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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屋外客栈的另一边,紧闭的房门内,敞开的窗落进了细雪,卷着风,零碎的白落在了乌黑的发间,像点缀黑瀑的寒星。

      立在窗边的少年一张面容平凡的脸,却肤若白玉,骨相耐看,丝缕发丝在脸侧随风轻动。
      他伸出手,窗外一只雪白的猎隼收起羽翅飞了下来。利爪稳稳在少年小臂上落定,明黄闪亮的眼如一对剔透的琥珀石。

      少年熟练的打开猎隼脚上的小瓶,取出一卷信纸。
      信上有几行小字,许是写的匆忙,那字迹略有些狂草,让他读的时候微微顿了顿。

      ‘上仙大人,既不舍得,何故让他出府?’
      ‘雪落山封印不稳,您此番离去,白童忧虑安危!’

      那出府二字写的用力,像是心绪不宁还带着愤慨之意,单单只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对方当时有多么激烈的情绪波动。
      能让白童三番五次的心态崩,除了丘乞儿,便是长青牧云。只是没想到如今却是他最信任的雪落山上仙,给了他最沉痛最毫无防备的一次打击。

      毕竟凤青自居山上起,就再未离开,雪落山以这位上仙为中心而屹立威严,已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情,若是主人离去,只剩空城空山,那么其威严与安全就大打折扣不说,本身的意义也显得单薄起来。

      少年看完那不多的几行字,就碾碎了纸张。转而提笔起了新的一份。
      ‘封印尚可,你可担当守山重任’
      顿了顿,他郑重其事的加上了末尾的一句话。
      ‘尊重他所想,尊重他所为’

      一连两个尊重,他写的认真整洁,汉子方正,一如那本嘤汉字典里的示例般毫不含糊的一撇一捺。
      那猎隼乖巧温驯的站在少年肩头,时而以尖喙梳理着翅膀的雪白带纹羽毛。蓬松后显得憨态可掬,全然不似如名称般的猛禽。

      而不久后收到回信的白童,颤抖着手捏着那张信纸,一张脸神情变换了半响,黑了青,青了黑。
      他至今都没有理解为什么上仙会这样一本正经的以‘尊重’为由跟着那炉鼎离山。
      他也不打算理解了。
      因为白童知道,这独守空山的差事,他是必须要干了。

      “看什么看!干活!”他猛地转身,一声怒呵。被迁怒吓得正抓着扫帚的几只鸟忙不迭一阵抖毛。唧二啾三的加快了扫雪的动作。

      ---

      时辰还不算太晚,丘乞儿揣着袖子走到了他房屋边的一扇木门前,敲了敲。
      “府小友,可睡了?”
      他试探的问了声,听着里头的声响。

      奇怪的是,屋里像是空无一人似的,半点动静也无。
      丘乞儿先前的预感再度涌上心头,眉头一皱。
      “府小友?”

      他停顿了一息,再不等待,手微微施力。

      而后那木门缓缓移动,逐渐敞开。
      屋内漆黑一片,不曾点灯,也无半点人声。

      丘乞儿却看见一只鞋落在阴影内,孤零零的躺在地板,被昏暗衬托着透露出一丝诡异来。

      出事了。
      他目光一沉,抬手便将发髻的乌木簪握入掌心,已是严阵以待的模样。
      要跨入门槛的瞬间,鼻尖却忽然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淡香。

      下一瞬一道似风的力度从后背推来,把他直接怼进了屋内。
      而后木门‘嘭’的合上。

      漆黑骤然笼罩视野的刹那,丘乞儿感觉到了颈部一阵轻微的冷意。似有刀刃抵在了皮肉上。
      他额上落下滴冷汗,对方的速度快的诡异,来回动作不过眨眼,竟是不给丝毫的反应时间。

      “人挺多啊。”
      一道声线在他耳侧响起。

      火折子点燃的‘噌’响鲜明,一下子照亮了昏暗封闭的屋内,丘乞儿这才看清了眼前的场景。闭合的窗户上挂着布帘,翻倒混乱的家具与物品间,是被捆绑在凳子上正对门口的府江远,那孩子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含泪看过来,被堵住的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无声落着眼泪。
      他边上是倒地不知死活的府江流,发丝凌乱,头似乎磕碰了,依稀看得见青紫伤痕。

      “说吧。你来做什么的。外面那家伙,又是跟你什么关系。”
      刀刃又逼近了几分,丘乞儿不由的咬了咬牙,只觉得似乎有火辣的痛感从颈部蔓延。他侧了侧目光,看见的是一张獠牙狰狞的面具。

      那面具邪目红纹,绘制的诡异骇人,且有雕刻般的长牙,似鬼似兽,又像是一只凶相毕露的犬。摇晃火光里依稀只见面具下一双阴戾的眼。

      “我无意闯入。”他脑子飞快的转动着,排除自己和此人认识的可能性后,转而想到对方口中所说的门外还有一人。虽然猜想大胆,但丘乞儿觉得外头的也许就是方才来提醒他的那个少年。

      他眨眨眼,努力的摆出一副无辜而胆怯的颤栗模样。
      “请刀下留人,我奉门里掌门之令外出,若消息未达,恐还要耽误大侠做事。”

      手上暗暗捏紧了木簪。
      这人行踪诡魅,能在誓灵眼皮下把刀抵上他脖子,修为必然极高。如果随意动作,可能就要在命脉上开个口子。誓灵召唤必须喊出名讳,且一次仅能用一人,要抓住间隙见机行事。

      他这番话有暗示的意味。一是杀了他恐怕要招惹其余门派,二是带消息弟子向来匆忙,人死则更为迅速的会传出风声。这人一看便是专业杀手,最是烦恼这类牵扯旁门大派的杂事。

      果然对方在他说完后就顿了顿。

      “外头那是我师弟。”丘乞儿继续道。

      “你师弟?”面具人声音微挑,多疑而试探。“那这二人你不认识?”

      丘乞儿见他似有忌惮,虽不知对方是忌惮惹上大门派还是忌惮外面的人,但顿时心下明了更多,出口的话也流畅不少。
      “我们送讯途径此地,知规知矩,此后绝不多事。与他二人不过萍水相逢,句句都是真话。”

      他能感受到自己这句回答下来那头的府江远绝望而不可思议的眼神,却暂时顾不上去安抚对方。藏在袖中的木簪握的更紧,只等待脖子上的刀移开的刹那就唤出夜童带那两人撤离。
      夜童一次只能拉扯两人逃离,丘乞儿自知不能全身而退,但若是夜童出手,这杀手必然来不及追赶目标,届时他再自己推门出去,顶多会挨上一两刀,却也有概率翻身下楼。

      瞬息间的逃跑路线就拟定了下来,丘乞儿面上不变的吞了下唾沫,僵直着身子不敢妄动。

      面具人似是稍有松懈,手上的刀刃渐渐落下了些许。
      “若是门派弟子传讯,却是不好灭口。”对方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不过。”
      “编的不错。”
      凉凉一句结尾,定了生死。

      下一瞬便是一道利风裹挟浓重杀意从丘乞儿侧太阳穴而来,余光里可见寒芒刀锋,似乎马上就要刺入血肉骨骼间。
      丘乞儿心惊的一声‘夜童’还来不及出口。

      忽然一道灵息风驰电挚的破开木门袭来,如冷雪夹霜,直直迎上那面具杀手的刀刃,两力相撞间火星擦落,‘噌’的嗡鸣震在丘乞儿耳膜。碎裂的木门飞出木屑些许。

      “啧”那杀手似是预料到了会被阻碍,却还是心情极差的咂舌,收刀跃起,恰好躲闪过接下来几道破门而入的凌厉寒气。那气息拟态成刀,来势汹汹且根根分明,将地板切出极深沟壑。若是砸在身上,不说血骨分离也要见血。

      木门破了好几道口子,此时透出依稀亮光来,让视野明亮不少。

      那头的丘乞儿则掐住此时机会低头一声浅唤,像是喊出了谁的名讳。下一瞬一道漆黑影子便从他袖口窜出,如鬼魅般到了后侧,带起地上昏厥的人和被绑的男孩破窗而逃。

      “好大的胆子。从我手里抢人。”狰狞面具下的脸勾起戏谑的笑,男人一手耍出刀花。另一只手却从腕后猛地甩落道寒光铮铮的袖剑。而后身形一晃,疾影诡行的带着阴狠杀意逼近了正推门欲逃的人后背。

      那袖剑锋利异常,刃还未到剑气先到,丘乞儿只觉得发梢都断了些微,千钧一发间,一道白影在他身侧掠过。

      又是‘噌’的一声响。

      “如果不是你这所谓的师弟太过离谱,我也许就信了方才的鬼话。”面具人咬牙笑出声,手上袖剑发狠,却依旧被那少年一双手牢牢抵制,灵力凝固成形,与刀刃旗鼓相当,一时间难分上下。

      “跑。”少年依旧是那张淡淡的面容,手上紧扣杀手袖剑,却提醒了后头的丘乞儿一声。
      “多谢公子公子小心!”丘乞儿连忙回神,匆忙叮嘱间整个人飞身下楼,只留下个依稀的尾音回荡。

      这人原来是个大佬!
      怪不得那家伙不信是什么师弟!
      好家伙现在他也觉得那谎撒的很不靠谱了!

      丘乞儿跑的不敢停,到了客栈外放马车的地方正好看见了拽着一昏厥人形往车上拖的小孩身影,是府江远。见到丘乞儿后他面上一喜,泪痕鲜明的小脸上露出希望来。
      “丘公子!!”

      丘乞儿呼出一口气。
      十分庆幸先前就备好了出发的马车在这里。

      却来不及跟小孩上演重逢喜悦戏码,他匆匆帮人把昏迷的府江流抬上马车,到前头解开马匹绳子。“你先带你哥跑,晚上出城要查,给他们看这个出城木牌就可,驾车直走不必等我,稍后会和。”手上一枚其貌不扬的牌子塞到了小孩手心,丘乞儿叮嘱的飞速却一丝不漏。

      “不跟我们一起吗!公子——”府江远眼睛睁的大大紧盯着眼前神色紧张的少年,攥着缰绳和牌子的手不住地抖动,像是吓的不轻。“公子,公子一定要小心!”

      丘乞儿一拍马臀,让车动起来,对着他最后露出个笑脸。
      “快去!”

      而后他回身,循着来处往客栈跑去。夜童不在此处,想必是回去找他了。誓灵在城外化人形的时间有限制,若是那孩子半路变回簪子被旁人捡走或踩断就糟了。
      来不及思索更多,丘乞儿再次奔进了客栈大门,险些被里面拥挤奔逃的人群给撞倒。

      “杀人了啊!杀人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快走快走!”

      混乱间他抬头,看见了二楼走廊上还在缠斗的两个身影,一黑一白,刀光剑影间是崩裂的灵气,将楼上木柱也损伤的岌岌可危,灰尘残屑大片的抖落。下方趴在桌子底的小二吓得人如筛糠,也顾不上乱如一锅粥的客人们了。

      一道黑影从某处寻来,化为发簪到了丘乞儿手中,他连忙抬手在脑后匆匆挽起个发髻,躲闪开人流到了楼梯口,踩上桌椅奋力推开一扇闭合的窗户,风雪骤然吹来,把他发丝衣襟刮的纷乱。
      “青童!”
      少年一脚跨在窗口,对着二楼的方向开口高喊。
      “掩护白的那个!跑!”

      他这一声跑额外增高了音调,楼上缠斗半天的二人也随之有了反应。随着一道突如其来的青光如屏障般展开,恰好挡住面具人的一击后,那少年默契十足的飞身下楼,白衣在半空如雪羽展开。

      丘乞儿接过返回成玉扳指的青童,正要扭头跳窗,一道力猛地揽起他的腰,下一瞬人就被带着跃出客栈。

      疾风夹雪从脸颊额头飞去,他半眯着眼躲着空气里的雪花,偏头时看见了一张侧脸。
      对方眉眼清秀却平凡,只是肤色在夜色里也依旧白的如玉,像是干净无垢的雪纸,冷清淡然,不见丝毫多余的笔墨。

      对方抱着他在屋脊间飞跃,目光在下方的街道里扫视。
      “哪个方向。”

      “城门!”丘乞儿被上下的失重和轻功的急速挪动带的慌张,手本能里抓住了其胸前的衣衫,却还是冷静的抛出了回答。“北城正门!有辆马车!”

      少年脚下方向微调,却是身形一转躲过了后方袭来的一枚飞刀。
      他乌黑的眸子微寒,朝身后冷冷一瞥。

      紧追不舍的正是戴着狰狞面具的杀手,那人漆黑的衣衫在夜色里几乎隐去,唯独手上袖剑依旧闪着寒芒。

      “速度很快啊。”男人收起发出飞刀的另一只手,语气轻松而带着兴致。
      “我倒是好奇,你到底什么来头了。”
      他眼底是鲜明的敌意,声音里却笑意盎然,丝毫不避闪的对上前方少年的目光。

      丘乞儿却是在两人视线对峙间瞥见了不远处的一辆移动的马车,不由捏了下抱着他的人臂膀。
      在那里!

      对方似乎立刻接收到了他的暗示,垂眼看了怀里的人一眼,随即旋身跃下了屋檐,足踏在街道某处茶摊的桌上,又如鸿雁般轻盈起身,转眼就甩开了大半距离。

      丘乞儿眼见后面那人追逐上前,扶住了身子低低开口。
      “杏童。”

      下一瞬半空的风息与落雪骤然凝滞,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阵法于原地展开,将一切动的物体都纳入其中。杏花香气依稀的飘散开来,一道迷踪阵如同天降般在夜色里猛地席卷打开,灵气混杂着风雪扭曲了场景和气息。
      白衣的身影被那迷阵彻底的包裹遮挡,一息间就看不到了踪迹。

      “倒是聪明。”后方的男人顿住了脚步,不再耗费多余的精力追逐。他眯眼看着消失于眼前的目标,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握成拳。

      这时机未免太过凑巧,他接到消息时人还在西境。没想到这两个小孩倒是跑的挺远,在北城呆了这么久也没露出风声。
      却不想找到后还多了个人,多的那个虽不知来路却实力低微不足挂齿。谁知派出的探子却惹上了个新的麻烦。
      脑海里回忆起对方平凡的面容,却一手寒意逼人的灵气和灵敏的身法,李断九的神情愈发暗沉了下去。

      不,不是探子的缘故。
      探子偷东西的动作实则极为隐秘,需要实力上乘者方可察觉。那人哪怕身怀怪宝却弱不禁风,稍稍动手就可取命。
      白衣的却不似常人,他应当早早便发觉了异常,只是一直暗中跟随待到必要时才出现。可见其目的并非府姓二人,而是容貌漂亮的那个。所以不论他们是否探测敌情,那人都会在遭遇变故时出手。

      啧。
      他不由得心底烦躁。

      碍事儿的兔儿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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