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小鼎在教上仙中国话》阿痒痒

13、第 13 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身边的小孩埋在碗里扒饭，连头都不抬，府江流看着他塞得满嘴险些呛了一口，又心疼又无奈的伸手拍着对方的背。

　　“多谢丘公子出手相救，还予我们饭食，此恩我府江流绝不相忘。”
　　而后他郑重其事的朝着对面的丘乞儿伸手抱拳，又低头下去行礼。不知怎么的觉得还是不够，竟是起身就要到地上去跪。
　　“您救我们一命，此恩难报，府某在此谢丘公子——”

　　丘乞儿夹着菜的筷子差点就掉了下去，赶紧起来去拦他。
　　“别别别，不至于不至于……举手之劳而已。”

　　好不容易打消了对面直率少年人的跪礼行为，丘乞儿呼出口气，却也没什么心思再去吃饭。
　　“我也是事出突然的决策，马蹄将下，总不能见死不救。”
　　“你们俩年纪这般小，怎么会到这北城来流浪？”

　　他本来是到了城门口买完干粮，就准备收拾下走了的，突然路上听到了酒楼口的喧嚷，就留了一步。谁知道看了俩小孩挨打挨骂完，就看见了他们将被马车踩的场景，一时着急里就召了夜童救人。
　　这事情办得冲动还不顾后果，但毕竟是两条人命。丘乞儿倒也觉得庆幸。若是再慢一步，怕是就要见血。自己到时候肯定会良心不安。

　　“我们是从西境逃亡而来。”
　　府江流双手规矩的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笔挺，虽一身的粗布衣裳补丁重叠，却自带着一番教养和礼节，小小年纪便气度不凡。不像是本该流浪在他城还如此悲苦的难民。

　　“这是我弟弟。府江远。”
　　他的神情自始至终都认真而镇静，唯独在谈到旁侧的小男孩时露出了一分柔和。

　　丘乞儿知道这两人必定是遭遇了一些变故，才会落得这般境地。府江流仪态良好，也许两人曾经也是某个世家子弟，只是奈何世事变化无常。
　　毕竟就像他，一朝从玄月门弟子成了逃亡炉鼎，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他有心欣赏于这对坚强的兄弟，有想帮衬的心思。
　　特别是，看着这样不卑不亢仍在寒冷北城里挺直脊梁的府江流，丘乞儿不由想起了自己在玄月门一路追杀到雪落山底的时候，如果没被追上，又没遇到凤青，他最后理应也这么个叫花子装扮吧。

　　正这么思索间，丘乞儿想着等会也给这两个苦命孩子定个房休息一晚，手摸上腰间时，却没了荷包的触感。
　　？？？
　　他先前因觉着老从储物戒里明目张胆的拿东西太过张扬，就取了小半银两在荷包，现在怎么不见了？

　　丘乞儿略带茫然慌张的低头看了一圈。片刻后抬头，尴尬的朝对面疑惑模样的府江流笑了笑。
　　完了，被人偷了。

　　他眼神四处张望，忽然不远处一个背对离开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小心翼翼的，脚踩在地上没甚声响，直直朝着客栈门口而去，却有些急匆匆似的。

　　就是这个家伙！
　　丘乞儿桃花眼一眯，起身就要去拽人。

　　忽然身侧掠过一道极淡的风，像是还裹挟着外头落雪的气息。一支手臂速度更快的上前扯住了那人的衣领。直拽的那想溜的贼人差点踉跄着摔倒在地。

　　“拿出来。”
　　少年清澈的声嗓，平静淡然，不带情绪起伏般。

　　丘乞儿愣了一下，回头看见一个容貌平常，算得上清秀的面庞。此人一身束袖的凡布白衣，乌发乌眸，肤色却白的出奇，像是长久不见阳光。
　　明明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丘乞儿却觉得有些莫名的亲切。

　　特别那一双暗沉深潭似的眼。

　　“你，你干什么！我可没拿你东西！你撒开！”被揪着领子走动不得的瘦弱男人激烈的挣扎着，拽着他的手看似轻轻一攥，却愣是怎么都拉扯不开。他似乎也慌了神，脱口大骂个不停，只恨不得回身打人似的。

　　“你撒谎。”少年似是被他的态度所激怒，眼微微一眯，危险气息从身上散出。

　　丘乞儿在边上略有些意外地眨眼。难道这小公子也被偷了荷包？却也没多加打量对方，只是转头看向了那被扼制原地的瘦男人。
　　开口道：“今日并无大雪，你却穿着个大棉长衣。瞧你并不是个壮硕体型，这棉衣的袖里却是宽大沉甸。”
　　“怕别是，塞了别的东西吧？”

　　这幽幽一声的疑问却像是一下子砸中了那人心事，他忙不迭挣扎的更剧烈，嘴里喊声大了起来：“你们欺负人！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松手！我要报官！”

　　后头那少年倒真的一下松了手，那瘦男人一得自由便不顾众人视线的狂奔向客栈大门，可谁知一道诡异寒风骤然掀动客栈两侧木门，在他即将奔出门槛的刹那，门从外狠狠关闭，那人便直直撞了上去。
　　脑壳撞得一声巨响，而后软趴趴的倒地，攥住的袖子也散了，落出个银绣的荷包。

　　啊！果真是他！小贼！
　　周遭客栈的客人瞧着这一出闹剧，微微发出议论感叹声。可见这小贼是惹错了人。方才一套下来，这两位里必然有个是实力不错的某派弟子。内力起风，定不是常人可做到的。

　　丘乞儿不忘连忙朝身侧的少年拱手道谢。
　　“多谢小公子出手相助。”

　　那少年却似是毫不在意的转身，避开了他的视线。“不必。”
　　施舍了淡淡两字，便上了客栈台阶，往房间走去。只留下个罩在白衣里的修长背影。

　　明明年纪跟他差不多，丘乞儿却从那人身上看出点老成持重。
　　怪高冷的。
　　倒是个好人就是了。

　　拿了荷包，丘乞儿拍拍上头落地粘的灰尘。转而看向了还趴在地上晕头转向的小贼。
　　“公子，公子受惊了。这就把人带去衙门，您继续用菜。”旁边掌柜的适时的出面，顶着笑脸。“快快，收拾一下，别耽误了。”小二几个便利索的上前，把人拖了出去。也不知是撞的多重，那人竟是半点没醒。

　　丘乞儿朝掌柜点点头，回了桌前落座。失而复得的荷包被他挂回了腰间，里头倒是分量不减，并无丢失。倒是幸运。
　　他心情连带着晴朗不少。
　　不过方才那人抓了贼，却并没有被偷东西。想来只是单纯的帮他一手？
　　态度却冷淡疏离，不符合这热心的举动。看来是面冷热心的。

　　“继续吃，不碍事。”理了理袖袍，丘乞儿看着对面还望着自己的府江流，露出个笑来。“好在方才有人帮忙，这城里还是有好心人的。”

　　“是了。近日里城内来往来商户旅人繁多，常有贼子出没。北城寒凉，难得有您和方才那位公子一样的好心人。”府江流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微微黯淡了片刻，许是和他与弟弟之前的经历有关，那目光带着些无奈。

　　“不知丘公子来北地是为何事？”许是看丘乞儿此时心情不错的模样，府江流倒也放松了不少，很快转换了心情开口询问了个新的问题。“您看起来不像是北城人。”

　　丘乞儿还在专心的吃饭，单手支着下巴。“你倒是能看出不少，我确实不是。此次正要出城。”而后他有些难为情的摆了下手。“也别待我敬称，你我年纪相当，不过大你几岁，不必太拘泥。”

　　府江流闻言也笑开，跟着颔首。这位模样俊俏的公子虽不似常人，却异常和善好相处，他原本极高的防线和警戒都不由的降低下来。

　　丘乞儿夹起一筷子冬笋，还没等吃几口，对面的少年再一次正襟危坐的模样，这次确实更恭敬和试探了些，眼神低了低，像是唯恐他的拒绝。
　　“丘公子，你出手相救，我们本就难以为报，如果不嫌弃，我与舍弟都想追随报答一二，我自知身无分文，却也想尽恩人一份情。不知公子，身边可还缺侍从，哪怕是端茶赶车，洗衣煮饭，任何杂事我都可以做可以学，只想得一份吃食能予我和舍弟就好…”

　　丘乞儿到了嘴里的筷子缓缓拿下，他看着对面那努力开口说完话后就微微垂下头的少年。
　　许是觉得这一番话得寸进尺的还要求更多，府江流此时连眼睛都不再敢看丘乞儿，带着血痕的脸颊在客栈光线里依旧显眼。他自知自己虽然说得好听，可实则还是为了利益而求得更多怜悯。
　　这份乞讨让他无地自容，于是那长久笔挺的脊背也不禁弯折了下来。

　　旁边吃了一半的小孩此时也察觉了气氛的改变，小心翼翼的放下了筷子，目光轻轻瞥着对面安然坐着的丘乞儿，又转过来看自家大哥的表情，一张小脸上满是不安。

　　丘乞儿倒并未急着回应他们，只是拿起身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半凉的茶水，若有所思了片刻。

　　“你们一路不容易。北地寒冷，不是个好落脚的地方。我此番是要去南境寻医，途中路过中境心城，那里众派繁多且机缘广泛。若是你们愿意，我确实可捎带上你们一程。”

　　他笑盈盈的抬眼，一双桃花眸弯成了小月牙。“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府江流的眼先是怔愣的，连带着旁边努力咀嚼塞了一腮帮子的小孩也跟着抬头，最后他俩的眼却是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一下子落进了许多碎星星。

　　“多谢公子成全！”

　　---

　　丘乞儿订多了一间房给府家一对兄弟。让他们吃个饱饭洗漱后次日一早再准备出城。

　　而后找小二烧了热水搬木桶上房。
　　热水雾气蒸腾，踩进去的刹那就让人舒服的不禁喟叹一声。

　　一盏屏风内，透着半模糊的兰叶泼画依稀可见少年的背影，肩颈线条鲜明，纤腰垂发。偶有水流声响传出，和撩动湿发姿态。

　　丘乞儿缓缓沉到浴桶底部，整个人近乎都埋进了热水中，只露出个肩和头。
　　太舒服了。

　　果不其然，在外头吹了小半日的冷风，泡个澡就万忧可解。

　　“七七，你今日怎么叫的不是我啊！”忽然一道娇俏女娃声在浴桶边猛地响起，惊的丘乞儿险些脚一滑摔在水里。
　　“杏童？”他顶着湿漉的头发低头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气鼓鼓站在地上的小女孩。

　　“因为你速度慢。”屏风后传来道懒洋洋的声音。
　　“你闭嘴！谁问你了！”杏童眼一瞪，作势就要绕过去跟对方打起来，被另一道忽然出来的青色身影拦住了，是青童。
　　“冷静冷静……你们小点声…这里是外头……”

　　丘乞儿无声的笑笑，被这熟悉的拌嘴一幕逗乐。像是忽然间回到了在雪落山时。
　　他把身子往水里又沉了沉。任由后头三个小孩叽叽喳喳，自己则惬意的闭目养神。

　　不知道凤青现在做什么呢……
　　有出关吗。

　　正思索着，忽然一道敲门声响起。清晰的‘咚咚’两下，吓得屋里还吵着的三个也顿时安静了。
　　丘乞儿接住脑袋上滑下来的毛巾，有点愣的眨眨眼，眼睫掉下几颗水珠。

　　谁啊？

　　却忙不迭的起身披衣服，还不忘朝他们三个小声提醒：“你们快回去回去。”
　　等到他湿漉着穿着衣衫到门口开门时，身后已是一派寂静，只有一串走路来的带水脚印，和桌上落着的包裹和一件木盒。

　　“原来是你，”丘乞儿半掩着门，有些意外的看着眼前的少年。“方才真是多谢小公子帮忙了。”他挂起个友善的笑脸，手上却一直握着门侧。是并未放下戒心的模样。

　　少年却似乎对他的戒备并无介意，依旧是一副安静淡薄的模样。
　　“那两人，你最好别再牵扯关系。”
　　他乌黑的眼在纤长睫毛下并无光点，漆黑如潭。

　　丘乞儿被他正经的态度整的一愣。随之有些疑虑的皱眉。
　　这人是来警告的吗？

　　“什么意思？”

　　对方却并未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目光若有似无的下移，像是在看丘乞儿的身子。
　　那神情太过平淡无波，一下子叫人反应不过来他其实是在做一件有点流氓的事情。

　　直到少年眨了下眼，轻轻一句“你沐浴了吗”出口，丘乞儿才恍然大悟的低下头看见自己湿漉的衣衫，沾水的肩颈，和薄薄的衣料透出的依稀肤色。先前光顾着赶来开门，他竟是衣襟都没捂住，此时胸膛都露了一些。

　　登徒子！
　　他猛地一下黑了脸合上门。

　　吃了个闭门灰的少年则依旧站在原地，任由淡淡的木灰在鼻尖掀起。神情毫无所动，只是眼睫垂了垂，若有所思了片刻。
　　见丘乞儿不再有出来的意向，他转而离开。

　　屋里的丘乞儿听那脚步远了些，才松了以背抵门的力道，缓缓滑下一点身子。

　　“那是谁啊？”杏童不知何时凑了上来。“七七你还好吗？”
　　丘乞儿看着她天真的眼睛晃晃手，转而站起身。“一个怪人，不理他。”

　　“七七我要和你一起洗！”
　　“你是女的！怎么能和男的一起洗？！”夜童也窜了出来。
　　“关你什么事！”杏童再次炸毛。
　　“等等等等别吵……”青童在后头小心翼翼的拉住他俩。“夜童说的也对…”
　　“怎么！难道你想和七七洗吗！”
　　杏童转而对他也不服气起来。
　　“我没…”青童被怼的猝不及防，脸上竟是泛红。“你说的什么呢…！”

　　那边叽里呱啦，这边丘乞儿则再没泡澡的心思，擦着头发思索着方才那个人的一席话和奇怪的举动。心里总有些不大好的预感。
　　难不成那少年和府江流两兄弟相识？
　　但方才在楼下吃饭时，他们并不像是互相认识。

　　这人特地跑来提醒他，先前又出手相助，还有些不似常人的态度。
　　那两个命苦的兄弟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吗。

　　丘乞儿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越想越一头雾水。
　　看来明天不能耽误了，尽早离开这北城为好，保险起见，等会去一趟那俩孩子的屋子看一眼。

　　于是他立刻加快了擦水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