里,像两个傻子一样冲着江对岸大喊大叫,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

      其实来之前,谷小风就已经猜到了这段感情的结局,但她仍不知自己该如何安慰对方,只是遗憾地问:“你为什么不留他呢?如果你开口,他可能会留下。”

      江风遽然怒号,兀立江边的女人浑身打战。温颀沉默良久,才说:“我也不晓得。”

      “想哭就哭吧。”谷小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温颀身后贴上去,将她抱紧在怀里。她感受到她的肩膀剧烈抖动,冰冷的江风到处旋飞,刀子一样划在她们脸上。

      “我哭什么呀?无爱一身轻,我温颀恢复单身,追求者能绕着黄浦江排三圈,我有什么好哭的。”温颀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但眼里的泪水越盛越多,多到盛不下,就簌簌流下来。她忙不迭地抬手拭泪,骄傲辩解,“我真没哭,冻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