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飞万里》落步十方

12、第 12 章

　　第二天，天还没有完全亮，天边翻出一点鱼肚，卿青早早就醒了，冬暖和夏枝草草收拾了一下，就去叫了马车。

　　不一会儿门外就停了三辆马车。

　　存放银炭的仓库在城西，离静水轩有些距离，这一次过去查看可能还会在那儿待几天，所以冬暖和夏枝准备得很齐全，几人的衣着首饰，还有大夫给卿青开的一些药材，平日里有一点点不舒服就要服用，再加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堆了整整一辆马车。

　　然后随行几个侍从坐一个马车。
　　卿青和冬暖夏枝三人打算坐在打头一辆马车。

　　车内放着锦纹靠枕，还燃着一小盆银炭，热着一小壶清茶，冬暖塞给卿青一个汤婆子，又匆匆下马车去帮夏枝在后面清点物件。

　　马车里面有点闷热，若是寻常人坐在马车里可能还会热出一层薄汗，但是卿青却感觉热度刚刚好，侧躺在卧椅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马车顶上的流苏。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卿青只感觉马车震动了一下，帘子就被人粗鲁地撩了起来。

　　下一秒，孟钰就带着一身的凉气钻了进来。

　　卿青一下子坐直了。

　　孟钰今天只是穿了一身普通的黑色锦衣，暗红的腰带束着劲瘦的腰身，身高腿长，意气风发。

　　本来车内还算宽敞，他这一进来，高大的个子占了几乎一半的空间。

　　孟钰一屁股坐在软垫上，对着卿青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卿青小姐早上好。”

　　卿青愣了一下，一个晚上发生什么？让一个人忽然转性？
　　还有，这人怎么突然钻进她马车，冬暖和夏枝呢？

　　孟钰看出她的疑惑，也知道此举有些出格，但实在也是没有办法，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早上看见她们在收拾东西，他想也没想就钻进来了。
　　“小姐不必担心，她们正在和顾丘以及我的几名侍卫谈话。”

　　卿青狐疑：“你确定是谈话而不是打架？”

　　很合时宜的，门外传来一阵闷哼和摔打声。

　　孟钰脸不红心不跳：“谈谈话顺便切磋一下武义，增进一下友情，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说着探出身子拿着马鞭在马屁股上狠狠打了一马鞭，要不是马夫经验丰富，瞬间抓住马绳，他都要被颠下去。

　　卿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吓了一跳，抓住了旁边的扶手，然后幽幽盯着他。

　　孟钰尴尬一笑，讪讪收回准备去扶着她的手，又有些后怕，他怎么忘了，卿青身体不太好，这一颠可别颠出什么好歹，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不是赶时间吗，你没事吧。”

　　顶着孟钰那看瓷器易碎的眼神，卿青面无表情：“没事。”

　　目送着卿青的马车走得老远了，被摔得七荤八素的顾丘终于举起手来投降，在他身后，同样被摔得爬不起来的两名侍卫眼睛还在冒星星。
　　“两位大姐，我说的是真的，我家将军是真的准备和卿青小姐道歉的！”

　　“道歉就道歉，为何不然我上去！”冬暖叉着腰吼道。

　　夏枝作势又要打。

　　顾丘抱着头欲哭无泪，丝毫不敢还手：“天地良心啊，我们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将军脸皮薄，想要和卿青单独说，而且那马车这么小，你们再进去也挤啊。”

　　冬暖转了转眼珠子，冷哼道：“最好像你说的，夏枝我们上马车去追小姐。”

　　夏枝点头，让原本随从的人回静水轩，然后和冬暖一起乘坐了第二辆马车，带着后面满满当当的家当朝着西边驶去。

　　顾丘和两名侍卫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骑着马跟了上去。

　　而此时卿青马车内，顾丘口中脸皮薄的孟钰正端着茶杯，一副端正姿态，朝着卿青敬茶。

　　卿青没理他，马车行得很快，稍显颠簸，好在背后的枕头很软，卿青这才略显好受些。

　　清风呼呼的刮过，频繁地掀起车窗帘子。

　　卿青想探出头透口气，一双大手直接伸过来，啪嗒一下，关上了车窗。

　　卿青就这么望着他。

　　孟钰收回手理直气壮：“你不能这么吹风。”

　　卿青深呼吸，努力不想和他发生什么言语上的冲突。
　　“你什么时候可以回京？”

　　孟钰愣了一下，收回手自己一口灌下快要冷掉的茶水，都没尝出来是什么味道，就觉得嘴里发苦。
　　他这是被她嫌弃，所以要赶他？

　　“粮草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现在我不会走的。这件事我一天不解决……”

　　“粮草的事情我答应了。”

　　“嗯，我就心中难安，如果你不答应……嗯？啊？你答应了？”

　　孟钰一脸不可思议，飞扬入鬓的眉毛瞬间皱起，认真思考道：“其实你还是可以多考虑考虑的，我不会逼你。”

　　卿青想也没想道：“我考虑好了，粮草改日定会送到定远将军府上，你可以回京了。”

　　孟钰对着她眨了眨眼睛，面前俏丽的女子脸上没有任何的开玩笑，头上的簪花随着车子颠簸一晃一晃的，脸颊上虽然打了腮红，但是脸色依旧苍白。

　　“那我更加不能现在回去了，小姐愿意捐粮草，你的要求还没有提，我可以留在这里听你调遣。”

　　“你这个小将军这么闲的吗？”

　　孟钰双手一摊，无所谓道：“军营自有我大哥管，朝堂有我爹周旋，府内有我娘打理，确实挺闲的。”

　　卿青咬着牙道：“为朝堂效力是小女子福气，将军和将军夫人定是十分想念你，既然有时间应当回去孝顺他们。”

　　“我觉得我现在人在江南，他们做梦都会笑醒。”

　　卿青：“……”
　　她无话可说了。

　　见卿青沉默，孟钰沉吟片刻，噓着她的脸色低声道：“你现在想赶我走，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吗？”

　　卿青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
　　孟钰怕她又生气，又立马抢道：“昨天的事情我可以道歉的，是我粗鲁是我冒进，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对你有言语上的不敬，我错了！对不起！”

　　说着孟钰深深低下了头，说实在的，他根本不敢去看卿青的脸色，他孟钰从小到大道歉的次数屈指可数，哪一次不是被老将军按着头掐着脖子向别人道歉的，所以每次道歉那嗓门那气势从没有输过。

　　车门外努力驾车的车夫听到这一串中气十足的话，手狠狠抖了一下，立刻又挥了两鞭子加快速度，生怕车里那位对她家小姐不利。

　　卿青也算是见识过世面的，面对如此理直气壮的道歉很快就调整了好表情。

　　“你……大早上的过来拦车，就是为了这个？”

　　孟钰抬起头严肃道：“是，这件事是我不对，你有气就冲我撒，挨打挨骂我都没有怨言。”

　　那语气是十分的认真。
　　要是远在京城的老将军能够听到逆子的这番言论，定要欣慰的三天睡不着觉。

　　但是卿青也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就敛下眼皮，藏住了满眼的情绪。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粮草给逼急了呢，没想到是茶楼的事情，昨天的事情，我睡一觉就忘记了，你不用在意。”

　　听着这话孟钰应该是要高兴的，但是似乎也没有那么高兴。

　　“你的意思是，原谅我了？”

　　卿青淡淡的嗯了一声。

　　孟钰下意识道：“你就这么容易原谅我吗？”

　　卿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是，不是什么事情都会轻易原谅的，不然也对不住你一句一个奸商。”

　　孟钰干咳，“我总觉得你还是没有原谅我，要不为了赔罪，这次银炭失踪的事情我帮你查。”

　　卿青审视他：“你怎么知道的？”

　　“这住在静水轩，能有什么不知道的。”

　　卿青沉吟：“那你搬出静水轩吧。”

　　孟钰一愣，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疼。

　　“这……我还是要报答粮草之恩，住得近，方便些。”

　　卿青没说话。

　　孟钰急道：“我发誓，以后该听不该听的，我一句也不会多听，平时没事也绝不会在静水轩内随意溜达。”

　　卿青杵着下巴道：“没事是不该在静水轩溜达，特别是些阴暗闭塞的角落，好奇也别去。”

　　孟钰立马答应，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殷勤的又给她烧了一壶茶。

　　既得到了卿青的原谅又搞定粮草的事情，孟钰只觉得舒畅了不少，心里那一点点的疙疙瘩瘩也被他踹散了。
　　“卿青小姐请喝茶。”

　　这一次，卿青总算是接过了他的茶，孟钰笑得眼不见底。

　　“这一直叫你卿青小姐也显得太见外了，你虚长我几岁，唤你一声姐姐好吗？”

　　卿青看了他两眼，只觉得他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不知道是在憋着什么歪脑筋。
　　“咳，你可以直接叫我卿青，在我这里没有这么多规矩。”

　　孟钰笑得更加诚心诚意了。
　　“好的……卿青。”

　　“嗯……”

　　卿青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想了一下也没想出来什么，就不纠结了，尽量去忽视掉马车里突兀出现的高大身影。
　　这马车是有些委屈孟钰的身高了。

　　孟钰见卿青也没有再生气的样子，自觉得退出去和车夫坐在一起。

　　车夫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又加快了速度。

　　江南景美，马车路过繁荣之地，孟钰看着街道边的各式各样的小商贩，心情十分美好。

　　街道两旁用栅栏围着水渠，水中还有几株凋零干枯的荷花根。绿树依旧葱郁，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有路人认识这是卿青马车的，都是飞速地让出来一条道，再拥挤的街道也是畅行无阻。

　　行过人声鼎沸之处后，四周的渐渐变得安静起来，已然远离了闹市繁荣地段，远处开始出现农田还有小溪，凉风习习，农田里也没什么人，庄稼根须还没有收拾干净，参差不齐的，一些小麻雀叽叽喳喳的捡些稻穗。

　　孟钰舒服地靠在车门边，悠闲自在，只觉得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马车里的卿青原本是在闭目养神，后来路途开始变得颠簸，她也就睡不着了，睁开眼就看着时不时被风吹开的车门帘子。

　　孟钰应该是靠着车门了，然后车门被挤开了一丝缝隙。

　　卿青并不觉得风吹得冷，因为门缝被他宽厚的背挡了大半。

　　卿青看了两眼，又收回来目光，伸手拨开旁边的车帘，看向外面安静的午后。

　　倒是时光宁静致远，人影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