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飞万里》落步十方

11、第 11 章

　　等到顾丘离开很久之后，月亮爬到头顶，将人的影子拉得越来长。

　　孟钰实在是受不了门口那两个看猴子杂耍一般的眼神，硬着头皮走进了门。

　　两名侍卫目视着他走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里的好奇，但是好奇归好奇，问是不敢问的。

　　孟钰漫无目的在静水轩闲逛。

　　白日里的静水轩沉敛，夜晚的静水轩则是笼罩了一种神秘感。

　　不时会有些丫鬟小厮提着灯笼夜巡，都被孟钰巧妙地避开了。

　　孟钰自己也不知道想往哪儿走，但是走着走着就发现四周的人好像变得越来越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隔着一堵墙就能到卿青的院子里了。

　　孟钰在原地失神了片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两声咳嗽。
　　想也没想，孟钰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墙头，隔着几株茂竹费劲巴拉的往里面望。

　　这个时辰了，卿青的屋子还是灯火通明，院子里静悄悄地站着一些人，规规矩矩地捧着一些本子。

　　冬暖叫一个，就进去一个，然后出来时额头上都是虚汗，脚步漂浮。

　　她这么晚了还忙吗？
　　孟钰皱紧了眉头。

　　又是几声咳嗽，孟钰注目看过去，想要看清楚屋子里的情况，但是烛火摇曳，只能堪堪看清窗户上纤细的影子。
　　而且这个时候院子里的几人越发得站不住了，神色中都有些担忧。

　　冬暖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应该是说要送炭。

　　不一会儿，又有几人从门口进来，端着一个雕花的盆，盆里有几银灰色节炭，通身光滑，在灯光下还泛着幽幽的光。

　　孟钰认识那种木炭，是京城特产银炭，平日就达官贵族会用，毕竟这玩意儿还比较稀有昂贵。

　　但是以卿青的家产，她能弄到银炭也就不稀奇。
　　只不过，她们端过来的是不是有点少了，虽然这屋子不算大，但是要想整个屋里面都暖和起来，也得整整一大盆吧。

　　孟钰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耐不住，第一回做了个梁上君子。

　　将身形巧妙地隐藏在黑夜中，孟钰翻身上了屋顶，轻轻移开了一丝瓦片，露出一丝丝缝隙。

　　透过缝隙，孟钰第一眼就看到了卿青一头乌黑的头发。
　　没有白日的精心打扮，取下簪花后，一头的秀发就乖乖地披在后面，一排秀气的刘海挡住了光滑的额头。

　　两条眉毛不用画就已经弯弯如柳叶，高高挺挺的鼻子，脸上干干净净，嘴唇自带绛色。

　　孟钰看了几眼，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鼻子，然后心虚地将视线转移到她身前桌子上的一堆本子。

　　那应该就是顾丘经常说的账本吧。

　　小时候他最烦的就是这些厚厚的书了，账本还是带着数字的那种，孟钰一想到就头疼。
　　但是卿青却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有条不紊地翻动一本本账本。

　　口中一会儿念出一个名字和数目，冬暖就在旁边帮忙记着。

　　卿青坐在那儿看了多久账本，孟钰就趴在屋顶上看了她多久。

　　不知不觉的腿都有些麻，看了这么久，他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从卿青嘴里蹦出来的话他是一句没听懂。

　　除此而外，他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就是不管是要记多少东西，卿青都没有碰一下桌子上的毛笔，全部都是冬暖在写。

　　冬暖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会等着她，一只手在翻账本，一只手则是一直没从膝盖上拿下来。

　　孟钰敏锐地看出来，她应该是膝盖有些不舒服，但是却没有表现出来。

　　果然是身子虚弱，他默默的不止一次地这样想着。

　　院子里站着的人渐渐变少，到最后，院子里变得空荡荡了。
　　但是卿青面前的账本却堆得越来越高，孟钰在屋顶上都快看不到卿青了。

　　这是打算搞到天亮？
　　孟钰看着卿青有些苍白的脸陷入了沉默。

　　屋内，冬暖揉了揉酸楚的手腕，抬起头看着一脸认真严肃的卿青，一晚上想要说出口的话愣是憋了下去。

　　平日里小姐虽然听她的话，也任由着她胡来，但是认真的时候，那股子执着劲儿是谁都没有办法劝住的。

　　如果她现在劝她休息，她铁定是听不进去。

　　卿青见冬暖直直地看着自己，叹了一口气道：“若是你累了，就去床上休息休息。”

　　冬暖摇了摇头，“我不累，我帮小姐记着。”
　　“没事，你可以先睡，天亮了再帮我记。”

　　冬暖没忍住：“那小姐和我一起休息？”
　　“我不困。”

　　“可是……我怕你累着。”

　　“我不累。”卿青对着她露出一抹笑容，“现在不让我看完，我也睡得不安生，还不如让我看看。而且银炭还燃着，我也不冷。”

　　冬暖忍不住道：“可是这些炭也燃不了多久了，明天你还要去仓库呢。看你今天晚上的样子，明天还是在家好好休息吧。”

　　卿青摇了摇头：“我还是亲自去看看，这么大一批银炭莫名消失，总有些蹊跷。”

　　银炭不见了？屋顶上的孟钰瞬间打起精神。

　　屋内，冬暖拗不过她，有些急：“那不是还有其他人嘛，交给他们去做。夏枝你也快来劝劝小姐。”

　　默默守在床边夏枝抿嘴，没说话，床上的汤婆子她都换了好几个了，就是怕小姐睡的时候会冷，但是她也知道，今天晚上，小姐极大可能是不会睡了，毕竟小姐要做的事情时是劝不住的。

　　索性她也不管汤婆子了，走到卿青身边默默提了一句：“知府大人那边也送来了一些银炭，应该还能撑几天。”

　　卿青手中的动作没停，看着那些漏洞百出的账本，回道：“像你说的，也就只能撑几天了，若是能找回来最好，找不回来……就看春棋了。”

　　冬暖：“小姐……”

　　“其实你们也看到了，这些人这些年是越发得没规矩了，我若是再放任不管，单靠春棋一人是不够的，还是需要我出面，他们才会老实，明天是一个很好摆明立场的机会，不然这一次是银炭，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冬暖和夏枝十分愧疚，“是我们没用。”

　　“静水轩这么大，你们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身体不好，各种要求和毛病，你们也不离不弃，怎么没用了。搞得好像我这个病秧子还成了那个最没用的人了。”

　　冬暖：“小姐，你别开玩笑，什么病秧子，呸呸呸，都不算。我们小姐身体会好起来的。”

　　夏枝：“对，小姐的身体会好起来的，而且比起前年，已经好很多了，明年后年肯定会更好。”

　　两人想起前年卿青生病差点没挺过来，都是一阵后怕，如今看着她还有兴致开玩笑，心中都是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冬暖嘟了嘟嘴，小声嘀咕：“但是现在你身体还没有好透，那你说要怎么才肯好好休息嘛。”

　　卿青失笑正想要说话，忽然头顶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三人立刻停下谈话，盯着头上的屋顶。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划过，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得突兀。

　　屋内的几人神色忽然凝重。

　　冬暖面色严肃地站起来，对着身后的几个丫鬟侍卫吩咐：“快，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丫鬟和侍卫出去后，冬暖一副防备扫视屋内，保护的姿态得站在卿青身前，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脸上此时阴沉无比。

　　夏枝也是神经紧绷，面色阴沉。

　　卿青也是微微愣了一下，扯了一下冬暖的袖子，轻声道：“别紧张，说不定就是野猫之类的。”

　　冬暖神色依旧凝重：“小姐，怎么可能会这么巧，我们白天的时候还在说那些人，晚上就有人来趴屋顶，说不定就是他们来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夏枝：“不可大意。”

　　看着她们这般紧绷的样子，卿青心里一阵暖流，“你别太紧张，我觉得不是他们，你不是说他们是绝对不会进来的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都这么多年过去，别怕，我们已经不是当初那般任人欺负的人了。”

　　冬暖摇了摇头：“还是不能大意，今天晚上我和夏枝要守夜。绝不能让小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冬暖……”

　　“当初是小姐保护我们，现在换我们保护你，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卿青看着冬暖和夏枝坚毅的背影，眼神慢慢变得温柔。白日里清冷懒散的大小姐，此时只是一个单纯的被保护的人。

　　正巧，这时候屋外有人来传话，说是野猫在屋顶上划了一道，没有什么人。

　　卿青松了一口气，说实话，她也有点担心，但是还是很相信静水轩的防御的。事实也证明，刚刚担忧是多余的。

　　但是冬暖还是像是拉满的弓，没有丝毫的放松。夏枝也越发的靠近卿青，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你们确定吗？每个角落都找过了？机关陷阱什么有被破坏吗？”
　　“都找过了，没有什么人，机关也都在。不像是从外面来的人。”

　　冬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想要亲自去看看。

　　卿青抓住了她的手腕，戳了戳她一张严肃的脸，“没事了，别大惊小怪了。”

　　“我还是……”

　　“我好像有些累了，”卿青打断她，“刚刚不是说累了就要休息吗？你先陪我休息。”

　　“那我等小姐睡着了再去。”

　　“我的意思是，你，还有夏枝，”卿青指了指她们，然后指了指自己，“今天都陪我睡，现在夜深了，我的床又那么大，一个人不好睡暖和。”

　　冬暖和夏枝对视一眼，很是纠结。

　　卿青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顺便挤出了一点泪光。

　　冬暖和夏枝的心瞬间软了。

　　齐声妥协道：“那好吧。”
　　“嗯，这就对了。”

　　……

　　不一会儿后，院子里陷入了安静，灯火也终于熄灭。

　　孟钰在远处看着那一片陷入黑暗，嘴角终于开始上扬，这才心满意足地荡回自己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