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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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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将停,水流里有红丝融入,逐渐散开,变为一条流淌的红绸。
丘牧白发不出声,身上的血沾了三个人的,把他白色的弟子服染的鲜红。
沈常云仿佛对痛楚没有所感,贯穿张怜玉的手抽回,而后丘牧白看清了那是什么。后侧是重物‘嘭’的倒地的声响。
沈常云掌心里是一颗通红的心脏。
搏动着,仿佛有落在耳膜上的声响。边侧还牵连着红丝,又或者血管。等他再一眨眼,那颗心便被修长五指轻易捏碎了。心脏血肉是强壮的,碎裂时,发出的响声又有些黏腻。
垂落到丘牧白腕部时,还裹着一层滚烫的湿度。
“没告诉过你。”贴到耳侧的嗓音喑哑而轻,那只手包裹住丘牧白腕部。“手环不能摘吗。”
丘牧白颤抖着去仰头看他的眼,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出声时却只有细微的气音。眼眶里的水气倒是先一步浮起,雾蒙蒙的涟漪后,是大颗大颗滚落的泪珠。
鬼母莲是被沈常云生生从胸口拔出来的。
丘牧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冷漠的将五指掏入血肉,一片一片拿出红色的花瓣。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躯体,几尽自毁和病态的不留余地。
丘牧白惊的连害怕都不记得,先是本能的要去拦住他的手。
沈常云轻易的用一只手抓住了他两只腕,而后压下。
鲜血淋漓里,沈常云拿下最后一片瓣,看向被他一直摁在地上的人。
少年人大约是被惊吓到,或是害怕。泪水汹涌的淌了整个脸颊,湿透的身上混杂着红,如一只落水受伤的小犬,因伤痛而不住战栗。
喉咙发不出声。但眼里更多的是悲。
沈常云忽然微微顿住。像是茫然。
而后他俯身下去,那模样似乎真的不像一个人。鲜血淋漓,眉眼唇齿都沾了红,凤眼眯起时,更像索命厉鬼。
丘牧白是在哭。听见耳侧沈常云靠近过来的声音。
“你怕我吗。”
他猩红指尖碰了碰丘牧白颤着的脸颊。一碰就是一道鲜明的红。
丘牧白摇头,摇的很努力,泪却落得更多。
血渍沾染皮肤后晕染,像浓墨重彩的印记。
沈常云松开他,对方就如同被释放的幼兽般投向自己,双臂环上颈。又反应过来什么,立刻松开。
当少年慌不择路,撕扯衣服不成,又用一双颤巍的手想帮他止住胸口的血时。
沈常云笑了下。
“死不了的。”他一只手仍旧放在丘牧白脸颊,指尖抚摸,仿佛在一寸寸把这张稚嫩的面孔涂抹成漂亮的红色。
“别哭了。”
嗓音带着喟叹。
那枚银色的细环沾着鲜亮的红,再次被缓缓套进丘牧白手腕,而后被收紧,仿佛一根象征什么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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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柏居里是尚未散尽的雨后湿气。
依旧是一盏茶煮在案上,长榻外的庭院里杏树仍亭亭如盖,黑枝上一簇簇白花夹杂着点粉,随着风落着零碎花瓣。
丘牧白愣愣的坐在长榻上,脖子上缠了厚厚一层绷带,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他微微低着脑袋,眼睫上似乎还沾着点水珠。
先前的湿衣也换下去了,身上此时干燥温暖,只有鼻翼间缭绕不去的药味。
约莫是今天实在过的太辛苦,先是练剑了一上午,后是被抵刀子胁迫,再是目睹别人现场掏心又掏自己。丘牧白最终还是犯上了一阵疲倦的困意。
他其实是要等小师叔和华桃仙师回来的。
当时他扶着小师叔走到医馆,华桃仙师脸都黑的滴水,虽然她很生气,但还是尽心尽力处理好了他们的伤。
小师叔似乎不是第一次这样弄伤自己。丘牧白在医馆里听见了她震怒的那句‘你到底还要吓唬我几次’。就好像她曾经三番五次的看见沈常云像现在这样作践本就受伤的躯体。
鬼母莲钻开的伤口太过恐怖,皮肉下几乎没一块完好,看的人胆战心惊。
但沈常云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他甚至半躺着让华桃先去包扎丘牧白脖子的伤口,仿佛看不见自己胸膛上巨大的血口。
“我的伤愈合很快。”
青年漫不经心的看他。
丘牧白屡屡被他这样的态度弄得眼泪婆娑。
然后华桃就会再次怒气值暴增,恨不得一巴掌拍沈常云一次,让他清醒清醒。
今日几乎所有的弟子都去了城内。
是跟着大师兄和另外几个师兄姐结伴去的。
医馆里剩下的是几个跟了华桃仙师很久的弟子,虽然被丘牧白和沈常云那一身血给惊了一下,却做事起来毫不慌张,依旧稳妥麻利。只是处理完后山的那一地惨状后,还是有个女弟子忍不住扶墙吐了出来。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敢看沈常云。
故事和现实往往不同。故事里的数字与血腥没有气味或画面,当一切真实的递到面前时,能够坦然处之的人很少。
人的恐惧在那时往往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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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牧白睡在了岁柏居。
醒来时却不是在外庭的那个长榻上。
他坐起身,看到了肩上滑落的被单。而后是一盏落在床尾的暗色屏风。
光线有些暗,但月光很亮,掠过屏风在头顶一直蔓延着最终落到尽头的墙上,带出流泻的莹光。
脖子上的伤应该已经结痂,只剩下细微的疼,丘牧白不太敢大幅度的转动。于是僵硬着身子一点点往床边挪。这张床几乎睡得下三个人了,他躺在正中央,想下去居然还需要一番功夫。
挪到一半时,手腕的银环碰到了床头的雕花柱,发出清脆一声响。
屏风外有人搁下了酒杯。也是一声响。
丘牧白吓得一顿。
他以为屋里没有人在。
于是丘牧白就这么受惊似的原地许久不动,外头那人也不催,同他一样安安静静的等。
最终他还是下了地。
绕出屏风,外面是一览无余夜色湖景的长窗,敞开着进入者徐徐小风。窗前有一张长案,摆着瓷壶和几叠东西。沈常云就坐在这张案前,歪斜着身子靠在椅背,只罩了一件大敞的红衫,露了整个上身,胸前是新缠的一圈圈绷带。
丘牧白走出来后,青年方才侧目而来,乌黑的发散落一地,丝缕落在肩前,滑过耳尖。凤目深邃,乌黑点漆。
“小师叔……”少年看的有点出神,脚步顿在了原地不知是该上前还是退后。
耳边都是湖水微微芦苇荡漾的响,和远处的虫鸣。
“饿吗。”沈常云似乎对他的迟疑并未放在心上,酒杯从唇上碰了碰。“旁边有水和豆糕。”青年懒散的用下巴点了下桌案另一头,而后半阖起眼,不打算多搭理他的模样。
丘牧白轻轻把手从扶着的屏风上放下来,老实‘嗯’了声,挪到桌案那头的凳子上。
其实他确实睡得很渴,茶水入喉后才发觉嗓子里已经干涸的像是要冒烟。
几杯凉的茶下肚,隐隐回甘。
丘牧白低着头看手心里白玉似的茶杯。
鼻腔里已经没有药味了,现在都是沈常云那头的酒味。
应当是很烈的酒,那气味就算是飘在空中似乎都带来辛辣感,惹得他吸吸鼻子。
小师叔受了伤,能喝酒吗?
他犹自担忧起来,又不敢抬头去看。
脖子上的伤口发热的泛起点点疼,仅是这样普通的刀伤都到现在疼,更不论沈常云身上那样深的伤。
丘牧白盯着杯子,眼睛又有点凝水。
于是等到眼泪珠子‘啪嗒’一下掉在了瓷杯里头,一左一右的俩人都清醒了一下。
沈常云若有所思的抬眼看他。
丘牧白窘迫的赶紧闭眼,脑袋低的更下,就差埋进地里。
“不想喝茶,就陪我喝别的吧。”沈常云倒是被他逗笑了。
指尖敲了下桌案。“斟酒。”他凤眼尾端随着笑意上挑,像个欺负老实小娘子的纨绔少爷。
丘牧白吓了一跳,却奋力眨掉眼睛里剩余的眼泪,忙不迭‘好’的起身去倒酒。
酒水出来时香气更辛烈,这一次已经是浓的丘牧白闻不出是什么酿的酒了,只知道这么一杯过喉咙大约要吞火似的烧心。
沈常云撑着下巴看他脸上纠结又担心的细微表情。
“尝尝。”
丘牧白咽口唾沫,郑重其事的端起杯。
然后眼一闭一口闷干净了。
沈常云:……
果不其然,下一秒这孩子就脸皱成包子,咳的眼泪不听指令快要涕泗横流。
沈常云笑了。
这么一口足够丘牧白缓半天,等他挣扎完睁着一双泪水朦胧的眼再去看边上的青年时,对方已经单手撑在头,半垂眼帘有一下没一下的抿杯。月光落了大半在他脸上,却好像都夺不走一点风姿。
小师叔大概是累了。
丘牧白吸了一口气,某一瞬间呼吸都不敢重,生怕打扰了对面的人。
安静持续了很久,期间只有湖水和酒盏轻碰的声响。
少年就这样安分的坐在另一头,乌黑的眼睛专注看着,发丝在脸颊随着微风轻动。
等到沈常云再睁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歪头在椅子上睡着的人。
罩在一层柔润的月光里,周遭一圈的碎发微亮透明,像什么无害小动物的绒毛。随着睡眠偶尔一动一动脑袋,脸颊泛着红,颈部绷带下是一双略显单薄的肩。
并不意外的又睡着了。
明明练剑练的勤,这人似乎身板还是不大,稍稍用点力能被折断一样。
沈常云垂眼喝尽了杯里最后一点。
而后酒盏最终被主人遗弃在了桌案,落到玉托盘上时发出最后一声‘啪嗒’。
青年上前将熟睡的少年再度托抱起。滑落的乌发丝缕像流水般拂过身后。
丘牧白觉得梦里烈酒的味道在某一瞬间忽然散了,取而代之是极淡的香。像某种松木,又似乎是草药。混着夜风的凉意,脾人心肺。
他把脸埋到那味道里。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