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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石榴裙下无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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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谷小风落座客厅,摸手机给叶振文发了一条消息——一句“在吗”令身旁的温颀当场失笑,她鄙夷地说:“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连成年人间的调情都不会。”
“不这么开头,怎么开头?”谷小风还想狡辩两句,微信的嘀嘀声再次响起,温颀嫌孺子不可教也,直接抢过她的手机,以自己惯用的口吻与对面的叶振文闲聊起来。两人你一条我一条,来来去去,相当热络。谷小风听着好奇,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一眼就立马抬手捂眼,两颊滚烫。她惊乍乍地说,“哎哟,正经女人哪个像你这样说话?”
“哪里不正经了?只有《女诫》才教人‘择辞而言,适时而止’,现代社会有哪条法律规定了女人应该怎么说话?”
“你这不叫说话,叫‘撩骚’。如果被我妈看到,肯定要骂我‘骨头太轻’,如果被一些不怀好意的男人看到,肯定全往下三路想了。”话虽如此,但谷小风心里不禁暗暗服气,都是方方正正的中国字,怎么温颀打出来的就风情万种,引人浮想联翩。
“我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我只是适当释放自己的个性与魅力,淫者才见淫。”以前她当医药代表,年年高升,没少被人扣以偏见的帽子,可她偏就一身逆骨,别人越说她越招展,“看见穿短裙的女孩就指责她是‘有缝的蛋’,看见袒胸哺乳的母亲都以为是给自己的性暗示,只有狗,才会碰见什么都想咂出一点肉味。”
两个女人说话间,那头的叶振文已经耐不住“撩骚”,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温颀将手机又递还给谷小风,冲她俏皮地眨眨眼睛。
谷小风咳嗽一声,掐掐嗓子,一声嗲悠悠的“叶总,你好”,再次令温颀失笑。她尽量忍着不出声,只用口型说:你这也太过了。
叶振文人在杭州,谷小风便借口要去参加即将召开的杭州国际肿瘤学论坛,主动问对方有没有空,愿不愿意赏脸请一位美女吃饭?叶振文对她素有好感,当然欣然点头。
谷小风挂了电话,想到什么,便又有些揪心地说:“如果查过原始数据,康欣妥的试验没有造假的问题呢?”
温颀满不在乎地说:“本来也不指望它有问题。就算真有问题,一般情况下,要查要抓的也是底下的CRA,不一定能牵扯到医学总监。只不过,别人冲你亮爪,你当然也要向她龇牙,至少是对她表明你的态度,我谷小风不是好惹的,下次你再想背地里搞小动作,最好先掂量掂量。”停顿片刻,她说,“职场也是江湖,与人斗其乐无穷,你不乐在其中,至少也得学会自保吧。”
这一招是敲山震虎。谷小风又听见微信声响,热情的叶振文已经迫不及待地挑选了几家餐厅,一家家发来让她最终选择。谷小风随意挑了一家,收起手机,幽幽叹气:“我总觉得不太好,这不是利用人家吗?”
“药监局是鼓励CRO举报违法客户的,不过也不会要你亲自出面,于俪医生早就准备好了。”温颀劈手从谷小风手里夺过手机,看了一眼,又不客气地丢了回去,“石榴裙下无君子,我看这个叶振文说话的腔调老吃老做,也未必是什么好鸟。”
见谷小风仍是一脸不知所想,温颀无奈地叹一口气,又去看方行野:“退一万步讲,就算试验数据清清爽爽,也不吃亏。我们至少帮君冠拉了一单生意。你不如先问问方总,有提成伐?”
谷小风循着温颀的目光也看方行野。他仍稳稳当当地收拾碗筷,只笑,不响。
秋末冬初,西子湖畔,枫叶染红了12月的杭州。两人如约相见,叶振文穿着一件有点厚重的呢大衣,头发用发蜡固定,油光锃亮,一丝不乱。上海话管这叫“头势清爽”,以今天的眼光看,未免过时且老气。一见谷小风,叶振文就双眼一亮,猛一下握住她的手上下摇晃,连声说:“谷小姐,可算又见到你了。”
餐厅包间风格雅静,壁灯昏暗,似明非明,只有玻璃小圆桌上一烛独照,火苗曳曳,情意绵绵。背景音乐是一首老情歌,如鸟语盈耳,十分好听。叶振文屏退服务生,主动替谷小风斟茶,两人无意间肌肤相触,他更是心神一荡,发自肺腑地感叹,此时此景,美食在桌,美人在座,令人宛在梦中。
谷小风很诚实地表示:“我这次约你见面,除了叙旧,还为了一件公事。”
叶振文问:“什么公事?”
谷小风反问:“听说浙江省药品集采名单公布了,以慢性病、常见病为重点,这样一来,患者得利,你们企业的压力肯定不小吧?”
叶振文点点头:“在这次集采的预招标名单里,两大品类数量最多,一个是全身抗感染药物,比如头孢;一个是慢性病常用药物,比如降压、降糖药,因为这两类药物,老百姓用量最大。但降压药一直是康氏的重点品种。我们的王牌药康欣妥最近刚刚被专利复审委员会宣告核心专利无效,现在,一方面要面对国产仿制药的竞争,一方面又要应对集采或医保谈判降价,压力确实不小。”
谷小风告诉叶振文,现在主流的降压方案,一般都是联合用药,自由联合或者单片复方制剂,都比单药疗效更好。不过从药物依从性的角度考虑,自由联合的用药方案相对复杂,患者尤其是年纪较大的高血压患者,如果理解能力不够,很容易导致用药差错。所以,无论是从考虑血压控制情况还是患者服药依从性来看,复方新药都是当下临床的一个优化选择。
叶振文听出了谷小风的言下之意,笑着问她:“你是希望把康欣妥变成康欣妥复方吗?”
谷小风说:“以我从医多年的经验来看,绝大多数高血压患者都是‘多病共存’的情况,他们同时有降压、降脂、治疗心衰、舒张血管、保护心脏等多种临床需求。我查阅过相关资料,你们公司针对康欣妥,早年已经进行了很多关于新联合用药的前期研究与专利布局。复方制剂是很多国内仿制药企都积极在做的事情,你们怎么就没有继续做下去呢?”
叶振文说:“康欣妥本身就是一款治疗心衰与高血压的组合药物,一般会与辛伐他汀联用降脂,或者与其他钙拮抗剂、利尿剂联用,加强降压效果。我们康氏有这些药的药物矩阵,品牌认可度高,市场占有率也很高。但如果患者用药从多粒变为一粒,新药的定价通常是会低于原先几种单药的定价总和的,公司营收反而会减少。”
“但是现在这些降压、利尿的单药都被纳入集采名单了,原先的药价几乎都要打骨折,新的政策环境下,你们的产品战略可能需要重新考量了。”
“兴许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专利悬崖’还没到,‘医保悬崖’倒来了。”叶振文笑着摇摇头,自嘲道,“只怪资本家太贪心。”
“其实相比新药研发动辄几十亿、几十年的投入,复方制剂的研发成本低、花费少、耗时也短,何况你们已经有了大量前期研究与真实世界数据,可以用最小的代价让老药焕发新生。康欣妥复方能与已经上市的康欣妥形成战略协同,进一步扩大康欣妥的适用范围,在国产仿制药的竞争与政府集采的压力下,我认为这能进一步延长产品的生命周期,增强康氏在心脑血管及相关领域的营收基础——当然,随着集采政策深化,可能这个复方新药的红利期也只有几年的时间,但至少目前来看,它的出现,患者、医院、企业三方都将是共赢的。”
这话在理,叶振文沉吟片刻,又道:“当然,公司没有继续研究复方新药还有其他原因,心血管药的赛道越来越挤,公司这两年重点布局的是肿瘤药。”
谷小风微微一笑,顺势推销自己:“所以说,重点项目自己做,非重点的项目交给我们CRO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谷小风曾是心内科医生,对目前市面上的降压药物可谓了如指掌,自然也晓得眼下康氏公司面临的专利风波与集采压力,以致她的话句句重点,正中对方下怀。叶振文当场笑着表示:“谷总是心血管专家,我肯定不能不考虑你的专业建议,我回公司就找人安排。”
君已入瓮,谷小风优雅地举杯,与对方轻碰:“那就提前祝我们合作成功。”
晚餐之后,叶振文又想请她看电影,说最近正有一部好片子上映,叫《兰心大剧院》,娄烨导演,巩俐主演。
谷小风一听“娄烨”便觉不妥,这个导演是很擅长情欲片的,而且色而不淫,灵与肉的画面一贯表达得非常高级。想到电影院内封闭幽暗,一男一女肩肘相挨,共赏旖旎大胆的两性镜头,气氛未免过于暧昧,谷小风只好找个借口婉拒,说:“明天还要参加论坛,就在西湖边上走走吧。”
苏堤长椅,伶仃街灯,两人漫无目的地绕湖而行,无话可聊,就聊起娄烨。叶振文说,《兰心大剧院》改编自小说《上海之死》,明里是部谍战片,实则还是典型的娄烨风格,香艳红氤氲,文艺又疯癫。他还说娄烨这种风格,最适合拍上海,最适合拍上海女人。
这句诗用得极妙,谷小风好奇地问:“在你眼里,上海女人是什么样子?”
叶振文细细想了想,回答说:“上海女人嘛,面庞精巧,身段婀娜,最矜持又最娇俏,最风流又最高傲,无论笑骂,都嗲溜溜又甜糯糯,一切对手都拿捏得住。”
谷小风听出这话里的恭维意味,笑笑说:“那我肯定就不是典型的上海女人,你这说的更像温颀。”
“温小姐?是上次药物战略大会跟你同行的温小姐吗?”
“对,是她。”温颀那番轻佻言语在谷小风看来有些过火,她担心对方误会,正好坦白,“其实那天一开始跟你发消息的人不是我,也是她。”
成年男女,一搭脉便知对方心思,叶振文意识到谷小风在婉拒自己的追求,突然敛容立定灯下,转身对她说:“我不得不向你承认,第一眼我确实是被你的外貌吸引的。男人嘛,十之八九都是视觉动物,何况我们这个行业阳盛阴衰,漂亮姑娘就更罕见了。”
谷小风避开对方灼热的视线,垂眸笑笑。
“不知道你听没听过‘索道医生’邓前堆的故事?”叶振文突然岔开话题。
“听过,”谷小风点头,“上过央视的‘最美乡村医生’。”
“我就出生在怒江岸边的那座大山里,可以说,没有邓医生,我也不会打小就立志学医。”叶振文回忆过往,语调温柔,面色慨然,“我小的时候是村子里的孩子王,一天到晚摔跤闯祸,没有随喊随到的邓医生,小命不知道得丢多少回。每次知道他要来给全村儿童做体检,我都会跑去岸边等他,看他溜着长索滑江而来,那感觉真是说不上来。后来长大了,进城了,看了几部美国大片,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飞檐走壁的超级英雄吗!”
“只靠一套滑轮、一根绳索就横跨百米宽的怒江,几十年如一日地为江对岸的村民问诊送药,”谷小风也由衷赞叹,“确实是英雄,确实了不起。”
“刚读这个专业的时候,我想的就是效仿邓医生,回村子行医救人。慢慢地,入行久了,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生死,再到转行进了企业,眼里更是只有商品,只有生意。直到那天在药物大会上,看见你那么热忱地去帮助那些罕见病患者,后来又在新闻上读到了‘寒梅姊妹’们的完整故事,我很感动,很震撼,也很惭愧,很庆幸,好像当年学医的那份初心又回来了,好像我还是那个会趴在岸边、看邓医生滑索而来的小男孩。”叶振文情到激昂处,索性伸手握住谷小风的手,直接表白了,“谷小风,不管以后咱俩有没有可能进一步发展,我今天这番话是真心诚意的,我谢谢你。”
“也谢谢你的真心诚意,”谷小风愧于自己心有旁骛,不自然地从对方紧攥的五指中抽出自己的手,试图再次岔开话题,“不知道可不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什么问题?”两人继续并肩而行,湖畔清风徐徐,月光与湖光融为一体。
“叶总年近不惑,事业有成,应该不是单身至今吧?”谷小风问。
“我确实有过一段不太成功的婚姻,还有个孩子,跟着前妻。”叶振文倒也坦白,能交代的统统交代,“当年报志愿的时候就听过一句话,劝人学医,天打雷劈。等到真学了才明白这话的道理,八年寒窗仅初识皮毛,出国深造三年,回国继续打拼,自以为自己已经为家庭做了很多,结果却忽视了对方最基本的情感诉求,‘甩手掌柜’当得潇洒,还把一切视作理所应当。现在想想,其实挺后悔,这段婚姻中,都是她在承担,她在付出。”
转眼已至断桥边,烟锁亭台,雾蒙白堤,夜深人也不少,往来熙熙然。
“西子湖畔多出传说,最著名的莫过于白娘子与雷峰塔。”叶振文长眺断桥,轻声念诵,“断桥不断,肝肠断;长桥不长,恩情长。”
告别叶振文,谷小风带着这句诗回到酒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计划还没开始,她就已经后悔。正巧方行野打来电话,她更加怅然,开口就说,人家真是君子。方行野笑一声,问她“怎么了”,她便一五一十说出自己的担心,担心就算以于俪的名义去举报林伟江,难保不会牵扯出叶振文,影响他在康氏的地位云云。方行野一直默默倾听,偶或柔声安慰两句。两人电话粥煲了近两个钟头,谷小风终于意识到自己操心太过,啰唆太多,笑着叮嘱对方,自己这两天不在身边,不准在外花擦擦。说罢就要挂电话,方行野却说,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后,电话未断,敲门声起,这个男人竟已水绿山青地出现在门外。谷小风诧异又感动,问对方,你明天上午不是有会要开?方行野笑笑,说听出你的声音不开心,就想过来陪你,不过五十分钟高铁,我明天一早再赶回去。谷小风顿时将脑海中的叶振文抛去九霄云外,倾身相拥,笑着打趣:“你是不是特意跑来查岗,就怕人家撬你墙脚?”方行野一把将其抱起,附身就吻,唇往舌来之间,他说:“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人,君子独守空房,小人共枕同床。”
鸡要搭窝,鸟要筑巢,过街的老鼠要打地洞,一个女人想结婚,婚房总还是要买的。亲妈那边没拿来钱,温颀东拼西凑,还差小几十万,不得已,只好打起了玻璃柜里那些名牌包包的主意。一个电话打给相熟的中古店老板,却被对方告知,如果急着要钱,她买时花了几十万的那些包包,现在就只能以三四折的价格回收。温颀质疑道,当初不是说好,你店里的商品都可以八折回收吗?老板却说,侬这几只包包都泡过水,成色不太好,逃不过眼尖的行家。而且几年过去,刻印也更老了,只因阿拉是老朋友,才给你这个良心价。
温颀晓得老板没讲假话,心中粗粗一算,剩下的差价还得继续想办法。她转头又给房东打电话,一会儿说“这房子是标准的‘剪刀煞’,风水其实不好”,一会儿说“手头实在紧,阿哥帮帮忙”,反正嗲功发足,好话说尽,总算成功降低了一点首付,又约了个时间,准备正式去中介公司签房屋合同。
到签合同那天,温颀先去了趟永福路上的中古店,一手交包,一手拿钱。老板跷着兰花指,连连摇头说,可惜可惜,一个大美女,不坐在宝马车里笑,偏要坐在自行车上哭。这话出自多年前一档火爆的相亲节目,只不过老板擅自改动了原意,可能是骨子里觉得美人如斯,不至于混到连只包包都供不起的田地。温颀听罢不恼,反倒妩媚一笑,人到门前才回头吐出两个字:放屁。
刚一出门,手机就响了,电话来自母亲唐琳。她心有芥蒂,望着这个不断闪烁在手机屏幕上的“妈妈”,犹豫良久才接起来。
她喊她一声“妈”,问她:“什么事情?”
唐琳在电话那头焦急万分:“你哥哥……就是王啸,他出事情了。”
其实之前唐琳就一直想让兄妹俩正式见个面,然而殷勤约了两次,温颀一直推说忙着筹备婚礼,没空。眼下事情紧急,她人在派出所,不到二十分钟,女儿也赶来了。温颀一进接警大厅,一眼就看见母亲身边还有一个奇装异服的中年男人。男人身穿一件红色西装,内搭一件彩虹色样的毛衣,下摆掖在黑色喇叭裤里,腰身十分苗条。瞧着四十郎当岁,穿得倒像个20世纪60年代的“小阿飞”。她先不出声,只远远地、戒备地打量这张男性面孔——脸痩而长,眼角、嘴角超重似的耷拉,应该比实际年龄略长,但他长着一双跟自己非常相像的眼睛,眼皮宽大,黑白分明,显然遗传自同一位母亲。她几乎马上断定,这个男人就是王啸。
恰巧唐琳转头,望见女儿,连忙朝她招了招手。温颀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王啸也应声回头,一见她就自来熟地喊道:“阿妹,阿妹来了!”
一问究竟,才从母亲处得知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王啸出狱之后常去按摩,认识了一个叫“阿敏”的按摩女,两人很快谈起恋爱,王啸一心想结婚,来来去去在对方身上花了十几万,没想到对方却突然提出了分手。王啸以“退还彩礼”的名义索要这笔钱,但阿敏讲是自愿赠予,死活不肯。两人发生争执,推搡之间,王啸一气之下就照脸给了阿敏一记重拳,当场打断她的鼻梁。现在人家报警说他故意伤人,王啸这才意识到又闯了祸,想到自己还有案底,生怕“二进宫”,赶紧给亲妈打电话求救。
温颀四下看看,不见受伤的女人,便问母亲:“对方人呢?”
唐琳说:“这会儿在她小姐妹的陪同下去验伤了。”
王啸听到此处,突然激愤地喊起来:“我也要验伤!你看看,你看看,拉三女人,是她先动手打我的!”他夸张地撸袖子、抬手臂,方才与对方拉扯,手臂上添了几条显眼的血痕,“她告我故意伤人,我还要告她‘仙人跳’嘞!册那,我就‘摇一摇’,哪知道摇出了一个诈骗犯!”
“你刚刚还说是按摩认识的,怎么这会儿又变成‘摇一摇’了?”温颀听出其中不对劲,冷脸问道,“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男人到我这个年纪,一个人多少有点寂寞,摇嘛也摇过,按摩嘛也按摩过……哎哟,时间过去那么久,啥人记得。”按出狱的时间算,最多半年,王啸却连半年内发生的事情都讲不清楚。他低首挠头,眼神躲闪,眼梢斜斜往大厅门口一瞥,突然低声道,“回来了,回来了。”
温颀循声望过去,看见两个身穿包臀短裙、妖妖调调的女人搭伴走近,其中一个鼻子上还裹着纱布,应该就是王啸口中的“阿敏”。温颀还注意到,阿敏脖子上戴着一条意大利奢侈品牌的翡翠项链,翠绿欲滴,眼熟得很。
派出所里只有一个针对刑事案件的办案窗口,此窗口前正有一家人在做笔录。鸡为窝斗,鸟为巢亡,亲兄弟为老人留下的一套房子大打出手,现在各自挂彩,一边做笔录一边指着对方鼻子骂,恨不能在派出所里再打一架。民警不时敲着桌子提醒他们:不准再吵,再吵统统抓起来。
温颀趁乱走向阿敏,向她介绍说自己是王啸的朋友,想借一步说话,谈谈有没有私了的可能。
人到派出所门外,温颀开门见山地问:“王啸是□□的时候认识你的吧。”
女人一听就急了:“你别污蔑人!你凭啥这么说!”
温颀处事一贯利索,料定自己没猜错,直接跟对方摊牌:“凭我从小就认识这种吃喝嫖赌的垃圾货色,他们身上一股比猪猡还臭的人渣味道,十米远都能闻出来。你要么现在把手机翻出来看看,看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女人还是狡赖,但气势明显弱了:“我、我凭啥给你看!”
温颀说:“我不替他说话,只是想提醒你,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都是要拘留的,你如果继续追究,警察肯定要深入调查,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不是删了就查不到的。如果他给你的那些钱被认定是嫖资,肯定要追缴,你也一分都得不到。如果你的这个行为被认定是诈骗,不光他要进去,你也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女人被唬得一愣一愣,一双眼线深浓的眼睛瞪得老大。
“我看不如各退一步,息事宁人,钱我们不要了,案子你们也别报了。”温颀隔窗望见那对兄弟似有收兵之意,又提醒阿敏,“你再想一想,马上就轮到我们了。”
她确实猜得不错,王啸与这个女人就是因□□结识的,嫖了几趟嫖出真爱,还真打算讨对方做老婆了。阿敏没什么文化,温颀满嘴唬人的法言法语,她想想没吃大亏,也就认了。温颀见对方明显落于被动,抬手就扯掉了她脖子上的翡翠项链,说:“别的钱我不要了,但这条项链你得还给我,这不是他的东西,这是我的东西。”
等到民警传唤,阿敏先一步说,方才人在气头上,冲动报警,此刻冷静下来,认为还是两人间的感情纠纷,决定私下再好好谈谈,不想再追究了。办案民警没想到验了个伤回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又看看验伤报告,鼻梁骨折不算严重,也可以认定为轻微伤。于是把王啸喊来教育一顿,说是百年修得同船渡,不管是婚姻还是恋爱,遇事应当互相包容,冷静沟通,一个男人不靠双手打天下,倒向女人出手,简直是孬种。
办案民警年纪虽轻,道理讲得蛮好,王啸与阿敏互相看看,都点头说,晓得了,晓得了。
调解完毕,阿敏拉着小姐妹的手,捂着鼻子快步离去。王啸还想追出去,继续讨那十万块,被温颀一把拦住。王啸见人走远,不快地当场咆哮,说十几万啦,说不要就不要啦!
因为亲妈在旁,不便直说他□□惹祸,温颀径直去对面小区取车,对拖拖沓沓、不情不愿跟在身后的王啸说:“鼻骨骨折属于轻伤,如果对方追究,三年刑期跑不了。不管什么原因,男人打女人就是孬种,破财消灾,算便宜你了。”
温颀开车先送唐琳回家,没想到王啸得寸进尺地赖在车上,也要她送自己回去,不等她拒绝,还自说自话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温颀对这狗皮膏药没办法,待关照好亲妈“天气转冷,好好照顾自己”,便一脚油门到底,不声不响地上路了。
车上就两个人,论血缘,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论关系,其实比陌生人还疏远。王啸主动搭话,摇头晃脑,一口一个“阿妹”地拍马屁:“姆妈一直跟我讲,我这阿妹多漂亮,多优秀,我还当她跟我拐浪头嘞。今天一见,名不虚传。”
温颀目视前方,冷淡地说:“别叫阿妹,我们没那么熟。”
“都是一个姆妈养的,哪能不熟?”男人心情莫名好极,伸舌头舔了舔掌心,又用湿漉漉、黏糊糊的掌心抹头发,将一头胡乱奓着的头发抹得平顺,锃亮,像是挂牌公关。他说,“姆妈也讲了,现在都是独生子女,人跟人的关系冷漠得不得了。但是亲生兄妹互相照顾,是古今同法、天经地义的事体,以前我在牢里吃苦头,以后肯定是要担起阿哥的责任的……”
这个男人絮絮叨叨,废话不断,温颀隐隐听见自己的手机好像又响了,但她没工夫去接。一些与过往相关的负面念头再次踅回。她的生命里曾有一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她躲之不及,避无可避,终于熬到他老了,没想到又来一个。这些卑劣的、丑陋的男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如一个接着一个的旋涡,她就快被卷下去了。
车到高架路上,温颀突然一脚踩下刹车,对副驾驶座上的王啸说:“下车。”
“下什么车?还没到嘞。我不下车。”
温颀从包里摸出一瓶小香水,攥在手里,对准对方的眼睛,微笑着说:“这是防狼喷雾剂,你不下车,我就喷这东西,送你下去。”王啸信以为真,连滚带爬地推开车门——滚滚车流从身边驰过,他吓得破口大骂:“妈勒个搓比!要死人啊!”
温颀原本心情坏到极点,但从后视镜里望出去,看见男人为了躲避车流,左冲右突,像跳一支滑稽的探戈,又不禁舒心地笑了起来。她一边继续驱车上路,一边给自己喷了一点香水。手机适时又响起,这才注意到已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再看时间,才想起祝银川与房东已在中介处等了超过一个钟头。她用耳机接通电话,对祝银川说,我晚点就到。
房东是准时准点到了交易中心的,跟着祝银川一起巴心巴肝地等了一个多钟头,其间打去几个电话也没人接听,难免上了火气。祝银川收起手机,赶紧向对方赔不是,解释说多半是临时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忙忘了。但有什么事情能比房子重要?他自己也感到难圆其说。
为了儿子能够买下这套婚房,远在西北农村的祝父祝母也是出了一把力的——他们卖掉了家里唯一的一块庄子地,把钱全拿来补贴了儿子。祝银川这些日子忙工作、忙婚礼,对此浑然不觉,直到卡里平白无故多出一大笔钱来,才打去电话询问。母亲说,这两年县里的脱贫攻坚战打得漂亮,其实早就吃穿不愁了,你妈年纪已经大了,你爸身体也一直不好,反正也下不了地做农活,不如就把地转出去……
祝母还说,本来还是想劝你“穷人不攀高亲”的,但晓得劝也劝不住。你这个大哥从小榜样做得好,现在弟妹一个个地成年了,出息了,肩头担子总算能轻一些,以后就要为自己的家庭独当一面了,不要再操心我们两个老人了……
母亲讲到此处,已是泪水涟涟。祝银川一直记得父亲挂在嘴边的一句老话,“卖庄子卖土地,一辈子没出息”,晓得父母为自己的婚事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也不禁慨然落泪。
约莫又在中介处等了四十分钟,温颀才姗姗来迟,一进门就向房东连连道歉:“对不起,这房子我们可能买不了了。”她解释说是最后也没成功筹到房款,但祝银川注意到,她拎了一只从未谋面的新包登场,脖子上戴了一条弹眼落睛的翡翠项链,也像是刚刚买的。
“半天辰光被你浪费了。”房东是想发火的。但架不住美人软语温存,媚眼勾魂,一声“改日请阿哥吃饭”就彻底灭火了。
离开地产公司后,祝银川坐进副驾驶座,系安全带时看见车后排上大包小包叠着几只奢侈品礼袋,果然是刚刚买的。温颀见他眼神复杂,主动讨俏,起身从礼袋中取出一条领带,说逛店时候正好看到,觉得跟你很配。
祝银川接过领带,垂目,不响。
“房产证、结婚证都不过是几张纸,有或没有,日子不还得照过?难道租房就不能结婚了?”温颀没法解释自己突然多出一个哥哥,更难以启齿母亲年轻时的那段经历,只好强词夺理,“我自己挣的钱自己花,你没理由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祝银川努力笑笑,俯身在温颀嘴角一吻。
等人的时候,就连房东都用一个接一个的电话轰炸温颀,他倒是一动不动。事实上,相似的经历接二连三,他如今已经可以坦然接受对这份爱情的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