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妖的开挂妖生》秋亦书

54、论曲公子

　　璐儿这才意识到方才一个不小心把他本名报出来了，她原以为隐瞒他沧坤泽前主的身份已足够保险，谁知他竟然连他名字都记得如此清楚，不禁有些心虚慌张。

　　“寂澜还活着？”凌笙道，“是方才你说的精灵？”

　　她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匆忙解释道：“这个，他也是我偶然碰上的，至于他怎么还活着这个问题，我们还没熟到这个份儿上，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他敛眉，“此人危险得很，你不能同他多做纠缠。”

　　她想到寂澜如今虚弱的模样，对他的话产生怀疑，问道：“怎么可能，他分明连人形都难聚起来，他脾气虽暴躁了些，但不算坏。喏，就前边不远的那条路，他一直守在那儿，劝诫凡人不要前往沧坤泽，我倒觉得他是在行善。”

　　“行善？”他只觉得荒谬，“恶人行善是为何，你难道不清楚么？”

　　“积德。”她答。

　　他摇头，“是为赎罪。”

　　她还想再多说几句，“恶人就不能做一些好事么，他们没有迷途知返的一日么。况且，你都不认识他，怎么能断定他一定是恶人？”

　　“因为你不曾读过宗门内阁珍藏的地卷，那卷宗的首篇便是寂澜，不但是沧坤泽前主，也是一个血战沧坤夷平溟弦的千古罪人。”凌笙说得极慢，生怕稍快一些她便听不进去了，“他一度置生灵于不顾，在这片海域大开杀戒，自立为主，危险至极。”

　　璐儿这才想起，她来时看不懂地图问过不少人，只听他们说过沧坤泽，不曾听到半分溟弦海，竟是被他荡平了。一瞬间连呼吸都加快不少，属实是不能将凌笙口中的罪人与那半透明的小家伙联系在一块儿，她沉默半晌，才问道：“凌笙，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根据卷宗去认识一个人或者妖了？”

　　他睁大眼看着她，“小鹿，世间万物这么多，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对于那些千百年前存在的事物，除了通过书本卷宗一知半解外，还有什么？”

　　璐儿面露笑意，“可如今他就在你跟前，难道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么？自己了解到的，总好过从他人口中知道的吧。”她慢慢走近他，拍拍他的肩，“若真是如你们记载的那样，你也可以再做打算，反正他也打不过你，他如今连疗伤都有些勉强，哪儿会来多的力气同你起冲突。可若发觉他不像你说的那样，你便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听了这些话有些触动，她离得那么近，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都能从那双灵动的眸子里看到自己，便重新认认真真掂量了一遍。细想起来，她那番话也在理，师父平时虽没多说，宗门里却有条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要让每一只妖物都死得明白，他若因着千年前的恩怨对寂澜动手，只怕有违规定，试一试倒也无妨。

　　“何事？”他的嘴不争气地问道。

　　她早已将如意算盘打烂了，“这个嘛，得等到之后才告诉你，反正我也不确定自己赌的到底对不对，说太早了也没什么意思嘛。”

　　“好，我答应。”

　　她一拍掌，“这才对嘛！好了，该说说你的事儿了，不论你再给那人说多少好话，这人我也揍定了。”

　　他叹一口气，“即便我不拦你，你也是揍不到他的。”

　　他的委托人，只告诉了姓氏，自称曲公子。许是应了他那个名字吧，平日里极为喜欢弹琴唱曲，兴致来了也会赋诗数首。对于他写的那些诗文歌赋，凌笙有幸读过，辞藻虽用得妙，但却都是些浮于表面的东西，初读时会惊艳一把，时日久了也会觉出不对味来，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曲公子没说是怎么同那只妖物结识的，只让人揣着钱袋找了好几处仙门，沧溟这一带本该霖榕宫照看，可他信不过那些女弟子，硬是前前后后找去了别戚峰和乌盛阁，结果都不了了之，最后只得跑远了些找到了东蜀宗。

　　东蜀宗宗主本是有心相助，甚至连前去相助的人选都想好了，奈何曲公子派的人口才不佳，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不但叫人听不懂，还让人猜不着。不过能大老远找到东蜀宗，大致想想也能知道是什么事儿，反正与离青山庄庄主的邀约还有些时日，便把凌笙派去了。

　　派凌笙也是因为他比常人特殊些，人又冷静心细，宗主自知曲公子门下人的话不能全听，碰巧那日凌笙刚向他们汇报完嵩城的情况，便知嵩城的事很快便会了结，索性便让他去历练一番。

　　凌笙习以为常，这些年宗主为了让他多与别人交流沟通，不知道给他塞了多少任务，常常是跟着萧默执行一个没多久便又来了个单独的。时日一长，萧默都想去跟宗主把凌笙讨过来了，用人用得正顺手结果人没了的感受也该让宗主亲自体验一把了。

　　凌笙同他打过招呼后便走了，他来的时候也没料想过是多么难解决的事，只想着早些了结早些回嵩城。结果在这儿待了差不多三日，还是在他要求好几次的情况下，才见到了姗姗来迟的曲公子。

　　这曲公子也是个体面人，嫌客栈脏乱差，愣是把他拉到一间豪华气派的小楼阁里，坐下后又让人端了些点心上来，这才说出自己被妖怪纠缠的事情。原先凌笙还没这么怀疑，直到见他说话全是藏不住的傲慢姿态，面对小厮未清理干净遗留在桌上的点心渣都能一脸嫌弃后，凌笙也有些坐不住了。苍天明鉴，这几盘点心可只有这位曲公子一人动过，他连指头都没伸，也不知曲公子这毛病是何时养的，看得他都有些不大适应。

　　曲公子并不知这些，走之前慎重委托，说了几个妖怪出现的地名，便让凌笙一定要把它抓住，这才在一堆人的掩护下离去。之后他又出现了几次，次次都承诺事后一定重重有赏，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能起丝毫作用的话。

　　东蜀宗的弟子极少收取任何金银，能用其他东西替代便换成其他东西，是以他许诺的这些对自己没多大吸引力，反而隐隐感觉他有些浪费时间。果不其然，曲公子说得差不多后，又从袖子里拿出几张新写过的诗词邀他一同鉴赏，鉴赏倒也罢了，又拿出一些最近广为传颂的诗词，让他品一品这些大火的比自己的差在了哪儿。凌笙看了那几行酸溜溜的字，无言以对，只想着赶紧走。

　　好不容易离开后，他便去这几个地方寻找痕迹，留下的线索不多，只在最后一个地方发现一缕断掉的发丝。顺着那发丝，他便找到了这儿。

　　璐儿听到这儿，笑得有些不行了，“所以，你效率如此低下的原因是他老来打岔？哈哈哈哈哈他脑子是不是不太好。”

　　不太好？他拐着弯贬低写诗的人穷酸气的时候，并没看出脑子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璐儿故事听得开心，笑得差不多了见凌笙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站在那儿，忙咳了咳，义气道：“别慌，这人交给我便是，你继续找那只妖，找到后也——”

　　“我不是告诉过你快些了吗？怎么你还在这儿磨蹭，你快跟我来，那姑娘伤势又重了不少，我恐怕要救不活了！”寂澜拨开草，瞥了他俩一眼，又瞪了下凌笙，暴躁道，“快来，别废话了！”

　　璐儿看凌笙一眼，他答道：“我也去，身上还带了些药，应当可以应急。”

　　寂澜哼了一声，可也没多说什么，把他们领着去了。

　　寂澜记性好，轻而易举就带着他们赶到方才的地方，那块地方碎石比较多，并不像这边水草丰茂，这个时节尤其干闷燥热无比，石头滩跟个烤架似的，靠近就止不住流汗。小八额上一圈汗，也不只是被烤的还是疼的，躺在石头上昏迷不醒，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他们还未过去，凌笙的无休就先一步飞了出去，在她附近盘旋了两圈。

　　他收回剑，朝璐儿低声道：“看来是她了……”

　　寂澜没听到，跑过去后又探了探她鼻息，“只剩一口气了，撑不了太久，我的灵力不够，还需你将灵力借我用一用。”

　　璐儿还未答，凌笙就站出来，“借我的。”

　　寂澜简直想破口大骂，还好他在这个关头能忍住，“你的灵力能跟妖的比么？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么？这姑娘是个妖，万一用你的给她治死了怎么办！”

　　璐儿怕他再说下去要打起来，立即蹲下身，“用我的吧，怎么个借法。”

　　寂澜抬手在半空画了两下，手里那道银蓝色的光重新出现，从指尖延伸，慢慢汇聚成十根细线，连在了她的手上。

　　凌笙将无休收了回来，目不转睛瞧着他们。

　　寂澜双手汲取着璐儿的灵力，随着他的默念，那十根线变亮了不少，竟慢慢在线中间又分化出许多线。那些线不论是光亮还是粗细都同他手里的别无二致，他们先是在空中慢慢穿插，而后又松开，随着寂澜的一声“去”，他们又如千万根针一样，往小八身体里扎去，刚一接触她的皮肤，便消失不见了。

　　寂澜却紧锁眉头，手指熟练地操作着，慢慢找出她全身伤处的位置，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伤口。小八偶尔会疼得喊出来，更多时候只是紧咬着唇，安静得如同一具死尸。

　　凌笙在不远处看着，眼神在他们三个之间跳跃，神色也未曾轻松到哪儿去。

　　倒是璐儿，明明身处局内，却跟个局外人似的精力充沛，不但有余力分出来安慰凌笙，还时不时观察下小八跟身后的寂澜。

　　小八的状态恢复了不少，颊边奇怪的红润淡下去许多。璐儿松了口气，刚要笑笑，却忽然怔住，她眨眨眼，嘴巴动了动，见凌笙一副没有察觉的样子，把话咽了下去，只留神注意着寂澜的动作，紧张得后脊都不自觉挺直了。

　　若她没看错的话，方才的寂澜，身上是出现了谁的影子的。那影子硕大无边，黑压压的仿佛要将他矮小的身躯吞噬，透过那影子，她清晰地看到一个人影，散漫地在里面晃荡，边踢脚边并不存在的石子边往前走，嘴角带着丝嘲讽的笑，一副谁来都照打不误的样子。只是那人不知，他早已被重重迷雾包围，哪怕走得再远，大雾都形影不离缠着他。

　　他以为自己早已脱离控制，却只不过在原地打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