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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咱们结婚吧(上) ...

  •   成功将那一小部分幸运的 寒梅姊妹送出了国,温颀突然对自己的生活动了个新念头。研究生班放课后,她告诉祝银川不着急回家,先一起去他们那个隐秘的老地方走一走。这个时间,卖柴爿馄饨的老婆婆还没出来摆摊,他们并肩漫步江边,一阵微冷的江风拂过,江边银杏金黄,江面银光闪烁。

      来到视线最开阔的地方停下来,温颀手扶沿江护栏,望碧澄澄的天,望寒瑟瑟的江,望万物攘攘的对岸与远方,两眼不瞬,良久静立。在城市即将入夜、第一抹灯火凌空乍起的时候,她忽然扭过脸,对这个一直默默陪伴自己的男人说:“咱们结婚吧。”

      这个念头来得非常莫名,以至于听到这句话的祝银川诚惶诚恐,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不得不承认,在与寒梅姊妹们的短暂相处中,她被一种很博大的爱给感召了,虽然这份爱不同于爱情,但同样令人心生渴望与慰藉。温颀笑笑,说,“怎么,祝医生不吭声,是不想娶我啊?”

      渐渐浮升的夜幕霓虹下,两张久久对视着的漂亮面孔纤毫毕现。直到其中一人终于如梦方醒,他将自己的未婚妻抱起来,陷入狂喜之中。

      结婚的念头虽是心血来潮,但温颀对此并非一点计划也没有,她坐在祝银川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里,眼前支着平板,手上打着草稿,一项一项地罗列他们结婚的费用清单。她说,彩礼嫁妆不需要,婚宴酒店也能省则省。酒当然还是要摆的,不过不用大操大办,无论是以前做药代,还是现在做运营,都要租赁酒店请医生、开研讨会,所以手头资源不少,假公济私一下,能拿到不小的折扣……

      “还有婚纱照,”温颀说,“万把块钱拍一套,然后束之高阁,一点不划算。”

      温颀以前花钱大手大脚,因为她心底有壑,再多物质都填不满的那种。可遇上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人生大事,倒似一夜之间转性,节俭得过分。连祝银川都被她的抠门逗笑了:“也不用这么省,一套婚纱照还是拍得起的。”他说,毕竟一生一回,他们医院的女医生们结婚都去三亚或者大理的景区拍照,就当顺道旅游了。

      “杨沃若她老公的死党是摄影师,说可以免费替我们拍照,没理由还花这个冤枉钱。”温颀不以为然,窸窸窣窣动着笔,随意地说,都说女人一生最美的时候,莫过于做新娘的那刻,可我天生明星面孔、模特衣架,在哪儿拍、谁来拍又有什么区别呢?

      祝银川笑了一声。温颀当他质疑,拿起平板划动里头的照片,嗲声说:“祝医生伐相信,自己看。”

      平板还没递出去,自己倒怔住了。照片中,一个美丽的女人礼服曳地,鬓影生辉,人人侧目。这是盛域年会上摄影师追着她拍的,她看见这条裙子,就想起那夜窗外迷离的灯火和廖企之。

      祝医生主动靠过去,垂目看了照片一眼,也用日渐熟稔的沪语笑说:“交关好看。”

      短暂的愣神之后,温颀放下照片,抬眼环视四周,套内不足四十平方米的一室一厅,卫浴厨房都是麻雀大,可谓筚门陋巷,相当寒酸。但她决定不介意。

      “把这两堵非承重的墙拆掉,采光更好,房间也显大。沙发和床都改成榻榻米,可以多点收纳空间。还有这个侧边,可以做一组超薄的鞋柜,一直到顶,既能放下我那些漂亮的鞋子,也不会占据太多地方。转角的这面墙上面做吊柜,可以放你的这些专业书,下面就放一张梳妆台,平时也能当书桌用……”她说,别的钱都可以省,但有了房子才有家。她想把这间两居室买下来。

      这套房子目前价值四百万,房东有意脱手给熟人,也说价格还好商量。她晓得祝银川的收入全部拿来贴补父母与弟妹了,但她自己努力一把,还是可以把房东要求的五成首付凑出来。

      她还晓得,自己身边虽积蓄不多,但唐琳一定有。这些年偷偷塞给母亲不少钱。她一直记得母亲说,都替她存着呢。

      打定这个主意之后,温颀就回了一趟家。

      晌午时分,温大友宿醉未醒,还在房间里打鼾。温颀也不去叫他,只开门见山地对自己的母亲说:“妈,你的女儿要结婚了。”

      唐琳一惊,不可置信地连问:“你说真的?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结婚这种事体,哪能好随便开玩笑?”

      “祝家姆妈晓得了伐?日子订好了?”唐琳一桩心事落定,眼眶都不自禁地湿润了,“两家人家要不要再碰个面,好多事情要好好商量的。”

      “我们想一切从简,等都计划好了再约两家父母碰头。”温颀莺喉切切,像个撒娇的小女儿,从身侧揽住母亲的脖子说,“妈,有件事儿想先跟你打个商量。”

      唐琳拍拍女儿的胳膊,笑说:“打什么商量?你要什么,妈还能不答应吗?”

      温颀说:“以前你让我把钱都交给你保管,现在我买房子首付差了一点,能不能先取出来,借给我?”

      一听取钱,唐琳的脸色一下变了,好一会儿才给了个说法:“其实租房也蛮好,房贷还起来太吃力,你们年纪还轻,不能被房子拖累得没了生活质量。”

      “可房东急用铜钿,便宜房子不等人,医药行业是朝阳行业,我们公司效益好,没两年就能还给你。”母亲还是一反常态,支支吾吾,主卧里适时传出一阵粗鲁的鼾声,令温颀猛地反应过来,冷下脸问母亲,“是不是他又拿你的钱去赌了?”

      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买给母亲的那条意大利品牌的翡翠项链,以前每次回家都能看见她戴在脖子上,此刻竟也不见了。

      温颀晓得唐琳收纳房产证与首饰的盒子就藏在书柜中间的夹层里。她二话不说,直接翻箱倒柜,却发现只有房产证还在,首饰、金器却几乎全清空了。

      “是不是他拿走的?”她怒不可遏,抬手就指向温大友的房门。

      “不是……真的不是……”唐琳连连摇头,摆手,抬头偷看女儿一眼,又马上示弱地垂下眼睛。

      “他欺负了你这么多年,到现在你还帮他瞒着?”温颀扭头冲向温大友的卧室,一脚就将房门踹开。她掀开他身上的毛巾被,失了态地大喊大叫,“钱呢?东西呢!”

      “什么钱?”温大友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完全不把撒疯的女儿当回事儿,“你问你妈去,我没拿你的钱!”

      “不是你还有谁?”温颀骂了一句“只要铜钿覅面孔”,又去翻卧室的柜子,摔摔打打,乒乒乓乓。

      “哎哟!你、你瞎翻什么东西!”温大友几宿通宵,困意正足,被女儿吵得七窍生烟,爬起身与她拉扯两下,抬手就掴了她一记耳光。

      这一耳光甩下去,温大友自己也吓了一跳。如今吃穿花销都是女儿供的,不是心情糟糕,情绪失控,他其实不敢跟她顶真。

      温颀先是一怔,马上又笑盈盈地仰起脸,也准备动手还温大友一记耳光——没想到唐琳及时出现在身旁,一把就抓住她的手腕,连呼:“琦琦,不可以这样!不可以的!你是女儿,怎么可以动手打你爸爸呢?”

      “他又没个爸爸的样子,我凭啥不能还手?”温颀的手被唐琳牢牢抓着,使了把劲才挣脱。

      “我是侬爷!”温大友瞪大眼睛,暴跳如雷,“正常女人是侬这样子?杀爹骂娘的小刁模子,我做爷的,可以请侬切记耳光,侬做女儿的,还手就要天打雷劈!”

      唐琳又忙去劝丈夫。

      “钱到哪里去了?”温颀一抬手,将一根固定发型的发簪拔出来,一头黑发倾泻如瀑。她手持锐器,死死盯着温大友的眼睛,“今朝侬再敢动手打我一下,我就戳瞎侬眼睛,跟侬拼命。”

      “莫名其妙……再讲一遍,我没拿你的钱,别什么都赖我,你去问你妈!”温大友这辈子就对“铜钿”二字最上心,此刻完全清醒过来,也觉出异样,不禁扭头用眼光逼问身边的妻子。温颀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见母亲一直在冲自己摇头、摆手,动作幅度很小,似有难言之隐。她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哀求的泪水。

      到底血脉相连,母女之间还是有默契的。温颀只好给母亲打圆场,说:“我想起来了……前阵子我买了两只包,问我妈拿过钱,时间太久了,居然忘记了。”说完,她便扭头而去,身后传来阵阵温大友的叫骂声,十三点、十四点的,动静太大,惹得左右街坊纷纷探出头来,想轧闹猛。

      还没离开小区,唐琳就追了出来。她向女儿解释说,这钱她暂时借给别人了,怕温大友多心生事,才没在家里说实话。

      “借给谁了?”温颀平静地问。

      “给……”唐琳感到难以启齿,吞吞吐吐,终究还是吐露了实情,“借给你哥哥了。”

      “我哥哥?我哪有哥哥。”温颀又一怔,一时没想起那个名字。

      “就是……”唐琳不敢再瞄女儿,低下头,声音也越来越低,“就是王啸,他从牢里出来了,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的事情?”温颀问。

      “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我一直没好意思跟你说。他坐了这么多年的牢,现在出来了,什么技能都没有,谋生也不容易。他想做点小生意,可做生意也是要本钱的……何况,他到了这个年纪,也是要成家的,好不容易交了个女朋友,方方面面都要花钱的……你爸折腾了大半辈子,到老了才消停一会儿,你就先替妈妈瞒着,好不好。”唐琳自知理亏,话还没说完,眼泪先簌簌地滴下来。她边擦眼泪边说,“你哥说先问我借一点,我就给他了。如果你急着用,我马上让他还回来。”

      肉包子打狗,哪有还回来的道理。
      “不用了。”温颀恨罢倒笑,还柔声细气地安慰母亲,“你是我妈,给你的钱就是你的,你爱给谁给谁。”

      告别母亲,温颀直接打车回家,随口跟司机报了个地址。一路闷头不响,也无心窗外景色。待到了地方才发现,竟是廖企之的灯塔餐厅。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周末,百忙之中的廖老板仍抽闲亲自到店服务——这是他俩这段日子形成的默契。

      下午的阳光挂在她的发梢上,温颀站在一家店面很小的面包房前,隔街望着灯塔餐厅的落地玻璃窗,窗后是在开放式厨房里俯首忙碌的廖企之,耳畔是从面包房里传来的软和歌声: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
      本该灿烂过一生
      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
      还在人海里浮沉

      像我这样聪明的人
      早就告别了单纯
      怎么还是用了一段情
      去换一身伤痕……

      一首歌翻来覆去唱了几遍,新鲜的面包终于出炉了,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麦香味。廖企之也终于抬起头,看见了街对面的温颀,朝她蔼然一笑。

      温颀径直穿过马路,推门而入。廖企之看见温颀进门,也不与她客套寒暄,只说:“来得正是时候,冰箱里有刚刚冷藏好的抹茶豆腐,就等你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今天我不是来当吃货的,我是来学厨的。”温颀倒不客气,利索地脱不外衣,挽起袖子,又仔仔细细地洗了手。她来到料理台前,回头问对方,“难吗?”

      “我是好老师,你是好学生,包教包会。”廖企之让开一个身位,教身前的温颀如何将开盒的豆腐倒入碗中,碾压成泥;又如何加入淡奶油与抹茶粉,用打蛋器均匀搅拌。豆香混合着茶香在空气中扩散,温颀不谙厨艺,手上动作一急,便溅出几滴绿色奶液到头发上。廖企之也不提醒她擦拭,只含着笑问:“最近小风在忙什么?”

      温颀说:“忙着查内奸。”

      廖企之抬头看她一眼:“怎么说?”

      “我们怀疑君冠内部有人把特瑞利珠的临床资料泄露给外部公司,已经在着手调查了。”

      “哦?”廖企之对同行间那点倾轧与斗争早就见惯不怪了,仍淡淡地问,“有目标了吗?”

      “我怀疑小风的顶头上司,就是君冠医学部的那位邢总监。”她眼下不太痛快,亟需找个地方倾倒排解,也就顾不得那位一面之交的邢总监痛不痛快了。她将特瑞利珠研究中遭遇的怪事说了一遍,突然想起什么,便追问廖企之,“我听圈子里的人说,盛域本来是想挖角君冠,让邢露来当医学部的老大。所以廖总认识邢总监,跟她很熟吗?”

      “想做什么你们就去做吧,相信你和小风都会有分寸的。”廖企之笑笑,给出的说法是与邢露一面之缘,算不上熟,经由猎头推荐,他也只是惜才而已。见温颀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又问她,“怎么今天一来就垂头丧气的?又把漂亮裙子弄脏了?”

      “更糟。”温颀轻轻叹气。

      “说给我听听。”廖企之大方地说,“我送给你。”

      “无功不受禄,我还没为公司做出什么成绩呢。再说,我也不是那种会被一只包、一条裙子轻易笼络的女人。”温颀不领情,反倒挑眉问,“难道廖总觉得我很物质,很虚荣?”

      “我不是这个意思。”廖企之笑笑,“你给我的感觉是个很缺乏安全感的女孩。”

      “物质是不会给人带来安全感的,我也不会钻这个消费主义的陷阱。”温颀摇摇头,耸耸肩膀,“我喜欢买一些很贵很漂亮的东西,是因为我晓得自己够聪明,够努力,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本事,这点才让我特别有安全感。”

      廖企之被这个无畏又自信的女孩逗笑了,当初也正是她的这份气质吸引了他。他凝神注视她,良久,忽然抬手抚摸她的鬓发,用拇指拭去方才沾上的奶液。他的动作极致温柔,指尖的皮肤擦过她的脸颊,倒似轻轻替她揩去眼泪。可能是日长人困,温颀对此亲密举动不躲不避,只微微歪头、合眼,坦然接受。

      如此光景,十分缱绻,却忽然被服务生的一声“谷阿姨来了”打断了。

      进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新文了两弯墨墨黑的眉,烫了一个新潮又略显夸张的玉米烫,打扮得姹紫嫣红,相当隆重。她抬眼看到年轻貌美、脂粉不施的温颀,嘴巴失意地一抿,眼神略显复杂。

      温颀也见到了谷雨,顾盼而笑,大大方方地喊了声“小风妈妈”,又说自己家里还有事情,不等谷雨留她一起吃饭,就袅袅娜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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