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妖的开挂妖生》秋亦书

103、妖王身陨

　　“桑彻？”璐儿对这妖没什么好感，想起他先前不问青红皂白就喊打喊杀的残暴样子顿起一身鸡皮疙瘩。

　　修宁也有些意外，“他劫你干嘛？”

　　“应是打听你的下落，他目前还未多问什么，只是在调查天雷的事。”

　　修宁嗤笑一声，露出一颗虎牙来，“我倒是没想到，他竟多管闲事到这种地步了。”

　　“未必是多管闲事。”凌笙双眼一片清明，淡淡地看着她，“他一直在找你，原先我们在山庄外遇见他时，他便在打听了。”

　　修宁陷入沉思，良久才得出结论，“果然是太久未见了，他都变成这副德行了。”

　　凌笙看了眼璐儿，两人默契地摆出一副无可救药的模样，一同摇了摇头。

　　“那你师父那边要如何交代？东蜀宗可有伤亡？”

　　凌笙未曾料到璐儿会这么关心东蜀宗的事，略一迟疑后，才道：“心安，押送我的师兄弟都被桑彻击晕了，宗里有急事宗主已先一步回去了，并未与桑彻真正交手。”

　　“那便好，仙门与妖族本就矛盾不断，如今情形更是不容乐观，怕就怕桑彻此举又会引来祸端。”璐儿叹口气。

　　修宁耸耸肩，“仙门之人向来如此，怕是百年也难出一个英明之主。凡人生来为七情六欲所困，连断绝情愫的天界都难出一个，更何况凡人呢说来也不能对他们要求过高。”

　　璐儿好奇道：“你对天界了解甚多？”

　　修宁找了个地方坐下，笑着问她：“想听么？”

　　璐儿顺势在她身侧坐下，朝她靠近了些，撑着脸问道：“那便听听吧。”

　　凌笙有些兴致，但又不想从修宁口中听到关于烛云的任何消息。不知为何，不论再唤多少次，每当他听到这个名字，都会觉得陌生，好似这人只是一个他不曾见过不曾了解的路人而已。若单单如此便也罢了，他内心深处是十分抗拒有人将他与烛云联系起来的，这种抗拒更多是来自于本能的反感，好似烛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般。

　　“烛云是个不可多得的神仙，并非十恶不赦之辈，想听便听吧，这次我不多提他。”修宁看出他所想，无所顾忌道，“莫非你害怕哪一日想起所有过往了？其实也无甚要紧，毕竟那也算你的一部分，你若想开了，自会接纳，过不过这个心门在你自己。”

　　她眨眨眼，回想了一番，“他们喊这个叫历劫，其实只是自我突破的另一个说辞罢了，同时也是仙界那些腌臜神仙借以报私仇的一个借口。”

　　璐儿不解，“仙界不是有天帝管着么？那些个神仙胆子大到这种地步了？”

　　“如今不知晓，不过在过去嘛，天帝也不过是个虚名而已，实权具体握在谁手里，即便是在今日，我也不曾看透过。”修宁说着，瞥了肃穆的凌笙一眼，补充道：“当然啦，你肯定不会是那个人，主事者应当还在天界，又或是藏在人界的某一处了，以他的脾性，对鹿灵现世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凌笙问道：“你如今想做的，便是将那人引出来？”

　　修宁不屑道：“我还不至于吃饱了这么撑，去插手他们的事。当务之急，除了保全璐儿性命以外，便是查清鹿灵当年灭族的真相。不出所料的话，若这件事水落石出了，那幕后之人不久也会现身。”

　　凌笙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幽幽看了璐儿一眼，又问道：“你二人早已商量好了？”

　　璐儿回避他视线，暗叹修宁这么藏不住事儿，才刚定下不久就被她稀里糊涂招了出来，也都怪凌笙下套下得拐弯抹角。

　　凌笙见璐儿这般反应，又问修宁道：“你何时能借用璐儿身体的？是她肉身重铸之后么？所以那个时候才说服我让我跟宗主走的是么，小鹿？”

　　修宁被他逼问得有些不耐烦，刚要破罐子破摔就听璐儿急道：“不是这样的！是我找的修宁，她看在族长的交情上才勉强答应我的，你别怪她！”

　　凌笙紧紧盯着她，似是怕这话半真半假，璐儿撒谎的时候看不出任何端倪，许是她那四年在人间漂泊久了，无论何时一番话都说得情真意切，叫人忍不住想相信她。又或许，仅仅是由于说话的人是她，他才忍不住劝自己再信她一次。

　　璐儿没想到曾经昧着良心骗他的时候，他总是傻傻就立刻信了，然而这一次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的时候，他却始终以一种半信半疑的眼神瞧他。到底是该欣慰于他的成长迅速呢，还是该无奈他的防线愈加牢固呢。

　　“你们早料到霖榕宫会出手了？”凌笙知晓问再多已是无事于补，以如今局势，只要璐儿入睡便能碰上修宁，也许俩人早已背着他计划得差不多了。修宁看上去心无城府，实则老奸巨猾，只怕他的每一步她早已算到了，哪怕他谋划地再缜密，只怕也难以破坏她们的计划。何况，他也不打算破坏，若把他置于璐儿那般境地，只怕也很难袖手旁观。

　　璐儿却答道：“并不知最后接管我的会是霖榕宫，本想着即便落到乌盛阁手里都能顺手把鹿门山的仇抱了，没想到却来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修宁却诡异一笑，“谁说八竿子打不着了，仙门之间的龃龉多着呢，没准儿你运气佳正好叫你撞上了。”

　　凌笙对于修宁这样以猜猜猜走遍天下的人也没什么话说，他忧心道：“我没别的要求，只希望你们能凡事与我商量，别的不能应下，这个应当没问题吧。”

　　璐儿对于这些话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讪笑道：“本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原先这不是找不着机会告诉你么，如今好啦，互相一闭眼就能见到。”

　　凌笙并不怎么信她的鬼话，而是提醒修宁：“你的故事还未讲完，天之卷关于你掀起的那场大战描述甚少，我想知晓你与鹿灵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

　　修宁挑眉笑，“就不怕我胡乱捏造挑拨离间么？”

　　凌笙答得直接，“你若想挑拨，便不会如此直白讲出来了。”

　　修宁用胳膊捅了捅璐儿，低声道：“比起讲故事，我还是对于你怎么看上他这件事儿更感兴趣。”

　　她笑啊笑的，无所顾忌，视线在璐儿凌笙之间轮转了不知多少回。璐儿也没被她盯出旁的情绪，只是拽着她袖子摇了摇，“笑也笑够了，该到正事儿了吧，没准儿片刻后我跟凌笙就先醒了，到时候故事讲到一半堵着难受的只有你了。”

　　修宁略一思索，敛起笑容，摆出一副沉痛样，轻轻挥袖，空中便如水墨画一般慢慢显现出一些景物来。

　　远山，森林，草原，雪山，荒漠……最终定格在一处寸草不生的荒地上。

　　修宁，真身与寂澜一样，是一条龙。只不过寂澜诞于汪洋，而她生于蛮荒罢了，所以她睁眼后便给了自己“荒龙”这个名字。她不知自己的出世有多瞩目，也不知那片荒地原先并不是那样，而是一座大山，她的诞生将它摧毁了。后来她知晓此事后，竟觉得有一些庆幸，幸而那儿没人居住，没有无辜的人丧命。

　　许是因为这，天界也并未第一时间来拿人。她成天对着黄扑扑的土地，整日灰头土脸的也就罢了，她最初以为这世界便是这样了，没人能同她讲话，路过的小妖也对她惧怕不已，直到她第一次飞到云端后，见到了世间的全貌。

　　她很喜欢那片广阔的大地，也喜欢大地上的各种色彩，很喜欢那些不明所以与她搭话的人。她力气很大，原先她并不想多加控制，某日不小心将一个孩童捏疼后，她便有意无意收敛起来，装成凡人一般，在世间游历。

　　她路过寺庙，得到门僧施舍的一碗素粥，也得到了真正的姓名——修宁。她也到过天界，动了动筋骨玩够后又溜了回来。她也到了桑竹山，算是收了个不听话的徒弟，最后在她发觉自己并未归属后听了烛云的话到了鹿门山，救了一群心地淳朴的傻鹿，其中最傻的那只，一直把她当救命恩人般对待。

　　她也很纳闷，这样傻的鹿，到底是如何当上族长的？

　　鹿灵们待她极好，鹿门山灵力充沛，若有新寻到的灵气，一定先让她知晓，她能吃的东西分明有许多，露珠鲜果肉类，主要她想，几乎就不会有饿的时候。但鹿灵不一样，他们吃不了别的，世间最美妙的味道于他们而言还不如最普通的泉水来得可口，她曾经问过，灵气是他们唯一能尝出味道的了，可他们还是第一时间让给了她，又或是赠给了她。

　　她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替他们驱赶野兽，打跑妄图利用他们的人和妖，收拾一顿那些人，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可仅仅是这样，便得到了鹿灵一族的真心相待。她想，若她一开始便是个十恶不赦的人，这群傻子怕是会遭受灭顶之灾吧。

　　谁知齐白儿告诉她，鹿灵都是凭心交友，若她最初怀着某种目的赶来，他们能一眼分辨出。她听到这话时原有些好笑，却发觉他内心所想与他道出口的话语一般，全无半分区别。
　　她原以为，只是她考虑得再周到，便能一直将他们保护好。

　　谁知人间纷争不断，妖族与仙门矛盾越来越大，天界祸心渐渐显露出来，派来的天兵越来越癫狂，似乎打算将她与鹿灵一网打尽。她能击退一次次天兵，但不能看着鹿灵被她连累，一番衡量下，她留下一封书信，决定领着投靠而来的妖族起兵。

　　临行前，她不甚放心地往鹿门山布了一道结界，怕又有变故，又下了一道术法。

　　这些妖族都是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妖，若非实在受不了天界都专横态度，是定不会找上来的。她原以为这段日子待在鹿灵身边，早已将心性磨砺得差不多了，谁曾想一见到伤痕累累几乎伤红了眼的妖族，还是一个没忍住，几乎是立刻便拍板决定下来。

　　她非常清楚，若今日她不答应，来日也迟早会有大妖会应下。今日若起兵不成，来日也一定会成。天界一日不收敛，起兵始终是迟早的事。

　　她领着浩浩荡荡的妖族，在军师的步步策划下，攻略一重又一重天，终对上了烛云。

　　烛云口中的对决终于到来，她竟还有些小激动。上次一别，已是百年未见，烛云的样貌和脾性皆与往日一样，丝毫未变。

　　就连打她的力度都丝毫未减，这让她有些兴奋，不知不觉便打得忘了时辰。原先设下的结界被他们打破，之后烛云重设了一道，再度被打破，再度重建。一直到第三百道结界被打破，烛云才真正将她打伤。她捂着伤口，嘴角含笑，有些无奈又有些满足，“我死后，不要伤害妖兵，他们也都是被逼的，领头造反者是我，都是我胁迫他们的。”

　　谁料，烛云却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着将她押送回了天界，路上遇到前来救人的妖兵，他也只是勉力阻拦，终寡不敌众失血过多晕倒在地。妖兵见他倒下，本以为能将修宁救回，却被亲自前来的天帝阻止，他神色黯然地看了肮脏的尘世一眼，便令天兵将烛云修宁带了回去。

　　修宁被关在天牢之中，每日都会有各类神仙谴责她犯下的罪，他们只嘴上说说，却从不动她，烛云并未死，他们却还是十分忌惮她。

　　她成日关在温度愈来愈高的天牢之中，只能陆陆续续读心得到外界的消息。她率领的主军被天界从各个方面击破，剩下的要么逃亡要么牺牲，而原先给她出谋划策的军师也被视为眼中钉，在天兵的围攻下当场战死，神形俱灭。至于鹿门山……她几乎得不到任何消息，目前来看似乎没被牵扯进来。

　　而烛云的消息，她也完全不知。

　　天界的人似乎都有意避开他们，仿佛他们几乎不存在一样。

　　妖力在天界驯化下慢慢减弱，天牢的温度也越来越高，知晓此次真的在劫难逃，她慢慢有了别的打算。

　　荒龙力量比她想的要大，察觉天界可能要炼化自己后，她便有意将内丹往外引。每日忍受□□撕裂与炙热烘烤之苦，只为让内丹从体内剥离出来。原先她在鹿门山的术法就是为了以防这个万一，只是天界那帮蠢货实在着急了些，她速度加快了许多，却还是在肉身融化之时只剥离出大半颗内丹。留下的那一小半，化作一颗完整的，留在了她肉身里，盛放在炼丹老头的玉盘之中。

　　而原先的那大半颗，埋在了鹿门山，阴差阳错又或许是命中注定跑到了璐儿的肚子里去了。

　　至于她的真身，早已在她意识初散之时被熊熊大火覆盖，提取出来的天元，也不知到了谁的手中，又成了什么模样。

　　她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徒劳，沾染上的鲜血告诉她这一切又不是梦，她确实是那个作恶多端的一代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