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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称帝[十万字二合一] ...

  •   天边铅云堆积, 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卷刮过庭院, 道路两旁的一丛丛修竹却依然苍翠,繁盛茂密。横斜的竹枝随风摇动,显出秀美的身姿来,用它不变的清翠劲健,苍劲枝干,拥抱暗淡的树木边缘。

      终南山藏兵谷藏兵阁中设风炉香几,不良帅拿起一个鸿雁球路纹的鎏金镂空银笼, 开始翻烤茶饼。他的身上似乎镀着天上的光彩,令人不敢直视。

      茶鍑里的水已经滚沸, 咕嘟咕嘟冒着小细泡。须臾后,袅袅茶香从茶鍑中溢出。一沸,二沸,三沸,拂末, 点茶, 茶香浓烈。

      不良帅端起茶杯, 浅啜一口。可惜,他永远不可能知道其中滋味了。不知甘苦,便是他不死的代价。不良帅低头看着葵口碗里潋滟的茶汤,手指轻轻摩挲茶盏圆润的边缘,自言自语道:“哪怕是苦,也好啊。”

      不良帅眼眸低垂,静静望着冒出细小泡沫的茶汤,被尘封在他记忆里许久的往事缓缓浮现。

      太宗皇帝喜欢这种采自太湖畔的名茶, 每年地方进贡的茶叶送到长安, 太宗皇帝心花怒放, 先荐宗庙,然后分赐给朝中重臣,最后才留下自己饮用。不良帅不禁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面见太宗皇帝龙颜。那时他刚刚进京。宫宴上,太宗皇帝亲手斟了杯茶给他。

      那一刻,不良帅记到如今,永生难忘。太宗皇帝无愧于千年大帝,武平突厥,文治贞观,外震番邦,内修天下。太宗皇帝年仅二十一岁时,便讨伐群雄,战果辉煌。薛氏父子,王世充,窦建德…在太宗皇帝手中土崩瓦解。是他的努力,使大唐国力富强。是他的勤政爱民,使百姓安居乐业。更是他的从善如流,使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真理深入人心。

      在不良帅心中,没有人比太宗皇帝更配得上人龙帝范的称呼,没有人比他更值得万人尊敬。

      长安古城,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万国来朝,八方来敬。

      有君如此,大唐何愁不能绵延万世。

      然而,这个开创了盛世局面,得到万民敬仰的人,却没有逃出自然之律。

      玄宗当年是何等雄武之才,开元之际,励精政事,随袭大统,几致太平,何其盛也。他本应该是大唐江山万年之主,可他志得意满,决意放纵享乐,日益殆于政事。在纳杨玉环为贵妃后,更加沉溺酒色,乐不思蜀。晏安酖毒,府卫崩坏,穷尽天下之欲而不足为其乐,为天宝乱世埋下祸根。

      玄宗任用有“口蜜腹剑”恶名的李林甫为宰相长达十八年,使得朝政败坏。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发动叛乱,十五年攻占唐都长安。安史之乱使大唐逐渐没落。朝廷势弱,积重难返,节度使的势力却日益膨胀,表面上臣服于朝廷,实际上与裂土而封的诸侯相差无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自此,盛唐不复存矣。

      安史祸乱后,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不良人死了一批又一批,大唐却并没有再度兴盛,恢复往日的盛世景象。国力每况愈下,一蹶不振。昔日歌舞升平的繁华之地惨遭乱兵践踏,雕梁画柱,亭台楼阁,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化为灰烟。

      肃宗及其之后的代宗德宗昏庸无能,宠信奸臣,疏远贤良。宪宗自认有功,专断独行,宠信宦官,最终为宦官所害,尸横遍野,血染山河。昔日强盛庞大的大唐满目疮痍,日落西山。

      虽然文宗骗过把持朝政的宦官,即位后在暗中积攒实力,等时机成熟,立刻贬谪宦官,打击权臣,贬谪奸宦,一扫朝中颓丧风气,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任用贤能,体恤百姓,减免赋税,但文宗死后,宦官权臣卷土重来,新皇仍然受制于家奴,形同傀儡,无法挽回大唐颓势。朝政再度陷入混乱之中,各地接连爆发起义,狼烟四起。

      如今各地藩镇割据多年,只差没有戳破最后一层窗纱,不止老百姓,连一些不良人也觉得大唐已是回天乏力了。如今通文馆,幻音坊,玄冥教,不良人形成了四足鼎立之势。

      通文馆是晋王李克用麾下的势力。李克用此人,原是沙陀族人,因战功显赫被赐李姓封晋王。其人习武成痴,闭关修炼,不问政事,将所有事物都交给了通文馆馆主李嗣源这个义子打理。

      李克用手下有十三太保,除二太保嫡子李存勖,其余十二人皆为义子。通文馆除了号称圣主的李嗣源,与号称亚圣的李嗣昭,下设“仁义礼智信忠孝惠勇忍”十字门,由李克用其他十个义子担任门主。

      而幻音坊,则以岐王李茂贞化名的女帝为尊。岐王李茂贞本是女子,当她以岐王的身份出现时便会换成男装,当她以女帝的身份统领幻音坊时便会恢复为女儿身。

      幻音坊中高手号称九天圣姬,尽是色艺俱佳的年轻女子,以歌舞姬的身份迷惑目标,刺探情报或直接行刺,手中乐器全都暗藏机关,令人防不胜防。歧国看似在夹缝中求生,却在群狼环伺中屹立多年不倒,实则比其他地理位置险要的重镇更安稳。

      女帝的武功修为,虽说比通文馆圣主李嗣源要高出一些,毕竟她是与晋王李克用平起平坐的岐王。但比起那个好武成痴,闭关多年突破更高境界的晋王李克用,女帝的武功修为还是有所不如的。

      不良人,通文官,玄冥教,幻音坊四派势力目前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通文官和幻音坊可以成为恢复李唐政权的助力。可虽然晋王李克用和歧王李茂贞深受皇恩,仍用大唐年号,不会像朱温那样无所顾忌,但他们二人并非真正的李唐血统。如果没有自己的威慑,也许不仅会有朱温一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起兵称帝。

      不良帅沉默地坐在藏兵阁中,面具后的脸上布满了阴霾。他沉默地坐了许久,因此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阳光偏移,风云缓动。不良帅听到门外传来宁碧萱的声音,从沉思之中瞬间醒来。他收起思绪,目中的寒光也渐渐敛去。一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竟也有些隐隐骄傲。

      “殿下请进。”不良帅将手中那杯凉透的茶放下,负手而立。哐当一声,茶杯准确无比搁在了案几上另一只茶杯之上,两杯相叠,并无多少残茶溢出。茶杯压在先前那只茶杯身上,只是一个很寻常随意的小动作。

      屋中茶香犹存,在安静的空间里飘着。咯吱一声,木门被推开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宁碧萱跨进门槛,清明无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喜悦与满足。“大帅,我回来了。”宁碧萱朝不良帅笑道。

      日光从云头撒下,罩在宁碧萱身上,她娇小的脸庞泛起健康的红晕,闪动的梨涡里也盛满了金灿灿的辉光,甜丝丝的。

      不良帅一掀前襟,跪了下去,恭敬无比地向宁碧萱深深行了一礼:“臣不良帅袁天罡,参见殿下。”

      “你我之间就不必多礼了,咱们还是坐着说吧。”宁碧萱微微蹙了蹙眉,轻轻地摇了摇头。

      听到宁碧萱的话后,不良帅直起身子,跪坐在宁碧萱下首,意味深长地道:“臣这次将殿下请来藏兵谷,是想将一样东西送给殿下。”

      宁碧萱闻言一怔,旋即平静地问道:“什么东西?竟要劳烦大帅亲自交予我?”

      不良帅向宁碧萱呈上一个木盒和一本古书:“此物名为华阳针,是我当年无意中得到的,据说为当年神医扁鹊亲手打造。华阳针法是由华阳针使出的针法,可使对手散去内力,也能暂时定住对手。此针法虽晦涩难懂,许多人穷其一生也不得入门,能修习到大成的更是凤毛麟角。但殿下天资聪颖不似常人,若是能习得华阳针法,必将如虎添翼。”

      “华阳针和华阳针法?“宁碧萱被不良帅惊的愕然抬首,她双唇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一季中,李星云用华阳针法散掉了黑白无常的内力。第四季里,李星云为了获得足以和巫王抗衡的力量,决定将自己炼成兵神怪坛。他在泡坛子之前,用华阳针法封住了自己的心脉。这样,他可以在借用兵神怪坛之力诛杀巫王之时,保留一丝清明。

      高手交锋,就是在那么一瞬间的破绽攻击,就能够决定生死。更何况,对于武者而言,内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像华阳针法这样的针法,就算是用神乎其神来形容,也是不足为过的。

      只是,早在第一季中,不良帅就将华阳针赠予李星云了,那自己面前的这套华阳针是哪里来的?宁碧萱转念一想,不良人遍布天下,神医扁鹊肯定曾经打造过不止一套华阳针,被不良帅得到了两套也不足为奇。

      想清楚了这一点后,宁碧萱生出云开月明之感,面上露出释然之色,从不良帅的手中接过装有华阳针的木盒和华阳针法,对着他行了一揖:“多谢大帅。”

      不良帅望着宁碧萱那张清美之中带着几丝熟悉的面容,早已不似当年初见时的模样,眼中的怜惜之色一现即隐,自顾自说道:“下月你就十六了。”

      宁碧萱霍然抬头,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说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

      一向心思冰凉的不良帅也终究生出了些许歉疚感,宁碧萱的这句话扎进了他的心里。不良帅略一斟酌后,缓缓说道:“阳月十六。”言语里却没有什么感情波动。

      宁碧萱微微一愣,卷翘的眼睫轻轻颤动,她旋即苦笑叹道:“等到十六,才知自己生于十六。”

      宁碧萱与不良帅之间的关系着实有些微妙,她是公主,对方则是臣子,但二人又有老师与学生的关系,宁碧萱也不敢真的把不良帅当臣子看待。不良帅若不是臣子,若不是心中的执念太深,那智勇双全,信义无双的他比李星云适合当皇帝万倍。

      二人的对话既然有了个由头,在谈话中,宁碧萱慢慢地适应了全新的“君臣关系”,与不良帅的对话也不再仅仅是拘于君臣之间的奏对。

      宁碧萱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开始对着面前的不良帅讲述自己在这些年在苗疆的生活。从一开始被李偘试探,到用尸体练习医术和吹笛御蛊之术,再到每日里与李偘的切磋。虽然她和不良帅足足有九年未见,但写信的日子久了,再见面时,宁碧萱不由自主地生出些家人一般的熟悉感与亲切感。

      宁碧萱她把不良帅视作最亲近的人之一,因此并不想在他的面前遮掩太多。她禀承一字记之曰心的原则,在和不良帅的谈话中尽量的坦露心怀,赤诚相待。宁碧萱一方面是真的很敬佩不良帅,另一方面却是想从心出发影响到这位大唐的忠臣,获得一个强大的助力——出发点带着利益,这让她有些惭愧。

      不觉就到了傍晚时候,天边云霞喷涌,残阳如画,晚霞映在窗棂上,璀璨夺目。

      不良帅听宁碧萱将成长的血泪史说得轻描淡写,面具后的眼帘微抬,就着顶漏进来的夕光细细打量着她。不良帅看着宁碧萱面容上忽然浮现出来的一股与她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成熟沧桑味道,那双似乎能够洞察一切的眼睛,一瞬间竟是有些失神。

      宁碧萱在苗疆哪怕是在身受重伤,也没有忘记每天两次的修行,其实以她的天赋,完全不用这般的苛待自己,也能成为同龄人中的翘楚。如今宁碧萱在逐渐显示出了实力与足够的智慧,心性也沉稳狠厉,实堪大用,就像个男子一般不让须眉,绝非池中之物。

      不良帅收回视线,轻声道:“这些年,殿下幸苦了。”

      璀璨朝霞没于茫茫群山,渐渐收拢最后一道霞光,天色慢慢暗沉下来。宁碧萱眼里的笑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沉声道:“唯有强大的实力才是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虽然我的哥哥李星云有帝王命格,有各路豪杰相助,但他目前还是太弱小了,也太天真了。就算闲云野鹤,有美相伴,云游天下而不携半丝云彩,可身遭尽是饿殍腐尸,黑鸦啄食,如何能够快意?”

      第二季里,李星云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拯救被朱有贞擒住的百姓,乖乖投降就能换来一时太平,然而他这样做,只会让朱有贞更加的有恃无恐。

      宁碧萱安静了一阵,然后心绪复杂地轻声说道:“大帅,你之前告诉我,李星云化名三圣涅,开了间医馆,足矣看出他有作为一个医者的仁心,心系苍生。但造福苍生有很多种办法,并不只有当医生救死扶伤才是。”

      “比如太宗皇帝。他领兵平定薛仁杲,刘武周,窦建德,王世充,刘黑闼等割据势力。对外则开疆拓土,攻灭突厥与薛延陀,征服高昌,龟兹,和吐谷浑,重创高句丽,杀人无数。可是却阻止了山河破碎,民不聊生,造就了贞观盛世,国泰民安,难道太宗皇帝的所作算为不算造福苍生?”宁碧萱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再比如大帅你还有不良人。虽然世人皆以为不良人是个阴森恐怖的密探机构,但如果不良人能让天下统一,结束诸侯割据纷争的局面,让天下黎民可以安居乐业…这难道不算造福苍生?”

      “哦?”不良帅的话似是疑惑,又似是试探。宁碧萱的话,句句都戳到了他的心窝子上,谁让李星云是最后的正统李唐皇室血脉呢?否则他也不用费尽心思地去扶没有雄心壮志兴复大唐,只想闲云野鹤快活一世的李星云登基称帝。

      李星云作为大唐李氏血脉,竟然以王图霸业皆是粪土为由推诿逃避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不愿起事,有所作为,任由大好机会从指缝溜走。朱温已死,大乱将至,李星云却拒绝称帝,求一己之快而放任神州烽烟四起 。他在焦兰殿大放阙词,认为大唐灭亡才是天意,不能逆天行事,选择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坐看乱世风云,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被无数人感慨,仰慕,怀念,无比向往的盛世王朝,竟然被后世子孙称之为气数已尽!李星云不仅不竭尽全力重振朝纲,反而甘心让祖宗基业落入贼寇之手。真是可叹,可笑,可耻!

      宁碧萱皱起了眉头,面上带着一丝沉重,幽幽地道:“如今的世道,并不仅仅能用一个乱字来形容。尽管渝州城还勉强算的上太平,但米价已经一涨再涨了,虽然有些不愿意盘剥百姓的良心商贾开仓放出一批粮食,暂时稳定住粮价,不过那终究只是杯水车薪而已。坊门开启的短短半个时辰内,街市里就发生四五起斗殴事件。人心浮躁,每个人都惶惶不安,随便一点口角纷争也会引发大的骚乱。”

      “我一出藏兵谷和苗疆地界,便狼烟四起,饿殍遍野。很多路上的村落一再遭到贼寇的洗劫,青壮年都被拉去充壮丁,只剩下年老体弱的老人和瘦骨嶙峋,神情麻木的孩子,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待在四处漏风的草棚里瑟瑟发抖,直到活活饿死或者冻死。”说到此时,宁碧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隐怒。

      “青天白日,年轻妇人不敢抛头露面,脸涂得乌漆墨黑才敢去林子里挖野菜,”宁碧萱的声音渐渐高了些来,充满了愤怒,眼神里也满是狠厉之意:“她们只能夜里出门,可夜里太冷,山上又有野兽,想要填饱肚子,她们必须白天出门。然而白天出门又可能遭遇不幸,但为了活下去,她们必须冒险。对平民百姓他们来说,多活一天是一天,因为他们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这些宁碧萱在前世不止一次从书中读到过,她能想象得出那些心怀天下的却无力改变局面之人面对乱世景象时心中的苦痛和悲愤,但读书到底不如亲眼看到的更有感触。直到她亲眼看到那一座座荒废的村落,一具具瘦得只剩两把骨头,业已冻僵的尸首,路口边饿得趴在地上蠕动,乞求食物的老人,她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发出“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的感慨。

      惟人万物之灵,人若活得猪狗不如,怎堪为人?

      一想到这里,宁碧萱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那抹凄寒,负在身后的手一紧,握成了拳头。这一路上,看得越多,她的心情就越沉重。在这乱世之中,唯有兵强马壮才能护一方太平。

      宁碧萱对李星云的想法嗤之以鼻。他思想极其幼稚,不想做皇帝,逆天悖理行颠倒之事,却在第三季里对像李茂贞和假李星云等有野心也有能力一统天下的人百般阻挠。李星云在有近乎无敌的不良帅和势力遍布江湖各大藩镇的不良人的帮扶下,晋王和歧王的支持下,无论是不是真心,至少可以先平定战火,然后再慢慢的重整山河,恢复生产,但他并没有这样做。要知道,维持一个长期的,势均力敌的乱世,对社会人口的消耗要远大于快速的统一安定,哪怕是形式上的统一。野心家也好,阴谋家也罢,只要能够尽早平定乱世,给天下太平。防止五胡乱中华那样的事情发生,不让中原大地成为地狱就算无上的大功劳了。

      李星云向往桃源世外清净,又无法真正的脱离世俗,置身于之外,仍旧干涉天下重器归属。仁义道德使他看不惯李嗣源等人的阴谋诡计,于是他就四处奔走,竭力阻止那些在他眼中不合格人的称帝。

      可如果只有符合李星云道德标准的人才能当皇帝,那皇帝恐怕只能由圣人耶稣来当了。哪个皇帝手上是一干二净,完全不沾血的?从秦皇汉武到唐宗宋祖,哪个的王座下面不是白骨累累?就算是创造了贞观盛世的唐太宗李世民都有屠杀手足的污点,但那又如何?比起继续让黎民百姓承受乱世的灾难,不如快刀斩乱麻,即使王朝后期动荡不安,官府欺压,百姓生活艰苦,那也比人间炼狱要好上太多了。皇帝只要让天下大同,社会稳定,老百姓安居乐业,就足够称得上是一代明君了。千秋功过,还是留给后人评说吧。是非曲直,黑白对错,这些哪里是李星云看得透的?

      不过,李星云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他之所以拒绝称帝,恰恰因为他是聪明人。他这光怪陆离的一生,如今所能获得的这种畸形权势…全然是因为祖辈的遗泽,但不良人也为他带来了无数的麻烦与凶险。

      李星云知道他如今权势虽然滔天,却只是浮云而已,甚至及不上一张薄纸结实,因为他手头的一切权力,都是不良帅带来的。只需要不良帅的一句话,他就可以被贬下凡尘,永世不得翻身。

      其实,李星云并不是没有当皇帝能力,而是志不在此。权力在他的眼中就是浮云。这天下何曾有过不败的将军,不灭的皇族,不衰的国家?他心在天下,却不想在焦兰殿登基称帝,拯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只想保护自身及爱人好友的康宁。他不以皇室血脉为荣,反而刻意回避此点。但若不是他厌恶的皇室血脉,他岂能活到今日还能活的如此荣光?

      许多人以为不良帅贪恋权势,所图过大,想要扶植李星云为傀儡皇帝,自己掌握实权。可从始至终, 不良帅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所有威胁他重塑贞观盛世的藩镇和权宦。皇帝,大臣,百姓,世家豪族,天下藩镇。所有人,乃至他自己,全部是他实现复国大业的棋子。

      不良帅的计划太大胆,太奇诡,太异想天开,太让人匪夷所思,其中哪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一败涂地。谁能想到不良帅最后会以如此决绝狠辣,孤注一掷,同归于尽的方式来挽救支离破碎的大唐河山?直到第三季的结尾,那场举世震惊,足以撼动天下局势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运筹帷幄三百年,功亏一篑归原点。

      事实证明,如果没有不良帅凭一己之力震慑各诸侯国,保天下一时平安,四散天下的不良人和老百姓也将会沦为李嗣源乱兵铁蹄下的乱离人,任人践踏。第五季中的不良人洛小北,洛小北的师父,和卖给姬如雪洛小北二人羊羹的老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那些本不该死的人,全部都会因为李星云的不作为而死。

      宁碧萱只是稍稍回想,便被惊出一身冷汗,心底生寒,手脚一阵阵发凉。每一刻,都是折磨,就像时时刻刻有一把锋利的尖刀不停地剜着心口,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宁碧萱叹了口气,今天她叹的气,比所有时候都要更多一些。其实,和这世上的许多人比起来,她已经算是蜜罐里泡大的人儿,至少不用考虑下顿饭有没有得吃,有没有衣服穿,会不会被父母为了几两银子卖到烟花之地。

      以前的宁碧萱,既没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也没有匡扶天下的雄心壮志,只是想偏安一隅,一世富贵。但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激发了她心底的抱负。她不想像历史上所有的那些生活糜烂的皇室后裔一样,玩弄着权术,享受着富贵,不以下位者的生死为念,就此浑噩过了一生。

      天下早就四分五裂,大唐名存实亡,看似一片祥和,实则暗流涌动。若不良帅按照既定的结局以死为李星云开局,各方野心家再也没了顾忌,天下必将大乱。群雄并起,各方势力混战不断,说不定要再乱个数十年或上百年才能重新恢复太平,你方斗罢我方上场…既然唯有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才能一统河山,那么她不如现在就奋力一搏,将胸中所学尽数施展出来,借助不良帅和不良人的力量,在这群雄逐鹿的乱世中施展一番拳脚,让这个世界变的更好些,再创大唐盛世,亦或是,开启另一个崭新朝代。

      大唐王朝的终结不是由于像某些朝代的末帝疯狂糟践民心所致,很多任后代皇帝一直试图重塑贞观,开元盛世,只苦于有心无力。自安史之乱后,大唐王朝一直处于主弱臣强的局面,即便在英明的宪宗皇帝手中,这个问题也没有被解决。因此,唐室民心是有的,打着唐朝的旗号,不管是来复辟,还是统一,都会相对更容易。

      不良帅化身藏兵谷主三十多年,所积累的实力不容小觑,又有派到大大小小许多势力的不良人卧底。只要有了不良帅的暗中纵容,再加以详尽的计划与周密的安排,那么反对势力的倾亡是迟早之事,再如何雄霸一方,根深蒂固的地方诸侯和豪族,面对着强大的国家机器不良人,依然只是石头旁边的那颗脆弱鸡蛋。

      最后一丝淡红夕光落入层峦之间,夜色浮起,天上一轮明月撒下万道清辉,宁碧萱眸子里的神情看似平静,却总像是蕴藏着更多的情绪。柔软,悲惘,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与依恋,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对苦难的同情,还有改变这一切的自信。

      宁碧萱把心里翻腾的怒火尽数压下去,诚恳地朝不良帅道出自己想要重振朝纲的决心:“大帅,你见证过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也目睹过安史之乱,甘露之变。你知道大唐曾有怎样辉煌的历史,巍峨的宫墙,熙熙攘攘的坊市,远道而来的胡商,说不尽的太平盛世,富贵繁华。我的祖辈曾经率领唐军横扫天下,建立起威服四方的强大帝国,朝政清明,欣欣向荣,百夷归顺,四邻臣服。如今奸人当道,江山社稷危矣,我身为李唐皇室后裔,不忍看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哪怕是逆天而行,我也想要结束这乱世纷争,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大帅,恳请你为百姓,为江山社稷考虑,放下对性别的成见,给我一个机会。”

      不良帅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栏杆望着挺立的竹林,似乎是在注视着千军万马,注视着天下的一切。

      身为帝者,不可无情,不可多情。对身周多情者,必受其害,天下丧其主,亦乱。在这场凶险的争杀中,谁心软,谁就可能身陷万劫不复,李星云…并没有血洗山河的决心。

      若在太平盛世,自然是嫡派子孙克承大统,可如今是乱世,而且还会继续乱下去。良才善用,能者居之,自己为了李星云承袭帝位倾尽所能,从他幼时起就对他极其关照爱护,锻他为才。不仅传授李星云如华阳针法,天罡决,缚灵阵,等等武功绝学,还为他将道路铲平,让不良人上官云阙在暗中护他周全,让李嗣源和李茂贞以通文馆和幻音坊的名义,前去响应,以壮声势,俯首称臣,又亲手灭杀逆贼朱有珪,为他铺垫好了一切。

      李星云有望承于天下,救民于水火,却庸于所谓的民心尽失,天道轮回,认为大唐气数已尽,欲与爱人姬如雪避世隐居。他心系百姓,却不想做拯救黎民的明主,醉心于平凡。朱温如此残暴,李星云竟无一点为苍生,为百姓改天换地的想法。他的父母长辈,兄弟姐妹被杀,他作为皇子却为了自己闲云野鹤的志向弃这乱世于不顾。李萱却洞悉时局,深谙天下大道,又收获拉拢人心,已经初步具备帝王之象。

      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皆是虚妄,成就帝王功业才是正道!帝王当一言倾天下,唯有光复大唐重铸贞观盛世,才是李唐皇室后裔应该做的。

      凭心而论,李萱,的确是要比李星云更加合适。

      皇帝谁当都一样,只要是李家血脉,换个人,未尝不可。

      不良帅收回目光,缓缓地转过身,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宁碧萱,独有的洞悉世情的眼神稍许。他看了宁碧萱许久,可始终没有给她一个答复。沉默片刻后,不良帅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声便在藏兵阁里回荡着。

      宁碧萱坐在不良帅的对面,被他盯的心里有些发毛,后背发冷,右手的手指微微颤抖,可是她依然遮掩的极好,双眼里悄然闪过两道幽光。她端起茶壶,开始自斟自饮,倏然尽十杯。

      不良帅慢慢止住笑声,面具后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隐藏极深的快意与笑意,神色颇堪捉摸:“殿下,臣可以答应你。不过,殿下也要答应臣一件事。”至于能否成事,就看你的本事是强是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称帝[十万字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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