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孔之昭》如有所备

8、ep8

　　杜老师长着一张佛爷脸，看上去非常慈眉善目，上课也从来不会像孟超那样大喊大叫，总是平平静静的、甚至有点温柔。学生课下经常跟他开玩笑，他也从来不生气。
　　所以每次听课的时候，伏昭都在想，杜老师到底是凭什么做到全班在他上课时都不敢走神的呢？真的就只靠上课质量吗？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因为之前从来没有人提过会查听课记录，杜老师突然一提这件事，所有人不管记还是没记，全都慌作一团。好容易手忙脚乱交了七七八八上去，杜老师翻了两页，忽然说：“还少一本。”
　　“莫凡老师，你的听课记录呢？”

　　众目睽睽之下，莫凡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我上完课就放家了，身上没带。”她面色苍白地说，“明天交可以吗？”
　　杜老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可以。”他把听课记录放在桌子上，“明天交的我仔细看，今天交的就不看了，大家拿回去吧。”说完转身便出了会议室，潇洒大度得仿佛刚才那个突击“查作业”的人不是他一样。

　　杜老师的身影刚消失在转角，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这也太可怕了我靠……”
　　“还好我今天中午没把本子忘家里！不，应该说，还好我听课和听讲座用的是一个本子！”

　　所有人都在边后怕边嘻嘻哈哈地聊着天。共同的敌人所带来的同仇敌忾情绪往往是拉进彼此距离破冰的最好途径，哪怕“敌人”是引号意义上的。在逃过一劫之后，大家感情明显加深了，你开玩笑我聊话题，气氛比前几天要热闹了不少。

　　聊着聊着，忽然有人说：“说起来，今天有谁没带听课记录啊？”
　　“我不知道，我带了啊。”
　　“我也带了。”
　　“我也……”

　　对了一会儿答案，发现还真都带了，最后大家总结陈词：“所以杜老师真的就是纯吓唬我们吧？”
　　“不，我没带。”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莫凡站起来，背着收拾好的大书包头也不抬地踏出会议室了——大家聊天的时候，她一句都没有参与，而是在杜老师离开的瞬间，又坐下来开始写考研题了。

　　短暂的震撼，换来的是长久的尴尬。华珊筱气不打一处来：“不想干她占着茅坑干嘛呢！这年头找工作多难，我表姐想来还进不来呢！”
　　涂青一手拍拍她的后背，一手扶着手机：“你的愤怒我理解，可是请不要乱用俗语侮辱自己，好吗？”
　　“……好的。”

　　众人说话时，曹缘趁机蹭到伏昭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伏昭，”她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眼睛有一点肿，早上还化着全妆，现在已经是纯素颜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伏昭摇摇头：“我和朋友约好了。”
　　“伏……”
　　她没把话说完，伏昭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出会议室了。曹缘望着她的背影，用力咬了咬下唇。

　　***

　　伏昭过去的时候，奚衎正在后厨做饭：“来得挺早的嘛。”他看了一眼伏昭，便继续翻炒锅中的肉，“稍等一下啊。”

　　伏昭常来，店里的人也都知道她和老板熟。后厨其他帮忙的小工们纷纷跟伏昭打招呼，伏昭帮他们端了十几碗面送出去，一回头，发现奚衎还在炒菜，不由得抱怨：“奚老板，行不行啊，怎么这么磨叽？”
　　“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奚衎笑道，“我牛奶呢？”
　　伏昭把包里的牛奶递给他，他让伏昭靠后，小心被油溅到，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帮我撕开一下。”

　　伏昭依言撕开，把小纸盒递到他面前。正巧奚衎刚炒完了一盘菜，他把锅往水龙头下一放，单手接过伏昭手中的牛奶盒，仰头一饮而尽。

　　喝牛奶时，奚衎面上细密的汗珠经过下巴、滑落到脖颈，随着喉结的反复滚动而继续流动，直至消弭在肩颈处流畅的肌肉线条深处。
　　而他眼睛却像被喂饱的小猫一样微微眯着，餍足又漫不经心。

　　伏昭觉得这个系着围裙做菜的奚衎在喝牛奶时还怪反差萌的。

　　两口喝完后，奚衎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又开始继续做菜：“谢啦。”
　　“大师傅什么时候做好呀？”
　　“哎呀，快了快了。”奚衎低低地笑着，桃花眼微弯，手指操纵着调料瓶，手腕一抖，教科书级的“少许”酱油便落入了锅中，腾起一道烟雾，“马上。”

　　奚衎从不说谎，马上就是马上。
　　他把炒好的每道菜都分成了好几份，又找了一个饭盒，装了满满一碗，配上饭，顺着后厨的后楼梯上了楼。过了一会儿他空着手下来，在面馆角落找了张空桌子，把菜放上去，然后招呼伏昭来吃。

　　“其他人不吃吗？”伏昭说。
　　“轮流吃，”奚衎边坐下，边把筷子递给伏昭，“生意太好了。”

　　奚衎炒了一桌子的川菜，从麻婆豆腐到仔姜炒肉到炝炒藤菜，全都是渝城人爱吃的。配上一碗清爽的番茄炒蛋汤，让人只是看着就食指大动。
　　放到嘴里之后的味道，更是超出预期的好。

　　“你真的没想过开川菜馆吗，”伏昭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说，“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开川菜馆啊。”
　　“川菜馆很难品控啊，”奚衎也夹起一块肉，“我还是想研究标准化流水线。”
　　“标准化流水线？”

　　“把每一个细节的用量都算好，以后不就可以开连锁店了？”奚衎说，“这是事业。川菜做给朋友吃就好了，反正稍微多一点盐也不会被喷。”
　　伏昭头也不抬地拱拱手：“少侠好志向——不过我一点也没觉得更咸。今天的明明刚刚好嘛。”
　　奚衎坐在位置上，望着伏昭直笑。

　　他自己吃得很慢，甚至不怎么动筷子。伏昭问他原因，他说他一直在健身，晚上不想吃这么重油重盐的东西：“你来之前我就吃过了，”他说，“就差你那一杯牛奶，我今晚就吃够了。”
　　伏昭撇撇嘴：“你吃重油重盐会胖，我吃重油重盐就不胖了？”

　　“你就该胖点，”奚衎为她盛了一碗汤，“你现在太瘦了——高中时你也没这么瘦啊。”

　　“我大学时也没这么瘦，”伏昭叹了口气，“我是……”
　　“什么？”
　　“没什么，”伏昭摇摇头，抬起手，看自己的胳膊——确实是太瘦了。

　　几乎有点瘦骨嶙峋的那种。
　　翻过手心，她能在手背上看到明显的骨骼、筋脉，血管像虫子一样突出地鼓着，一跳一跳，好像稍微一碰就会碰破一般。

　　她是从陶建忠那件事之后，才急速消瘦的。
　　但现在想想，因子或许在之前就已经种下了。她大一体测时BMI值还很标准，可大四时已经到“体重过轻”的边缘；研一研二没有体测，但明显能感觉到自己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熬夜的能力也越来越不行。

　　她以为这是自己年龄上去了自然而然的结果，她需要做的就是磨炼自己的意志力，以抵抗身体的越发力不从心。
　　但今天莫凡的事，突然让她清醒了过来——
　　她需要活成这样吗？

　　总是觉得梦想是最重要的，总是觉得自己再不努力就完了。所有的人都那么优秀，我还差得远。不能浪费时间——然后呢？
　　从高考就被推上了路径，沿着惯性一路划着，乃至于哪怕来了枫丹中学，她也依然按照以往的习惯精准计算着所有的时间。她以为生活就该是这样的。可是，生活真的应该是这样的吗？

　　她想起莫凡眼睛里的血丝，一瞬间忽而想去照照镜子。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憔悴，可讳疾忌医的本能，又让她无法将之付诸行动。

　　像是从一场大梦醒来一般，伏昭甚至有点茫然。她望着奚衎，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般。

　　“伏昭？”
　　“啊，”伏昭回过神，“不，我没事。”她低下头，有点仓皇地往嘴里拨拉饭，“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奚衎有点担忧地望着她，“明天是周末，你有什么计划吗？”

　　周末有什么计划？
　　之前的两周，奚衎都问过她同样的问题。那时，她都毫不犹豫地说“要整理笔记”“研究一下新课标”“多看看名师的课，学学经验”……
　　她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将自己的物欲压缩到最低，把所有的精力都按照惯性投入到工作中去。就像王桂华小时候教育她的那样：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总觉得很多事情就应该以后再说。
　　但她现在、就在这一刹那，她突然明白过来：不会再有以后了。人生只有一次，无限的以后，等于什么都没有。

　　“周末，我想……”
　　想要做什么呢？
　　望着奚衎上臂的肌肉，伏昭情不自禁地顺应本心，脱口而出：“我想摸一下你的肌肉，看是不是真的。”
　　“……”

　　奚衎的瞳孔放大了。
　　啪嗒一声——一个刚好路过的端面小二把碗摔了。
　　伏昭回过神来，赶快摆手：“不，”她脸涨得通红，几乎不敢看奚衎，“我的意思是你肌肉在哪儿练的，我也想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