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咱们结婚吧(下) ...
-
那日回家之后,谷雨想到自己在灯塔餐厅外望见的那缱绻一幕,几乎辗转反侧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就吵醒仍在睡梦中的女儿,说:“我有个重要问题要问你,是关于你那个同学温颀的。”
谷小风哈欠不止,懒洋洋地起了床,叼着牙刷问母亲:“什么问题?”
谷雨想问女儿温颀是不是跟廖企之有什么暧昧关系,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只好拐弯抹角地打听:“前阵子我们同学聚会,我听人说起那个温颀,说她跟你们行业的一个老板好上了?”
“怎么可能!我们行业的老板大多是大腹便便的老头子,单身的没几个,温颀哪里可能看得上?”
“老头子怎么了?老头子也是有钱有事业的老头子,你以为是你爸那种,邋里邋遢又没出息?再说温颀以前是药代,女药代是啥?是公交车!她不还跟你们那个林主任不清不爽,没准儿就喜欢老头子呢!”
“你们这些三姑六婆,整天不干正经事,就知道瞎嚼别人舌根。那件事情我明明跟你解释过,是我误会了,是我害她丢了工作——”
“也不定是瞎说嘛,她妈年轻辰光就是花花蝴蝶,连那个又老又色的刘队长都能勾引,”经女儿一解释,谷雨也相信是自己眼花了,误会了,但刘队长是她心里永远的一道坎,她仍嘴硬,“有其母必有其女,无风不起浪好伐?”
“妈,”谷小风瞪了亲妈一眼,“你这话就难听了。”
“不是我要说这种难听的话,我看她跟你廖叔叔确实是蛮亲近的。”
“这不废话吗?我们手头一个关系着公司前途的大项目,天天得跟领导汇报工作,当然亲近。你别在小区里瞎说啊,人家都要结婚了。”谷小风低头朝台盆里狠吐一口牙膏沫,懒得再跟母亲费这口舌,直接回房,关门赶人,“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我换衣服化妆了。今天祝银川在医院,我要陪温颀去逛婚博会。”
女儿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谷雨转身回到厅里,蓦然看见仍在沙发上酣睡的老田,口水涟涟,鼾声阵阵,像老化工厂的压缩机,轰轰隆隆,起起伏伏。谷雨厌弃地白他一眼,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窗外北风窸窣,比鼾声悦耳,她很快心静下来,倒是想起了一桩旧事。
田家兄弟姊妹七个,老田是一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性子,却仗着是男丁里的老幺,占了田家唯一一间独立的小棚屋,自然惹得兄弟姊妹都不满意。逢年过节,全家聚会,一顿二十口人的年夜饭全由谷雨一人操持,买汰烧统统包办,结果却是小姑嫌甜,大嫂嫌淡,人人挑剔。好不容易等张罗好一切坐上了桌,众人却已纷纷离席,桌上只剩残羹剩饭,杯盘狼藉,谷雨只好舀一口酱油汤拌白米饭,一个人闷头吃干净。
谷雨忍气吞声,就是图这间十三平方米的老棚屋,哪里料到老田的大姐突然向工厂请了个长病假,一声不响地从外地回来了。大姐当年下乡插队受过大苦,很招爹妈心疼,回来就受亲妈指使住进谷雨家里,也打起这间房子的主意。一道布帘子将老棚屋一分为二,大姐住里间,老田和谷雨住外面,从此真夫妻变作假鸳鸯,想亲热都不行了。大姐不但不感恩,天天作天作地,还要谷雨给她打洗脚水。谷雨忍到此刻忍无可忍,摔了脸盆跟大姐大吵一场,老田回来瞧见大姐哭天抹泪地说要搬出去,二话不说就请老婆吃了一记耳光。
老好人老田一辈子就对老婆凶过这么一次。后来,趁大姐出门相亲,他红着眼圈跟谷雨解释,按照当时政策,一个家庭,兄弟姊妹当中必须有人上山下乡,就是大姐毅然选择牺牲自己,他们这些做弟弟的才可以留城。一个女知青孤身在农村,想想要吃多少苦头,好不容易通过关系调了工,结果政策又变了,反倒失去了回上海的机会,所以实在亏欠她太多。谷雨骂他“你欠她又不是我欠她”,老田笑嘻嘻地说“嫁鸡随鸡,我欠不就是你欠”,再看谷雨仍在气头上,胸脯一耸一耸,便忍不住想办点久违了的夫妻间的事体。谷雨一把将老公推开,骂说,你姐不走,这事体就别想。
受不了这个怪脾气的大姑子,谷雨本想回娘家,但爹娘要把房子留给哥哥结婚,也劝她嫁鸡随鸡,女人就当认命。谷雨不认命,索性天天在合唱团里排练,能少回家就少回家。
老田婚前特别喜欢听谷雨唱歌,婚后白月光却变成了饭黏子。夫妻俩同在一个单位,听说谷雨跟着市合唱团到处演出,便常有同事夸老田福气好,娶了化工厂的“民歌皇后”。老田一听就摇头,想到老婆成天不着家,便更加不满地说,啥民歌皇后?破喇叭一支,天天叽叽喳喳,吵也吵煞。讲得多了,自然传到谷雨耳朵里。谷雨小时候自诩成绩好,偏偏摊上一个刘队长,连大学都没考上;她也自诩有副好卖相,但在班上一直都被更漂亮的唐琳压了一头,唯有这副好嗓子是谁也比不了,因此如倒生之鳞,格外自珍。一听同事传话说“侬老公喊侬破喇叭”,眼泪水当场淌淌滴。
老田的一记耳光没教她痛彻心扉,反倒是这句话令她记恨了大半辈子。
不到一年时间,谷雨随市合唱团赴西班牙演出。正式演出前两天,合唱团抵达了西班牙西北部的拉科鲁尼亚省,趁彩排之闲,又顺便去参观了城外一座历史悠久的灯塔。谷雨没想到他乡也能遇故知,自己竟在这里遇见了被药厂外派考察的廖企之。在出国仍是稀罕事的八十年代末,两拨黑发黑眼的中国人在彼此看来格外显眼、亲切,马上互相迎上去,热情地打招呼。谷雨身边有合唱团团员,廖企之身边也有药厂同事,两人没多声张,只以眼神交流一番,就分道扬镳了。
此后练歌、彩排,一切照常,直到正式演出那天,廖企之竟又出现了。谷雨立在台上,廖企之坐在台下,两人相距不远,很快用目光锁定对方,然后一个深情高歌,一个泪如雨下。
唱的还是那首《兰花花》。
演出过后,廖企之主动到后台约谷雨共进晚餐。谷雨小心避开团员耳目,点头说,好。
此趟廖企之是出公务,穿着一身深灰色长风衣,戴着一副金框眼镜,比当年更显儒雅斯文。在当地一家颇有名气的餐厅里,两人对面而坐,闷头用餐,有点陌生,有点尴尬。最后还是廖企之率先打破沉默,说自己这趟是公派赴欧学习,头两天在德国一家百年药企参观,之后就索性趁难得的机会把欧洲游了个遍,先去意大利,再到西班牙,竟这么巧地碰上了谷雨。他问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她家大姑子下乡回来了,现在一间十三平方米的房子三个人分享,已经容她白吃白住一年了。谷雨自嘲地垂目摇头,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一泡烂污,不讲也罢。”旋即又抬脸,反问廖企之,“侬呢?现在是厂长女婿了,日子过得哪能?”
没想到眼前这个衣着笔挺、派头十足的廖企之只是无奈地摇头,说:“我其实不想娶她的。”
谷雨不响,用黏滞的眼神盯着对方看。
“当时很多人都已经回城了,我好不容易才等来了招工单位,就是这家在铜川的国有药厂,不过对方听说我‘爱生事儿’,不肯先办手续,只说是借过去的。去了之后就遇到了她。她大我八岁,一见我就穷追不舍。药厂里样样新鲜,我只想抓紧机会好好学习,所以一直也没回应她。时间一长,她居然恼了,说‘能招就能退’‘别忘了你的特殊身份,一旦被招工单位再退回去,这辈子都甭想再离开那条山沟了’……”他长长地停顿,倏然叹气,“想到你已经结婚了,这且长且短的一辈子,跟谁过不是过呢?”
两人开始各自大叹婚姻的苦经,提到上山下乡,就不由得想到当年在陕北农村插队的那段往事。廖企之手摸为谷雨落下的膝盖旧伤,眼神也黏起来:“我还记得那时你管我叫企之哥哥,而我最喜欢听你唱歌。不管是在陕北农村,还是后来去了铜川,日子再苦、再难,想到你的歌声就不苦、不难了。”
他们渐渐达成一个共识,只恨时代弄人,才致使错过彼此,如果换作今朝重来一次,他们的结局肯定不一样,他们的生活肯定会很幸福。
人在异国他乡,几杯黄汤下肚,难免意乱情迷。分别时分,廖企之借着酒精上头,一下子就从身后抱住了谷雨。谷雨挣扎了一下,推说“不行不行”,但廖企之直接用信天游求爱,俯首在她耳边轻唱:“我见到我的情妹妹有说不完的话,咱们俩死活呦长在一搭……”谷雨实在听不得这首《兰花花》,当场缴械。当年两人同处陕北窑洞,还是毛头小子和黄花闺女,亲个嘴都心惊肉跳,如今一个是婚男,一个是嫁女,在男男女女那点事体上,都是熟手。很快,两人紧紧相拥,又啃又亲,廖企之伸手往谷雨的裙子里一探,一汪春水,成了。
谷雨其实是有廉耻心的,不然当年不会誓死不从刘队长。她跟廖企之在乌漆抹黑的西班牙小旅馆里肉搏,身体舒意,心里惊惶,觉得对不住家里的老田。恍然间,瞥见窗外有只眼睛,谷雨便要抽身,惊呼道:“有人偷看!”
没人,是灯塔。廖企之继续不紧不慢地发泄,潦草地安慰她说:灯塔是上帝的眼睛。
从西班牙回到上海之后,谷雨就搬回了娘家住。娘家地方也小,新进门的嫂子很快就不乐意了,骂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泼出去的水还往回流的道理!”亲妈维护女儿两句,嫂子便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全家鸡犬不宁。谷雨性子拗,带着一家一当又去化工厂的地下车间打地铺。消息不胫而走,两人的领导纷纷劝和,老田前来接谷雨回家,她不同意,张口闭口就要“离婚”。老田只当还是为了房子的事体,从不抽烟的他买了一包大前门,蹲在化工厂大门边的马路牙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了半包。
在外流离失所一个月,忽听老田前来报喜,大姐相亲顺利,准备尽早结婚。相亲对象是个二婚男,卖相尚不如老田,还因工伤导致截肢,能不能人道都成问题。反正大姐配他,可谓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但人家亲妈还嫌大姐是个“乡下人”,第一天上门就立了规矩,说儿子腿脚不便,侬一个当媳妇儿的要多担着点家务,现在要给老公洗衣做饭擦洗按摩,待她这个婆婆老了,还要为她清便接尿……
大姐已近四十,没房子没户口,长请病假回上海也不是法子,没得挑了。谷雨本想劝两句,婚姻是一生大事,不该将就,但到底记恨着大姐一年来的“鸠占鹊巢”,终究还是一声没响。出嫁当天,别的新娘子是脸上哭心里笑,大姐却从头到尾木着一张面孔。谷雨正为大姐准备结婚用的红鸡蛋,突然听她说:“不是你家老田跪在我面前,一直哭着求我搬走,我也不想嫁。”
大姐出嫁当天,谷雨就跟老田回了家,她这些天其实也想过,真离了婚去哪儿呢?老田憋了几个月,摁着老婆一宿发泄,谷雨始终不热情,心里老想着大姐。她想,她跟个瘫子怎么行房?又想,兴许这就是女人的命,你苦,我苦,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