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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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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常云看着眼前的棋盘,凤眼半阖着,不知在思索棋局还是单纯的犯困。
他对面的人却显得紧张多了,半个身子都快趴在棋盘上,眼珠瞪得铜铃大,好半响才收回身子,掩饰尴尬的‘咳’了一声,然后拿起黑子,落了下去。
“沈兄,棋艺见长啊。”
沈常云懒散的抬眼看了他一眼。对那句耳朵听出茧子的恭维毫无反应,指尖‘啪嗒’落了子。
“你输了。”
青年不温不火的作了结论,一侧眉尾挑起,转而看向了对面仍旧抓耳挠腮对着棋盘大呼‘怎么会’的人。
“说吧。”他身子朝后一躺,倚在了软垫上,另一只手端起茶杯,抬起时松散罩着的红衣滑落,露出一截白腕。姿态端的是一个闲散悠哉,活像个到酒馆里半醉不醉的公子爷。
“鬼母莲收不收。”
那头的张丹凤‘啊’的一声长叹,恨不得捂住耳朵就地自绝似的趴回了桌案上。“祖宗爷,都跟你说了,那东西太烈性还怪的很,不能炼不能炼……”
沈常云茶杯离了唇,眼眯起道:“谁说的天元山第一炼器绝无虚言,惊才艳艳傲视群雄不论年份,只要一个炉子一块铁天也要低头地也要落泪……”
眼见着那张嘴喋喋不休的就要把他黑历史掀个底儿朝天,张丹凤脸色青转红红转黑的缤纷了一会,最终忍无可忍的连忙叫停:“行了行了行了爷!爷……”
他头一低脸直接埋到已经打乱的棋子间,发出的声音闷而无奈。
“炼……我炼……”
“但是!”猛地,张丹凤又抬起头,过于凶猛的动作带着已经黏在脸上额头的棋子稀稀拉拉的掉,在棋盘上跳豆子似的蹦来蹦去。惹得对面的沈常云面无表情却姿态嫌弃的退后一寸。
“我要警告你,鬼母莲一旦炼化,必沾恶果,这恶果不除,剑永远不能握,握了也是要出事儿的。懂吗?”
沈常云慢条斯理的喝茶。“懂。”
张丹凤狐疑的眯眼看他。“真的?”
“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除?”
沈常云放下茶,看着指尖,欣赏似的挪远又贴近。“不除。”脸上带着优雅笑容,仿佛在听什么说书的讲话本笑话。
张丹凤黑了脸。
“沈常云!!!!”
张丹凤此人,看似毛毛躁躁,智商不高,但一提其名,都知道这家伙是个什么人物。
天元山,炼器第一人。
当年的凤凰尾羽,黑蛟毒爪,无一不是骇人听闻的凶煞之物,却偏偏在张丹凤的锤子下成就两代的神兵。甚至于霄剑山庄那把早就碎成废铁的斩雪,也是经由张丹凤双手的得意之作。
能让这样的人物说‘不’的,可见鬼母莲确实是个棘手的邪物。
但唯独这么个邪物,是唯一能给沈常云不一般杀伤力的东西。
沈常云继续观赏着自己指尖,神情难以捉摸。
他的手修长而骨相鲜明,肤色苍白,却暗含剑修的深厚力度。似乎不论什么东西,只要他握上,就能成为一柄杀人的利器。
青年收回目光,眼睫再次幽幽抬起,这一次却是没有先前那副懒散调侃的态度。
“一个字,炼,还是不炼。”
张丹凤被他盯得冷汗直下,却还是忍不住的愤愤不平:“一个字,我有的选吗!!”
沈常云挑眉,指尖敲了下桌面。
“炼。”张丹凤立刻举手,没有一句废话。
丘牧白没想到会在弟子舍门口遇到人。
瓢泼大雨里,张怜玉站在被水色模糊的视野尽头,一身新晋弟子服不知为何脏了,衣袖和腿上都有大片的污渍,混着泥水和深褐色。丘牧白是根据她那双熟悉的麻花辫认出人来的。
她抬头时,丘牧白才看见她脸苍白的可怕,隐隐透出一分骇人的戾气来。
但对方是个单薄的女孩,又一副才经历了什么不好事情的狼狈模样,丘牧白早就顾不上什么怪不怪异,连忙顶着雨就到了屋檐下面,担忧的问她:“师妹,你还好吗?”
“我,我去屋里给你拿个干巾擦擦吧。”
张怜玉自他靠近时就一直暗沉着一双眼睛沉默不语的盯着,此时对面少年人小心又礼貌的询问着,似乎是生怕惊扰了她,连微微俯身的姿态都透露出善意。
“我没事。”她倏忽间露出个笑来。“丘师兄,能不能帮我个忙。”
丘牧白有些怔愣的顿了下,而后忙点头。“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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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亭子并不远,只是在大雨时显得尤为朦胧,碧瓦白柱,远远望去时恍惚与山色融为一体。
丘牧白手里的伞还未收起,他一身先前淋雨的水,此时沾着衣衫和发丝,有一滴从颈侧正顺着弧度滑落。猛地,一道冰凉的杀意从旁侧席卷而上。
来的突兀,如蛇蝎攀身,口中吐信。
“别动了。”张怜玉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冷淡如冰,再不复原本的细弱胆怯。
丘牧白手里的伞缓缓放下去,颈侧感到了一丝尖利的刺痛。而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溢出肌肤。
“你不该来这里。”
她面无表情的阐述着自己的话,仿佛先前诱骗别人来此地的不是自己。
“太蠢了。”少女凉薄的唇缓缓动着,恍若自言自语。
丘牧白手无寸铁,此时的心跳却在真正紧要的关头反倒镇静了下去。他本能的咽了咽唾沫。微妙的动作似乎都能影响抵住脖子的刀刃,那份鲜明的刺痛再度深刻了一分。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脑海里纷乱杂呈,时而有方才张怜玉怪异的表现,时而是二人初见时的场景,后来又串联到后山的蛇粉事件。
又是一滴水珠,从少年湿漉的一缕发丝凝聚后滴落。
张怜玉似乎并不急于杀他,此时反倒歪了歪头,神情淡淡的。“因为我爹。”
她真正说话时吐字冷淡,且清晰又力度鲜明。和以往伪装的模样简直是黑白对比。
丘牧白忽然聪明了。
“欢痴坊,是吗?”
张怜玉微微顿了下,似是有点意外丘牧白这么直率的说了真相。
“你不怕说完就死吗。”她眨眨眼,语气天真,手里的刀却更用力。
丘牧白呼吸仓促的起伏胸膛,只觉得颈侧此时是真的开了个口,血从肌肤上蔓延着落,却因为本就湿透的衣衫分不清是雨凉还是血温。
脖子叫人抵刀威胁,心里还是忍不住的吐槽了一句。
‘原来公孙景说的是真的。’
——欢痴坊坊主真的有私生女。
“别怕。”张怜玉似乎却并不打算为难他,反倒幽幽松了些力度。
少女抬头,目光望向远处倏忽出现的红衣。乌黑的眼睛里是逐渐亮起的暗芒。
“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她细细碎碎的念着。“前几次是试一试,后来发现块来不及了。”
“防守太密,只能用你钓鱼上钩,倒也不能怪我。”似乎是说的越来越兴奋,张怜玉甚至带起了笑意。
“你别冲动,有什么事我们……”丘牧白试图劝她。
“闭嘴就够了。”然后,少女抬手将一颗药丸捂进丘牧白嘴里。
动作快准狠,几乎是瞄准嗓眼弹进食管,丘牧白还来不及咳嗽一声就又被刀刃稳稳的抵住咽喉。
雨水从亭子四面八方的翼角淅淅沥沥的落。砸在后山的草地和衔接台阶的石子路上,将白色的石路浸透的发亮。而就在透白的石子路尽头,有红衣沾着水,染成了更深的色泽。
“沈常云。”丘牧白听见她开口。
“你今年依旧是江湖榜榜首。”
那个刻在顶峰的名字似乎从刻下就再无人敢碰,任凭下方的名册翻了又翻,新旧者死伤或更迭。像一道赤-裸的血痕,将众派恐惧的‘血三门’牢牢的钉在骨里,只看一眼,都觉惊惧。
“两千余人的血够你泄愤吗?”
张怜玉带着丘牧白微微转身,用少年大半的身体遮住自己,只露出了一双阴暗漆黑的眼,如盘踞身体伺机而动的毒蛇。
“你斩草除根的时候应该把杂种也一并清干净的。不然风一吹,它们早晚会报答你。”
“沈常云。”她似乎裹挟了某种压抑多年的情绪,连咬字时的力度都透出一分杀意。
“你输过吗?”
丘牧白因为失血而开始有些微的恍惚,但他还是看清了一步步走过来的人影。
沈常云没撑伞,也未用内力将落身的雨水隔开。青年漆黑如鸦羽的发湿透,些微如攀附般在颈与脸颊紧贴,红衣略显松散的罩在身上,内里却是深黑的里衣,他似乎是在笑,半垂的眼在昏暗水色里有一分让人心悸的邪气。
“未曾。”
风动,将深红的袖灌起。
这人甚至双手空空,连剑也未持。
丘牧白却感觉到,身后的张怜玉在无法克制的颤抖。仿佛空气寒凉到不能自持,连抵他颈部的刀也跟着不稳。
就仿佛,对面立着的,不是人,是一个厉鬼。
鬼母莲的本体确实是一朵莲花,透明而边缘诡金,隐隐流光,瓣如蝉翼。但它却是邪祟饕餮的鳞片而制成的暗器。
展开时却发出了如锋利铁片般的铮铮声响,花瓣一寸寸磋磨而绽放,似乎轻轻一旋便可刮骨碎肉。
得其者,修为大涨,却增心魔,必犯杀戒。
且,永无所止。
当张怜玉甩出那朵夺命的绚烂莲花时,丘牧白不顾死活的试图去拦住它。抵着命线的刀似乎被他忘在脑后,以至于当少年人的手几乎就要碰到那簇旋转着的锋利花瓣时,刃口如切割一块豆腐般顺着皮肉而陷深下去。
他耳畔似乎有风响,指尖的末端因为刮蹭在鬼母莲而带来一阵细微的震荡和疼。
那朵花看似轻薄,所带的力度却大的可怕,仿佛连人骨也能旋成粉末散去。
胸口里的银环掉了出来,在半空被雨水滴滴答答的敲打,随后翻转着往下。
比丘牧白更快的,是沈常云。
丘牧白感到颈侧的刀被一阵内力震开,血崩溅的同时,视野里是一片红,大约包括了沈常云衣衫的红,和金莲‘呲啦’旋入血肉后撕扯而出的红。
鬼母莲仿佛一只活生生长入人胸腔的花,层层破开了屏障,几乎要直达心脏。
张怜玉发出过一声闷哼,丘牧白却无暇去看她。他自始至终都怔愣的看着沈常云,直到对方的血溅在脸颊,把他半张面容染得鲜艳。
曾有人见过血三门后的天。
明明是青天白日,却被血雾笼罩成暗沉的色泽,玉面修罗就站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门前。
“可怖又可悲”
像一副地狱的绘卷光景,只白与红,红到尽头是黑。
张怜玉看着贯穿自己心口的那只手,咳出一口血沫,却疯癫似的朝天而笑,笑的愈来愈张狂,直到她破开了洞的胸膛也跟着震荡。
“沈常云。”
她早已对自己的生死不在意,发出的声音虚弱,却仍旧挣扎出一分歇斯底里,黑眸紧盯着对面的人。
“你早晚杀尽至亲至爱,你必入地狱。”
杜鹃啼血般的恶毒诅咒声声鲜明。
“你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