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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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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常云两日后才回来。
一进门,恰好是丘牧白正坐在桌边专心吃饭的时候,少年一手握着汤勺,一手拿着红木筷子,此时嘴里鼓囊囊的,抬起了一双黑亮眼睛看向门口。
沈常云从他有点凌乱的柔软头发,再看到身上一圈圈的绷带,最后落在少年赤裸的两只脚。
那场面,堪称寂静。
然后,丘牧白仿佛小鸡仔见到了丢弃自己多年的老母鸡一般,张开手臂热泪盈眶的奔过来。
“小师叔——”
沈常云面无表情的想挡住他,但没等考虑完,身体已经动也不动的任由少年抱上来。
还带着一颗饭粒的脸就这样直愣愣的挨上了青年的胸口。
丘牧白情绪上头,在对方怀里激动的蹭了好几下才恍然清醒,等到他冷静下来,愣愣松手,再一点点挪开步子往后退的时候,已经被沈常云一抬手揪住了后领子,轻而易举的提溜起来。
两脚踮起,堪堪碰地的少年咽了口唾沫,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双暗沉凤眼,露出个讨好的笑来。
“对,对不起……太久没见到小师叔了,一下子没控制住……”
他傻乎乎的样子让沈常云顿时又没了管教的心思,表情一垮,松开了丘牧白可怜的衣服领子。转而居高临下姿态的看着面前安静下来的少年,嗓音散漫开口。
“伤不疼了?”
“不疼了……”
“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吃饭,睡觉,散步,等小师叔。”
丘牧白安安分分的低着脑袋,吐字有点闷闷,沈常云盯了他一会,目光离开,扫过不远处挂在墙上的雪白长剑。
“剑碰没碰?”
这三个字一出,丘牧白的身影就微不可察的一顿。虽然很细微,但沈常云不需要看,就已经知道这家伙此时的表情。
他倒是不急,环臂慢悠悠的等着丘牧白酝酿回答,眼睛半阖垂落,像是酒楼里那些闲散观舞听曲的公子爷。
少年憋了憋,最后没能在无声的压力下憋住,虚浮的吐出个“碰了”俩字来。
沈常云一挑眉。
倒是老实。
他抬手拉住少年细细手腕,往桌边木凳一坐,另一手撑起脸,便开始捏着丘牧白受伤的腕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检查。
对方的手指修长灵活,仅是一只手就轻易包裹着丘牧白整个手腕,指尖时而落在脉搏处,时而摸过手骨凸起,在穴位处微微用力。
“疼不疼。”沈常云面色不变,漆黑眼瞳却抬起,直看向少年脸庞。
丘牧白脑门上已经出了冷汗,身子却愣是半点没有动。
他咬着下唇,竟是不知为何溢出一分反抗般的倔强,明明唇瓣都要咬的血红破皮了,却仍是半点声响不出。
沈常云眼底暗沉愈发浓重,凤眼凌厉到泛寒,却手上一下子松力。
丘牧白腕部微微一颤,整个人像是呼出一口气。
沉默持续了片刻,少年轻轻开了口。
“对不起。”
青年收回目光,握着他腕部的手只是松松拢着。
而后,忽然猛地一拽。
丘牧白没有丝毫防备,表情一愣,下一瞬人已经直接摔到了面前人的怀里。
这一撞不轻,沈常云精壮的胸口把丘牧白磕的眼冒金星,鼻尖也红了,他皱着眉眼泪冒了一圈,还没等抬起头,却发觉手已经被箍在身后牢牢按住。
动弹不得,且离的太近,丘牧白脑袋一下子宕机。
而后他颈后覆盖上一只手,稍施力。“抬头。”
那两个字说的淡淡,像是命令。丘牧白本能的就跟着扬起下巴,对上俯视而来的沈常云。
“同样的话我不会重复第二遍。”
“你不需要再碰那把剑。倘若还有下一次,我会折断它。”
那道嗓音低沉狠厉,自发而来的压迫鲜明,一切似乎都恍惚看不清,唯独那双微眯的凤眼漆黑无比。
不允任何忤逆。
丘牧白一下子就软了。
“嗯。”老实的像只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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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甲某一日看出丘牧白有心事。
侍女捧着糕点凑到安静的少年身边,杏眼眨巴眨巴。“丘小公子,你在想什么呢?”
少年还犹自沉思着,此时嘴巴不经大脑的嘟囔了心声。“想景仁府……”
“景仁府?”
“那个黑乎乎,特别大,还有水笼子的景仁府吗?”
柔甲抬起头略有思索,一番话说得俏皮天真,像是单纯好奇。
“嗯……嗯?”丘牧白陡然惊醒,转而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柔甲,也知道水牢?”
他似乎一时间没转过弯来,景仁府里的地道水牢,他也是进入经历后才有所知晓,为什么身处都城的柔甲会对此这么熟悉?
少年立刻马不停蹄继续问她。
“柔甲可还知道别的有关景仁府的事情吗?”
侍女似乎对此并不觉得奇怪,反倒习以为常似的。“当然知道呀。”她笑嘻嘻的把手里的糕点递到少年掌心,一边帮着把桌案上空了一半的茶水倒满,一边以一种说起闲话家常的语调道。
“因为我以前,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呀。”
丘牧白瞳孔微缩,只觉得脑海里一道惊雷骤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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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食盒放在桌边,一旁的高脚小案则顶着洗漱用的木盆,盆边的毛巾雪白,偶尔滴落一颗水珠,落进盆里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那时我还很小,不记得是几岁了。”侍女今日扎了个双丫髻,上面的淡粉簪花缀着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只记得老爷叫人把后院打扫干净后,我和小姐在那放了很久纸鸢。”
她撑着脸,似乎是在回忆当日的光景。
“府里的下人都不爱说话,小姐只能和我玩,纸鸢飞不高,后来掉到了湖里,我就去捡。”
侍女说话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目光也微微出神,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周遭的气息忽然低落几分。
“但是它飘的太远了,我站在那里够了好久……明明水只到我的腰,但是怎么也拿不着。小姐一直在喊我,喊着喊着。”
柔甲忽然将撑着脸的手放了下来,神情凝在那里,唯独嘴唇还轻轻开合着。
“她忽然就不出声了。我回头去看,却看见那里只剩下一个木盒子……”
“有人在敲钟,敲了好几天,下人们不说话,老爷却也不说话了。我在湖边等了很多天,纸鸢回来了,小姐却一直没回来……”
丘牧白的神情随着她的话而逐渐变了,到最后,脸色都有些苍白。只觉得浑身上下莫名涌出了凉意。
“柔甲……”他似乎是觉得不对劲,想开口提醒已经说得走神的侍女,出口的声音小心翼翼,生怕惊吓到太过专注的少女。
柔甲却似乎并未彻底陷入所谓的回忆,很快眨眨眼,转而笑着看他。
“怎么啦?”
一切停止在这一刻,原本关于景仁府的故事也戛然而止。只留下丘牧白还轻轻皱眉担忧的脸,和对面天真歪着头的侍女。
只是沉默片刻,丘牧白试探着抛出一个问题。
“你说的湖,是在哪里?”
侍女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像是不明所以。反问道:“还有哪个湖呀?”
似乎是知道了少年在不明白哪里,她转而嘿嘿的笑了下。“忘了小丘公子不知道了,后院就是——”
她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
“就是水牢啊。”
丘牧白猛地睁大眼睛,却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大脑里各种画面逐渐从混乱变为有序,侍女方才的话依次与那些画面对接,又毫无缝隙的契合。
为什么是飞不高的纸鸢?
因为地道里空间有限,自然只能压低在水面。
为什么掉入湖,湖在哪?
飞不起来的纸鸢自然只能掉落,而地道里到处都是水。
水只到腰,却为什么怎么也拿不到?
因为地道中的水会涨幅,由此推动了水面的纸鸢……而推动水位的则是地道内的怪鱼。
地道另一端他不曾去到,那里应当就是顾师姐提到的水牢所在地,也许还有能踩地的地方,也就解释了柔甲口中的‘后院’和‘湖’。
而黑盒子。
丘牧白眉心一跳,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抓到了原本模糊不清迷雾的一丝线索。
“柔甲,你说的老爷,是不是,姓徐……?”
少女这次略有意外,看着此时一脸认真不似开玩笑的少年,点点头。“丘小公子怎么知道的?”
少年尴尬的打了个哈哈,倒也觉得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情。
他先前跟公孙景一行人一起进入景仁府的主府时,自己曾注意到了废弃府门顶上的巨大牌匾,正是有一个‘徐’字。
但由此看来,这景仁府里,徐家的宅邸就是关键,那些诡谲机关和地道水牢也应当都是徐家一手制造,恐怕主府往下才是本体,甚至可以说是中心所在。
而其中掩藏的无法见人的真相,暗无天日的主府水牢,和那个未被打开的木盒里,或许就有答案。
而柔甲。
丘牧白看着此时正拿着那只草编小兔犹自哼歌的侍女,对方脸上一派天真安静,像是一个永远无法长大的孩童。
实际上,少女以往的某些怪异举动,无论是能轻松站于纤细栏杆,还是出没他身侧无法预测,都预示着她的修为并非常人。
宛如毫不自知的林中野兽,敏锐的直觉,骨血中自带着强大力量。
却偏偏懵懂至极,不知城府。
也许柔甲所知道的就是真相,但对于她而言,那些事物都变为另一种指代。
黑暗的水牢是后院,漆黑的水池是湖。
所谓的‘下人’‘小姐’‘老爷’,也许也另有所指。
“柔甲。”少年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嗯?”侍女抬起头,手里的翠绿小兔还好好的窝在她掌心。
似乎是觉得有些强人所难,又似乎是在理智与冲动间纠缠难分,丘牧白压抑了片刻,才轻轻开口问她。“你愿不愿意,带我去景仁府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