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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摊牌 ...

  •   云层翻涌,雷声轰鸣,仿佛深黑的大海在酝酿咆哮。廊芜前悬挂的几只大红绢纱莲花灯笼罩下光芒黯淡,秋风呜呜呼啸而过,满院树枝狂舞,飒飒作响。霎时间,一道闪亮的电光撕破寂静暗沉的天空,大雨如瓢泼,裹挟着万钧之势,倾泻而下。

      宁碧萱淡淡地瞥了一眼侯卿,手腕翻转,轻轻转动手中红木竹笛,犹如拈花烹茶一般,姿势说不出的娴雅从容:“我虽自幼在苗疆习武,可除了与我的长辈交手之外,并未有过和你这样的强者的战斗经验。侯卿,你的内力至少达到了大天位中期,而我自己才刚刚迈入大天位的境界不久,根基尚未稳固,你实力强横,并且还有泣血录这门神通,虽然我觉得你告诉我的不是实话,接近我的目的极有可能不纯。可若我如果拒绝了你,你要真想做什么坏事,我如何能挡得住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玄冥教尸祖呢?所以,在弄清楚你的目的之前,我并没有贸然揭穿你。你的修为比我高出一整个境界,我这一身功夫来之不易,可不想壮志未酬身先死,叫数年磨砺成了空。”

      明明只和侯卿共处了短短一个多月,但是渐渐地,宁碧萱都忘了她是在演戏,也渐渐忘了那个曾经前世让她刻骨铭心的通文馆礼字门门主——李存礼。宁碧萱的内心波澜四起,然而面上该如何还是如何,她将百般思量压在心底,表现得极其自然,半点慌张都看不出。宁碧萱不管内里如何惊涛骇浪,至少镇定自若的表情已经长在了脸皮的肉上,喜怒不形于色。

      一路上,宁碧萱认真地考虑过,背靠大树好乘凉。虽然史书上的李嗣源是个很贤明的皇帝,在位期间杀贪官,褒廉吏,罢宫人,除伶宦,废内库,注意民间疾苦,号称小康,但在剧中,李嗣源却是个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伪君子真小人。他在埋葬龙泉宝藏的地宫坍塌后,偷走了传国玉玺,自称监国,以保护天子李星云为名大肆屠戮四散天下的不良人残部,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人。潜伏在江湖各大藩镇的不良人在第五季里没了不良帅就是树倒猢狲散,刺杀李嗣源的行动失败后死伤惨重。很多无辜的百姓下场也极为凄惨,到处都是一片凄徨景象,整个江湖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的氛围中。

      但只要不良帅还在,没有人敢造次。他强到了纵横天下而无敌的地步,集众人之力也无法抗衡。不良帅和不良人就是那棵能庇佑她的大树。至于几年之后不良帅会死在埋葬龙泉宝藏的地宫中,到那时她又将陷入孤苦无依的境地…宁碧萱暂时没想那么远,人生得意须尽欢,她走一步看一步,先试探试探侯卿的态度。尽管侯卿在第三季和第四季中都加入了主角团,但是否愿意站边不良人还是未知数,若侯卿选择拒绝,宁碧萱也不会强求。就算挖墙脚的计划不成功,侯卿作为她的弟子,起码能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帮她挡一挡鬼王。尽管有点功利主义,不过小命面前,枉谈节气啊……

      宁碧萱的话不知触到了侯卿的哪片逆鳞,他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似乎有那么几分自嘲的意思。侯卿的眼中刹那间仿佛寒星陨落,刚若有若无散开的一丝笑意也消失无踪。他眼光闪动,随后敛眸垂睫:“师父,原来你在心里,竟是这么想我的。”侯卿苍白的手背青筋浮现,手指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五指握紧了又松,松开了又握紧。

      宁碧萱丝毫不为侯卿的威势所动,眯了眯眼,表面上故作讳莫如深状:“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牵涉太多为好。侯卿,你为何不问我为什么要打听李星云的下落?”

      听到宁碧萱最后的这句话,侯卿这张随便哪个角度都能选作言情小说封面男主的脸布满了黑线,那莫名令人惴惴的生涩氛围,瞬间被冲淡了许多。

      侯卿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侧脸线条如同刀凿斧刻,流畅分明,就像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眉宇间有种出尘脱俗的清灵气。侯卿仙气泠然地道:“师父,如果你不想说,我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吧,或者告诉我的也不是实话。”

      宁碧萱觉得自己与侯卿的谈话还勉强算得上和谐,她实在不想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蹉跎人生了,说话渐渐肥了胆子:“侯卿,我不装了,我摊牌了。”宁碧萱将眼神放空,神色看似有些怅惘。

      侯卿侧首道:“弟子恭听。”他的举手投足间有种与身俱来的仙气,哪怕他一身褴褛站在那儿,气质也和寻常人不一样,仿佛世上根本没有能困扰他的人和事。

      宁碧萱漆黑眼珠骨碌碌转了个圈,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在侯卿面前说这种应付场面的烂俗台词。可是不说又无法试探侯卿的态度。宁碧萱轻轻一叹,望了望窗外幽暗的天空,调整表情,装出一副强忍怒气的模样:“我祖父是懿宗皇帝李漼,我叔父是僖宗皇帝李儇,我生父是昭宗皇帝李晔,而我的身份是永明公主李萱。天佑元年朱温作乱,我九哥李柷被朱温立为傀儡皇帝,天佑四年被逼让出皇位,次年被杀。我的十个哥哥在宫变时死了九个,只有一个哥哥李星云被内臣李焕以调包计救出,辗转流落江湖。”

      宁碧萱的目光中已燃起了滔天的怒火,脸色陡然阴沉下来。一阵阴风来回,屋内烛火摇晃,明灭不定。虽说她总是在笑,但侯卿十分清楚,她的情绪,一贯藏得很好很深。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宁碧萱目光里流露出这般愤怒的颜色。

      宁碧萱瞳孔骤缩,双眼有血丝弥漫,沉默半晌,她才缓缓抬起脸道:“朱温不过一个枭雄而已,搞点阴谋诡计还凑合,称霸天下他哪有那个本事。他害怕别的势力夺走自己的基业,于是很早就命令长子朱友珪组织暗杀组织玄冥教。朱温自篡位之后,便嗜杀成性,贪淫好色。此人若坐上王位,不说中兴乱世,只会让黎民百姓更遭荼毒。况且,他杀我父母,屠我兄长,篡我江山,乱我子民,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父亲走的时候,我还不懂事,如今我已经长大了。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女子本分,”宁碧萱不屑地道:“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像哥哥李星云这样名正言顺地登基称帝,为我的父母,兄长和姐姐们报仇,让老百姓都过上太平安生的好日子。” 宁碧萱的语气仍然是淡淡的,侯卿却能从她平静的目光里感受到冰冷的压迫。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日暮西垂,天光黯淡,一抹淡青色余晖透过窗格漏进客栈,正落在侯卿的脸上。他清晰深刻的五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窗外云影浮动,一道道光束漫进屋中,侯卿侧对窗口,似乎整个人也被夕光笼罩了,像笼在他脸上的天光,一半明朗,一半沉郁。侯卿神色笃定且淡定,没有半点违心的模样,他用发誓般的语气,一字一句道:“师父请放心。古有一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况且师父于我之恩,远远不止滴水。”

      宁碧萱眼帘微抬,眼瞳闪着冷峻摄人的光芒,淡淡扫一眼侯卿,面无表情地沉声道:“虽然朱温和弑父篡位的朱有珪已死,可他的儿子朱有贞和朱有文还活着。如今这乱世,人命如草芥。太平祥和,只是昙花一现罢了。生逢乱世,群雄并立,唯有兵强马壮者才能笑到最后。渝州城眼下的太平能维持到几时?藩镇割据,战乱连年。各地大大小小的诸侯拥兵自重,彼此混战。中原四分五裂,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不良人名存实亡,仅存终南山藏兵谷小小一隅容身之地,无力控制局面,只能听之任之,昔日光耀千古的贞观盛世早已一去不复返。朱氏一门杀我亲族,祸我国家,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天下百姓受苦已久,我等身为李唐皇室的嫡派后裔,本就应该承担匡扶天下,造福苍生的责任。然而虽然不良帅给我的兄长李星云创造了一切登基称帝必须的条件,但他却打着顺应天道的借口说什么志在山野,拒绝起兵称帝。那我只能亲自带领不良人结束各大势力割据纷争的乱世,重塑大唐江山,再创贞观盛世!"

      流畅的说完腹稿,宁碧萱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平静的看着侯卿。想过无数次的情节尽入眼底,虽然宁碧萱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亲眼看着最重要的一步棋终于落定,但她感受到的不是计划通的欣喜,而是难以形容的空茫,那一刻心好像破了一个大洞,一切情绪都被吞噬,又好像是百感交集,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宁碧萱缓缓地闭上双眼,等待着侯卿的回复。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赌,一个说侯卿会助她,一个说侯卿绝对不会助她,互相辩驳缠斗许久也没有得出结论,而侯卿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宁碧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却见侯卿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等了半晌,也没有等来侯卿的答案,宁碧萱的一颗心逐渐发冷,她突然觉得有些慌乱,一股不安倏地涌上心头。

      侯卿既然选择了沉默,做出了什么抉择自然不言而喻。宁碧萱蓦地睁大眼睛,咬了咬下唇,神情晦涩地低喃道:“侯卿,我知道了…毕竟此事重大,牵涉良多。虽然我将以音律御蛊之术教给了你,但是你也将泣血录上的功法传给了我,我们两不相欠。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她的娇躯挺拔得犹如一朵傲骨雪莲,声音平静而淡然。

      宁碧萱扭过头,直起身子便要向客栈外走去,可她的手却被欺身上前一步的侯卿拉住了。那只手修长素净,不像是属于已经取过无数性命的玄冥教尸祖,更像是一只生来就该拨动琴弦,焚香沐雪的手。

      随着最后一丝云气也消散无踪,阳光渡满整座城池,辉光璨璨,仿佛赤金遍洒大地。侯卿迎着秋日的风,慢慢躬下身,和宁碧萱平视。他的眉眼精致如画,当真是美得脱俗,而且是一种出尘的美。几缕漏进屋内的日光落在侯卿乌黑的浓睫上,他的双眸在漫进屋内的光束照耀下亮得惊人,似潋滟的水波。宁碧萱只觉整个人一阵恍惚,所有躁动不安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平和宁静。

      侯卿望向宁碧萱的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宁碧萱的心脏猛然一滞,在侯卿这样的目光之下,她只觉得一股酥麻感沿着脊髓爬上,让她有些腿软。忽然之间,她如同被鬼迷了心窍一般,想要对他将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就在她刚动了动嘴唇时,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的情感翻腾着,心脏涨涨的,说不出是激动,还是怅然。

      侯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宁碧萱的的右腕抓住,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散了一地。宁碧萱表情一凝,整个人都僵住了,眸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紧接着,宁碧萱感觉到自己的右腕也被侯卿牢牢扣住。她愕然地一抬头,忽感觉眼前一花,视野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模糊而修长的人影。她束发锦缎上镶嵌的珍珠玉石被震地叮当作响,脸颊却像被羽毛轻柔地擦过。侯卿温热的呼吸洒落在她的耳边,温润的触感霎时袭来,那触感如同触电一般,瞬间席卷了宁碧萱的全身,让得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侯卿。

      侯卿比月光还要冷冽的声音响起:“不止于此。如果不是师父,我恐怕再过数年也无法习得以音律御蛊之术。怎么能说是两清了?师父,用不着将这些事情藏在自己心里。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我定会护你周全。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侯卿说得极是认真郑重,声音仿佛像暖阳映照初雪:“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么?”

      侯卿的话像一个轰天大雷砸在宁碧萱头上。侯卿承诺的事必然做到,他的这一番言辞,听得宁碧萱胸中起伏激荡。虽然这段时间以来宁碧萱和侯卿朝夕相处,但这还是头一回侯卿做出这样自然而然的亲昵动作。宁碧萱完全没有想到侯卿会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宁碧萱脑海深处,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刹那间,往日侯卿的殷切关怀,无声相护,种种画面,种种细节,走马灯一般串联在脑海中,清明无比。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时哽住了。

      宁碧萱的心里百味杂陈。她看的出,侯卿是真的在为她考虑,为她做长远打算,真心实意地护着她。而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目标,利用他而已。宁碧萱闭上眼睛,黑漆漆的长睫毛在脸颊投下弯弯的阴影,不知为何,心中多了有些莫名难辨的情绪。 她不好说这种感觉具体是什么,下意识的,她也不太想去揣度这种感觉。

      宁碧萱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她感觉到鼻尖有些发酸,心脏像被什么重重地挤压,血液汹涌地冲上双颊,耳根,和脖子,躯体滚烫异常,仿佛发起了高热。有那么一刹那,宁碧萱耳中嗡嗡的响声,几乎盖过急促而激烈的心跳声。大口呼吸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找回断线的理智。

      宁碧萱被侯卿用环抱的姿势一手揽住,仰头看着他。真奇怪,明明现在的侯卿和一个月前是同一张脸庞,可不知是否心境不同的缘故,她的感觉也发生了变化,他的轮廓,他的眼睛,他的鼻梁,甚至是他高耸眉骨下的阴影,都开始散发出难以抵挡的魅力。宁碧萱一直知道侯卿对她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但这还是她头一次意识到,这种吸引力已经到了可怕的程度,光是被他抱着,胸腔就因心跳过快而隐隐作痛。宁碧萱心中一个咯噔,原本已经勉强压下来的情感,再次如同井喷一样涌了上来。

      这是宁碧萱头一次这么想要亲近一个人。想跟他拥抱,被他的体温和气味包围,想听他在头顶或耳边的上方低声说话…想对他做一切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心中难言的情感瞬间如波涛般汹涌而上,宁碧萱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会儿,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很快恢复成平时的冷静淡漠,换上了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

      宁碧萱之前一直对侯卿采取时时远观,偶尔亵玩的态度,大多数时候都敬而远之。要是在以前,宁碧萱还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面对侯卿时的心悸是人之常情。可现在,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也可能,不是她从前没发现,而是她从没想过要去发现自己悄然生出的绮念。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对着侯卿,宁碧萱真有点手足无措了,情绪前所未有地大幅度跌宕起伏。她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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