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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丘牧白某一日的凌晨,还是没忍住,端了一张小凳子,取下了墙上挂了很多日的不问。

      他摸了摸雪白长剑的剑鞘,指尖一寸寸从上面凹凸的纹路拂过,而后又握紧了剑柄,握了许久,甚至那末端雕刻都印在掌心。

      直到天光乍破,窗外有光一点点蔓延,少年才终于长剑出鞘。
      久闻的一道嗡鸣,如不问在向他发出吟唱,漆黑剑身莹润光洁,如古井水面。

      丘牧白久久的凝视面前长剑剑身。仿佛他们已经有数年未见,再次对望时,却时光境迁,物是人非。
      握住剑柄的那只手在层叠绷带下有着微弱到难以察觉的颤抖。

      记忆里的剑招不需要多思考,就已经能清晰浮现于脑海。因为丘牧白已经无数次的在睡梦里,在吃饭时,在安静望着窗外起落的日月间,把它们在心底练习重温了上百次。
      少年手腕转动,不问在半空缓缓旋出剑花,虽只是一个极为放慢的动作,却仿佛也带出淡淡破空声响,在寂静的厢房内充斥满盈。

      第一页,第一式。
      第二式。
      第三式。
      无声的排序,沉默的衔接。一如他曾站在门派练场里的每一次一样。

      脑海中那本色泽黯淡的剑谱飞速的翻页,哗啦啦的声响,其上的文字与绘图伴随着速度的叠增而愈发流畅,就仿佛一个真正活过来的人在书中挥剑起势。

      剑尖划破微风,寂静的房间内,绷带缠身的少年逐渐如鱼得水,恍若人剑合一,他渐渐不再需要默念那些死板多余的剑招顺序,只是凭借本能将所有章法融会贯通。
      如一汪池水,可随天地而流淌而下,水花激荡。也可直上银河,踏破云霄日月,作天雨而落。

      只是当他行至沉浸处,已然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时,手腕猛地一道阵痛打断一切。
      ‘嘭’的一声脆响,黑剑落地,剑身在地面上敲击出嗡鸣。

      丘牧白面色苍白,身形有一瞬间的踉跄,像是失重般的摇晃一下,最终挨着边侧的桌沿才堪堪站住。

      怎么了?

      他似乎还有些茫然,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双手。

      一阵子不曾握剑的掌心在方才的练习里竟是微微发红,淡淡的陈旧剑茧仍覆在皮肤。
      只是皮囊深处,骨骼之上,被绷带缠绕而看不见的地方,经脉此时仿佛跳跃又纠缠一般的痛楚,却并不是错觉。

      丘牧白竭力的在控制自己的手腕,希望它们止住颤抖。
      可越是努力,越是试图平静,腕部的冷意和一阵阵抖筛般的战栗就愈发鲜明。

      少年垂着头,脸颊处的碎发已经变得有些长,遮掩着目光,只看得见他眼睫微微动了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鸟鸣和小贩的叫卖声都遥遥的响起。

      丘牧白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失神了很久,再抬起头时,肩颈都带起淡淡的酸疼。
      忽然,窗户边一点细微的‘啪嗒’声打破了他的心绪。

      回头时,竟是一条,褐色的毛茸茸尾巴,正探出在窗口。

      “?”
      丘牧白愣了下。

      这画面莫名的熟悉,以至于让人一时间不能确信是真实还是做梦,直到那只松鼠已经探头探脑的整个儿站在了窗台,黑溜溜的眼珠子好奇盯来时,丘牧白才猛地眨眼。

      这不是,景仁府里的那只松鼠吗!?

      “吱!”那松鼠立刻应景的轻轻叫了一下,仿佛答复似的。

      ---

      丘牧白搬了凳子坐在窗边,有点无奈又带着探究的看着眼前正开心吃瓜子的小东西。

      ‘咔嚓咔嚓’不绝于耳,毛茸茸的松鼠小小双手捧着瓜子,不消片刻就已经好几颗果仁进了嘴里。

      “你从哪儿来的?”少年趴在窗台看它,不敢离得太近,但又忍不住好奇的不肯移开目光。“上次景仁府里的就是你吧,嗯?”他小心翼翼的又往松鼠的面前放了一把瓜子。

      松鼠理也不理他,显然是瓜子带来的兴致更大,忙碌的‘咔擦咔擦’,小脑袋点个不停,身边的瓜子壳堆的可高。
      忽然,它猛地顿住,脑袋一歪,如梦初醒似的看了看边上的少年。

      “吱吱”松鼠突然身子一团,而后灵巧一跳,竟是直接就窜到了丘牧白的头顶上!

      “!”丘牧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吓的差点从凳子上歪下去。

      松鼠倒是老实了,蹲在少年毛茸茸的发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肯下来。
      丘牧白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没想到这原本看起来不太好亲近的小动物竟是突然变了心情。偏偏他不太敢轻举妄动,如果伸手贸然去抓,更担心这小东西一个惊吓从窗台跳下去。

      也不知道它怎么上来的,这个窗台附近没有足够高的树枝才对。

      “你当初为什么要撞箱子?”丘牧白就这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姿势,顶着脑袋顶上不算轻的重量,偏偏那一团还时不时转转身子,晃晃尾巴。
      一大一小,一动一静,画面倒是出奇的和谐。

      “吱吱”松鼠叫了俩下,爪子扒拉了几下丘牧白的发丝。

      “也是,你也不会说话……”丘牧白表情一垮,显然被自己蠢到了,捂脸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你怎么出来的,景仁府难不成打开了?顾师姐说的地牢也不知处理的如何了……”

      不自觉又焦虑起来的少年皱起眉,开始习惯性碎碎念个不停,就在他念叨着的同时,那只褐色的松鼠黑豆般的眼睛转而看向地面上先前跌落的黑剑。

      它似乎是专注又像是出神的看了许久,那模样警惕的恍若看见天敌,最终猛地一跳,落回了窗台。

      “!”丘牧白再一次被吓了一跳。“你要走了吗?”少年眨眨眼,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松鼠这一次没有再回应,甚至瓜子也视若无物,尾巴一扫,整个身子跃出窗户。

      “小心!”
      丘牧白脸色陡变,伸出手却什么也没碰到,他连忙低头去看,只是窗下空空一片,底层开满花的桃树色泽喜人,在风里晃动,别说窜入花丛的声响,竟是半点影子也不剩。

      松鼠像是消失在半空,只留下窗口仍在茫然的少年一人。

      丘牧白直觉不对劲,这只松鼠似乎并不只是普通的小动物,每一次的出现都预示着什么。可他却像是雾里看花,总是抓不住其中的要领。

      当时景仁府的废宅里,那个他们没打开的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地道,怪异的大鱼,公孙景他们说的疯鼠,还有顾师姐提到的水牢。

      丘牧白犹自的思索着,直到厢房的门忽然被敲了敲,而后是柔甲的声音在外面欢快响起。

      “小丘公子!今天的早饭来了!我还拿了银耳羹唷!”

      少年顿时从混乱的思绪中回神,忙不迭应了声‘来啦’。起身去开门。

      ---

      景仁府内的一处废宅内。
      一只褐色的小小身影忽然出现,在枯枝枝头停滞,毛茸茸的尾来回动了动。

      松鼠的两个腮帮子不知何时塞满了东西,分外鼓囊囊的。它像是观察环境,就这样呆在枝头上许久,而后猛地一跃而下,身形迅速的奔向了某个地方。

      最后,那个小小的身影来到一张烧黑的桌案底部,一直到一方不大的木盒面前。

      “吱”松鼠发出短促而轻的叫声,嘴里的瓜子一股脑的吐出,像是供奉般的尽数放到了木盒的面前。
      它做完这些,也不知是想些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又安静的在原地蹲了半响。

      终于,松鼠猛地回神,一闪身又窜离了原地。

      那个木盒自始至终只是安静的落在原地,黑漆漆的色泽沉静,像是一个睡着的无名灵魂。

      ---

      “你听说了没,广狮门那边被甩了好大脸子。太子手废了啊。”
      有些喧嚷的馆子里,几个身着门派服饰的弟子互相唠着闲话。

      “知道啊。我还知道这阵子又死了人。”那边原本吃菜的人闻言搁下了筷子,一脸叹息似的。“你以为还是太平好日子那会儿啊?现在那头的人,恨不得贴着沈常云屁股呢!越是顶上的越怕死,宫里那几个也不是傻子,哪个不讨好的招惹敢霄剑?怕是活够了,没等叫魔道弄死,先被沈常云削了脑袋。”

      “你小点声……”见他说的上头,有人提高声音出言提醒。片刻后却又兴致勃勃的端着酒杯压低身子靠近。
      “哎,看你知道的不少。那景仁府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怎么听说是早先前霄剑的造了孽,这才这么多年都帮着清理烂摊子来着?”

      吃菜的人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骂人的话,才施施然回他。“可得了吧,霄剑造的孽还少?血三门比这儿大了去了,你见哪个敢跳出来明面上说吗?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我实话告诉你们吧。”他皱眉,手里筷子拿起来,夹起一颗盘中的花生放在桌面。“看,这花生啊,就好比当年的皇城。”

      他又点了俩滴酒水,放在那花生上。
      “然后这酒,就是当年那场洪灾。”

      “都城,后有仙山,前有大泽。哪来的水?”男子敲了敲筷子。“人弄来的。”他声音一沉。

      “为得就是,洗掉这宫里,有些人不想留的东西。”他轻轻抬手,轻易的剥掉了花生泡软的皮。
      淡黄色的花生仁在酒水里晶莹发亮。

      “那景仁府啊。就是被洗掉的那一层。”最后,他给众人看了看手里还留着的皱巴巴花生皮,再一抬手,吃掉了桌面上淡黄的果仁。“面上说的是修府养人,给劳累半生的官家子弟们一个后路。实际啊——”他忽然话题一转。
      “知道底下的水牢干什么的吗?”

      那几个哪里还知道,听得都一愣一愣,此时呆呆跟着发问:“干啥的?”

      男人咽下花生米,笑着答。

      “养蛊的。”

      ---

      “是谁接的这次任务。”
      霄剑山庄的掌门殿里,威严低沉的嗓音回荡其中,压得人喘息困难。

      “是弟子。”李青跪在中央,低头咬牙。“弟子此次糟小人暗算,犯下弥天大错,才致诸多同门伤亡惨重……”
      “景仁府一事弟子必将彻查,还所有枉死同门一个真相。”
      “请,掌门责罚。”
      他狠狠垂下头,额头触地,字字清晰铿锵有力,饱含悔恨与沉痛。

      高台上的男人沉默许久,回头看着跪在原地的少年人。
      李青身上仍旧大伤小伤未愈,看着极为狼狈,只是一张习惯挺直的脊背此时深深弯折,握剑的手紧攥。

      所有人都知道,论难受,最难受的,是李青自己。
      那些弟子,都是他亲眼看着长大,一步步跟着教导出来的。

      霄剑不分内外门,只有剑修气修之分。长久以来,同门之间视同手足,一致进退。
      长老里除却华桃时常在门内,其余几位向来随心,更有甚者一出门,就是十余年之久。

      唯一被那位教导出来的李青,就这样不声不响的顶起了他师父的担子。
      为的不是功名,也不是小辈敬仰。

      只是一声包含希冀的‘大师兄’罢了。

      掌门叹了口气。似乎在这个少年身上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与之重叠,记忆里白衣的年轻剑修曾背着斩雪,站在一众弟子之间,山里的林木茂盛,风一吹,就显得年岁过的还很漫长,刻着霄剑二字的巨石还安静站在那里,看着百千弟子一代代走过山门。

      他闭上眼,不愿再继续想。

      “你且先休养好自己。之后的,从长计议吧。”

      ---

      李青离开后,华桃才从一侧走出。

      “他又出去了?”
      掌门正扶额,此时微微顿了顿,开口。

      华桃哼了一声,似是仍有怨气。“别说拦了,我连人影都抓不到。”

      大约是早有预料这样的结果,掌门倒也没如何意外,只是无奈又好笑的摇头。“也罢,由着他去吧。如今能四处走走,也比先前整日闷在一个地方好。”

      华桃环臂,对此不置可否。“斩雪呢,就那么不管了?再这么用下去,神仙也要压不住,到时候心念一起,早晚走火入魔。”

      那把断刃出现在掌门脑海,一同浮现的,还有沈常云当时沾着血,苍白冷淡的面容。

      只是他再阖眼时,记忆里又只剩下苍茫大雪之间的天地,遥遥远去的孤单人影。那道一步步走远的背影单手持剑,一路拖着红,像是一道割裂人间的血月。

      “他就是个太执拗的人。”

      男人平静的嗓音响起,在安静的掌门殿中恍若梦呓。

      “想走去哪,旁人总是留不住的。”

      “不说烦心事了。”掌门猛地又一转情绪,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华桃。“你那丹炉,什么时候借我也用用?”

      女子脸色陡然一沉。
      “你们俩!一个个的!没一个省心!!”

      “想都别想!”
      炸了她俩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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