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薤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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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入硝子打开手机，通知京都校过来领安藤的尸体。
即使他现在还没有死，也是迟早的事，十分钟，或是十几分钟。
相差不大。
她等着胡桃动手。
然后这位昔日的同僚也会变成她最熟悉的样子……她可太熟悉这一套了，摆放在解剖台上，或是被送回安藤家，随着时间流逝，肉/体的神经系统活动停止，肌肉松弛，弹性降低，再变冷，僵直，浮现出云雾状的尸斑。[1]
她挂掉歌姬的电话，下意识碾了碾指尖，发觉自己又想抽烟了。其实她知道，自己总该习惯面对死亡的，她应该习惯的，毕竟这种事太多太多了，她本不该感到难过……这明明是作为咒术师最理所当然的结局。
对，就像胡桃现在做的一样。
“哦呦，醒了？”平复下喘息的女孩任由双马尾垂落在地上，用黑色指甲去戳安藤还算完好的脸：“硝子的话你也听到啦，怎么样？要雇佣往生堂吗？我们是支持现场回收的，不过像这种凶险地区可能要追加收费，啊——你放心！对熟人我会打折的！”
果然，安藤那点拙劣的演技骗不过她，她总是很敏锐……又在说话时完全不会体谅别人，言谈间带着天才特有的跳跃感和理所当然。家入硝子太熟悉这种属于天才的不体谅了，不管是悟的肆意妄为，杰的高傲，还是自己的漠不关心，不都是这种因为自身禀赋卓然被人群无意识孤立所产生的“怪癖”吗？
和其他几个笨蛋一比，这种拿死亡开玩笑的怪癖都可以算是温柔的黑色幽默了，此时此地听起来，竟有种意外的洒脱。
——是继续苟活到全身变成咒灵，被咒术师祓除？还是保留作为人类的尊严，现在就死？
“选个你喜欢的地狱吧？”[2]
对方的回答意外地果决：“那小生选现在死。”
拯救者被一句话祈求成处刑人，她蹲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因为对方不假思索的回答顿了几秒。梅花眼眨了一下，环绕身侧的火光溅起碎星，再浅浅熄灭进夜色里，像一滴火焰凝结的泪水。
有那么一瞬间，硝子以为她会给安藤一个拥抱。
安藤柊吾露出虎牙，咧开一个不符合世家身份的笑容，看起来甚至有些调皮：“抱歉，小生以为……这个时候醒来……会对您产生困扰。”
肺部被侵蚀让说话这件事也变得困难，喘气声破风箱一样嘈杂。但他还是想继续说下去——如果自己还在昏迷，杀他的人就可以认为自己已经没有作为人类的意识，动手的时候也会好受一点……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不过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啊！难道东京校的强者是各方面都强吗？连帮别人了结生命都这么熟练吗？！
“不不不，你还不如趁现在还有时间，给自己选一个喜欢的盒子……你看，这种的怎么样？花纹很可爱吧？”
没见过世面的世家子瞳孔地震：“这种时候盒子不重要吧？！咳咳……小生好不容易酝酿的悲伤全没了啊！好歹保护一下这个肃穆的氛围啊！”
“不行不行不行小生的家族绝对不会买贴着亮片的骨灰盒的！”
“欸——别害羞嘛。好了！接下来选墓地！”
“……让死者自己选墓地你是魔鬼吗？！”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你现在还没死。”
“你们……东京校的家伙……全都这么冷漠吗？！”即使他的肺部已经被诅咒完全侵蚀，他也要用嘶哑的声音说！东京校！超恶劣！！！尤其是这个！这个冷漠的恶魔双马尾！
“欸——你刚刚是不是在脑子里嘀咕我？”
“这个都能看出来吗？！”
夏油杰别开了眼，不忍再看，拉着烦躁的五条悟出去找安藤的辅助监督——这里的一切都需要上报，他得去帮同学善后。
月亮隐在树影里，浅白的流云烘托出月影，晕染朦胧的深蓝，缓缓流动。刚刚还热闹着的气氛，风一吹就散了。
安藤柊吾只剩一个头颅还是完好的，因为声带被侵蚀，连声音也变得像怪物一样嘶哑：“我的身体……”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有气无力地哽咽了一会才继续说道：“……我的身体是不是太破烂了？”
“这个声音也太难听了……啊……不行啊，不行这样让前辈她们看见……”他想要转头，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转过来，若是像毛毛虫一样匍匐或许可以，但是为人的矜持让他放弃了这种行为，只能朝一个方向使劲努嘴，去示意坐在自己身旁发呆的少女：“喂……你们往生堂……会接火葬的业务吗？”
“会哦。”
“那可以让小生死得好看一点的吗？”
“好哦，我们提供各式寿衣，即是你想女装下葬也完全OK哦~JK兔女郎任选哦~”
“这个就不必了！”
“……”
“那，那，可以再给小生唱一首和歌吗？咳咳……像是小生这样高贵的血脉，最后果然要唱一首和歌才够风雅。”
“哦哟，这就麻烦了，我没学过。”
“……这个时候就别逗小生了。”
“不，是真的不会，毕竟本质上来讲我们往生堂的祖上来自海的那边，根本不学这个。”
“连和歌都不会唱？啊……你们也不是什么都会嘛……咳咳，小生的歌姬前辈就很会唱和歌……冥冥前辈的话，咳，收，收钱以后？大概，也会唱？”
说着说着，连安藤自己都开始底气不足了，他只好漫无目的地没话找话。
“……去年毕业的学长，上周说他要结婚了，还邀请小生去参加婚礼呢。”
“前两天刚刚鼓励过后辈，现在就死在任务里……好逊啊。”
他一直说到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才停下，只好静静地看着视线里仅剩的光亮一点点变黑——他的视觉已经快撑不住了。
月光公平地照亮每一个人，没了帐的遮挡，天际辽阔，月相壮丽，从远方跋涉而来的风也会温柔地托起他们的头发，撩动耳畔。那双没了遮挡的梅花瞳在火蝴蝶的环绕下闪闪发亮，连看过来的眼神都让人有种温柔的错觉。
“唱一个其他的，要听吗？”
“……要。”
“薤上露——”[3]
“这是什么？”
“哎呀你别插话！何易晞——”
“小生连最后听的歌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太惨了？！喂听我说话啊！你不会是想随便唱几句糊弄小生吧？！”
“啧。”
“……你刚刚是不是啧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这种事情无所谓啦——”
“有！有所谓！喂！你别在这个时候装傻啊！”
“啊，好麻烦，还得解释一下……好啦好啦你别着急嘛，这是我们国家送别王公贵族用的挽歌……总而言之，算是往生堂的特别服务？”
远处传来激烈的跑动声，京都校的人要来了，硝子在后面给她打手势。少女站起身，旋转枪头，把护摩之杖垂在身侧——这是往生秘传枪法的起手式。
没办法啦……行吧，既然你想在亲友面前更好看一点。
“薤上露——何易晞——”
金红色的蝴蝶照亮眼底梅花，优秀的动态视力让她能看见各种各样先行赶来的术式——千纸鹤、乌鸦、符纸、式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夜风送来歌姬夹杂着咒力的喊声，她希望用术式阻止些什么，理所当然失败了。
“真好啊……最后的时候……我不是一个人……”
因歌姬咒力产生的细小爆炸顺着野草的芽尖弹起，融进被风吹皱的火焰里，金红的焰火调和深蓝的夜色，把咒力混杂的奄奄一息的生命一同卷进去，掀起来，让轻盈的灰烬涌进夏夜的星海。
“……谢谢。”
真是的，这个时候才磨磨唧唧地道谢，你是傲娇吗？
“人死一去——何时归——”
夏油杰及时挡住了先赶到的歌姬和清水老师，怕她们对自己的同伴发泄愤怒：“没能救他回来，非常抱歉。”
庵歌姬被挡住，没办法再向前一步，脸上冷硬的表情有一瞬间碎裂，又被她坚强地重新拼起来：“让开，这跟你们根本没有关系。”
他没办法真的让开，又不能对歌姬动手，只能仗着自己身高体长堵着路，重复了一遍：“……没能救他回来，非常抱歉。”
“不，你们没什么需要道歉的……”刚刚超负荷运转过术式，歌姬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不该迁怒，但是现在看见你们的脸我真的很难忍住不一拳打上去……请让开！”
夏油杰的反复道歉反而激起了五条悟的不满：“哈？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老子？明明是他自己蠢到这么迟才申请救援，还在接受救援前就已经中了术式！”
“等等……悟你闭嘴！”家入硝子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京都校的清水老师愣在原地，眼睛很快地眨动了两下。
还是收殓好死者骨灰的人及时打破了紧绷的人群：“吵什么，你们不是来把他带回去的吗？”
她坦然又洒脱，在这种时候也能扬起一个愉快的笑，看起来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后面追上来的冥冥用乌鸦在空中看完了全程，所以比较理智。她拉住歌姬和清水老师，接过贴着亮片的小瓷瓶，甚至还有余裕向东京校的人表示感谢：“这是安藤自己的选择，感谢东京校的帮助。”
她松开手，任由冷静下来的同伴去战场寻找残留的线索：“清水老师的术式在接到求助消息后有一段空置期，我们需要找到空置的原因……这里会暂时被京都校接管。”
“随便，东京校不会再插手后续的工作。”硝子的身体僵硬极了，她和歌姬的关系更好，所以也更愧疚，直到胡桃把自己拉上夏油杰的咒灵，她才反应过来……对啊，安藤没有留下尸体，所以也不需要自己解剖，她可以直接回去休息。
任性的蓝眼猫猫把手揣在胸前，在京都校的人走的时候大声地“哈”了一声。没有人理他，连歌姬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愤怒地回头跳脚，只是死气沉沉地瞥了他一眼，疲惫地转身离去。
五条悟自己停住了。
他烦躁地揉乱一头银发，犹如被未知的，无法理解的事物困在了牢笼里。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这应该是无所谓的事，普通人尚且因自身的渺小日日死亡，咒术师更是如此……他是六眼的“神子”，不应被弱者的烦恼所束缚……但是他看到了他人的悲伤、看到了杰的愧疚、看到了硝子的难过……也看到了胡桃握住武器时短暂的僵硬。
正是因为这该死的六眼看到了他人努力遮掩的脆弱，所以才更茫然。
这应该是无所谓的烦恼，是属于弱者的困境……只要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总有一天可以做到任何事——他应该坚信这点的，他明明最讨厌这副唧唧歪歪的啰嗦样子。
他回忆起自己曾对胡桃说过的话——“听着，所谓的强者啊……”[4]
那时的他张开双臂，拥抱着高空中激荡的狂风骤雨，仿佛将世界拥入怀中：“就是一群肆意妄为的疯子！”
“弱者才需要避免危险，强者只需要在困难面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就行！我们会克服一切！”
——真的是这样吗？
在这片残破的战场，草地里，树梢上，到处都没有声响。和那日的电闪雷鸣不同，今夜的夜色那么清晰，月光是那么亮，可是所有人——嘴紧闭着——颓丧地——走进独属于咒术师的可悲宿命。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薤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