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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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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休息结束了。
丘牧白起了个大早,结果赶了个晚趟。
因为他绣了一早上的平安符。
“丘师弟。”大师兄盯着他,声音平缓清晰,却也字字敲在脑顶如钟鸣。“几日不见,你竟是愈发懒散了。”
周遭站着整整齐齐的几排弟子,此时都不约而同的探头探脑看热闹。
“莫要辜负了师叔对你的期望,下不为例。”
最后一句教育结束,李青才挥手放他进去。
丘牧白恨不得原地给李青大师兄鞠躬磕头,他被人看的都要尴尬钻地了,第一日早练就迟到实在是有点丢人…偏偏今天所有人都赶上了时辰,连最懒的公孙景都到了!
公孙景啊!那个能坐在练场的木桩上打瞌睡吃午饭还掉渣的公孙景!
这就离谱。
苦哈哈的回了队列,他暗自叹气。
边上看热闹看的很乐呵的公孙景却压根看不懂丘牧白此时的情绪低迷,还兴奋的怼了怼他的肩膀一脸八卦:“咋样,你跟你那心上人咋样了?”
“衣服还上了?”
“我看你早上绣花呢。”
“好家伙你居然是贤惠的那款啊。”
“绣的啥?要不要我帮你参谋一下?”
丘牧白只觉得脑仁生疼,同时哀嚎于为什么上天要让他和这个人当舍友,并且和这个人站在了一起。
“公孙景。”少年半点目光都不曾施舍给他。语气严肃。
“嗯?”公孙景一双星目瞪得期待闪亮。仿佛在等他将那些乱七八糟问题的最终答案。
“闭,嘴。”
答案很坚决果断。
“哦——”公孙景瘪嘴,吐出好大一口失望的气。
每日的早练无非是炼体,挥剑,和平常的弟子切磋。
他们练的其实和小师叔给他的那本书差不多,只是小师叔总是对每个动作都格外严苛,连哪个地方没喊出声,哪个地方没眨眼都要说一说。
旁人听了大概会感慨:好婆妈一人。
但丘牧白倒觉得,除了累一点,自信心蹉跎一点,别的都还好。
因为他就是需要那样学的人。
每个动作仅是看动作,看文字,相差太多了。每个人做出来的姿势都有细微的不同,甚至天气变了下,心情变了下,肚子饿不饿,都会让练剑的动作有细微的差别。
这样如何能练好?
有人说你练剑哪能这么死板,你要自己悟,去感受剑在手里的真正的意义。
要悟剑意,去体会身体和剑的关系。
但丘牧白太笨了。
他没那个悟性。
比如公孙景,一套规规矩矩的剑法,到了他手里就是滑不溜秋的像个泥鳅,小动作繁多还各种自己不小心带进去的习惯,喜欢时不时回个剑花只为了整理一下乱了的发型。
而丘牧白慢,学得慢,用的慢,反应的慢。
小师叔说的是‘既然你慢,你就慢的有意义。慢出一个专心致志的杀招。’
从来门派里向往的都是快剑,速度就是力量,速度决定了输赢。那个人却告诉他,‘你可有随意的慢,你可以想攒多久攒多久’
‘但你一定要在最后一刻,用出不亚于任何人的全力一剑。’
李青从一个个切磋的弟子前走过,目光在各类刀光剑影间准确的捕捉每个人的动作,而后快准狠的揪出里面的错误和无用功。他内力早已超过在场的所有弟子,因此把缠斗的两人拉开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下盘虚浮,花架子太多。”
“你则注意力太单一,警惕对手不仅仅是警惕剑刃而已。”
“不需发力时不要发力,留存力度等到致命一击。”
“不可急功近利。”
“握法怎么还没改过来,这样容易扭伤。”
“不要在切磋时顾忌太多,专心。”
就这么一对对的指导下来,终于到了丘牧白这里。
“好了,开始吧。”
李青背手而立,面对丘牧白这一组时格外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这一届里,丘牧白是最弱的。偏偏他今日对的,还是个能力不错的弟子。
对面的少年短碎发而脑后留一长辫垂至腰,身着雪白弟子服,眉目耐看,有几分冷峻气质。
“张秋行,请赐教。”
“丘牧白,请赐教。”
双双面对面拱手。
丘牧白低下去的视线却有一瞬的模糊。
他紧张。
因为张秋行,很难打。
下一瞬地面细沙走石,木剑虽钝,却有刺空声响,丘牧白反应过来旋身躲开了对方的一击。险的他衣襟都被木剑剑风擦开。
太快了。
丘牧白捏紧手中木剑,冷汗从额头滑下。
张秋行见他躲闪,眼底暗光一闪,身一蹲长腿已如横铁般急速扫去。
丘牧白随之跃起,翻身向后,尚未站稳,又是一道凌厉的剑风袭来面门。他再避无可避,忙抬手去挡,剑身相撞的刹那有沉闷木响。
那力道压的他手虎口一阵发疼。却咬牙专心致志稳住了身形。
‘慢无所谓。’
脑海里那个人的嗓音又在漫不经心的响着。
‘但你必须够稳。’
丘牧白回想着前阵子学的吐息之法,心跳如鼓,试着将吐息逐渐改变。同时手上对峙着来势汹汹的攻势,张秋行的剑快而狠,几乎每一次都是挑着他最不稳健的位置刁难。
接了不过六七下,丘牧白就觉得手臂酸麻,重心歪斜。
千钧一发间,他终于将状态调整完毕,剑身一偏走偏对方的木剑打破僵局,另一只手蓄全身内力精准一掌击去!
张秋行瞳孔微顿,整个人被推离数步之远。
而后只见眼前少年身影倏忽靠近,下一刻已是剑尖直指咽喉!
但那剑毫无剑风,像是疲倦后的回光返照,张秋行立刻回神成功的弯身而避,下一刻便到了丘牧白身后。
“停!”
李青抬手,一阵内力温风自他周身猛地散开,打散了全部的剑气与内息。
丘牧白站在原地,喉结微颤,下巴微抬,一把木剑横在他命脉前。
“好了。都站回去吧。”
张秋行收了剑。
丘牧白有些气喘的低回了头。
这并不是一个意外的结局。他其实都已然习惯了剑横颈前的感觉。
但在李青要开口前,前方的张秋行忽然回头。
“差一点。”
他说的言简意赅,丘牧白愣了一下。
“你差一点就能赢我。”张秋行认真的与他对视,眸里只有专注的冷静。
丘牧白忽然呼吸滞了一下。
他原本安静而大汗淋漓狼狈的模样,此时眼睛却一点点亮起了光。
张秋行嘴角似乎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
“期待下一场。”
生平第一次的,丘牧白感觉到了手中木剑握住时,竟是一点也不膈手。那些掌心褪了又出的茧,第一次贴合了剑柄的形状。
李青没有打断两人短暂的交流,只是欣慰的笑了笑站在原地,目光笼罩着两个都并不成熟的少年,却是温和了不少。
霄剑山庄,理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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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午饭的时候,公孙景一直在疯狂的抱怨和吐槽他今天切磋的弟子。
理由是对方跟他八字不合,总喜欢在他找机会整理发型的时候甩剑风阻挠他,并且还每次甩一下来一声不屑的‘呵呵’,弄得他心态爆炸差点不顾大师兄的阻拦冲上去跟那个小子直接厮杀。
“你是不知道,那家伙有多欠扁!”
“他一开始行礼就呵呵我!切磋时还呵呵我!结束了还他娘的呵呵!”
“呵!喝死他木桩狗子的——”
“别让我再见到他不然必定我削了他**!”
气到上头处甚至一下子摔了筷子在桌上,直吓得对面俩弟子也跳了一下眼皮。
“公孙…公孙景,你冷静一点…”丘牧白手忙脚乱的接掉下桌的筷子。
公孙景气呼呼的憋的像个皮球,抱胸对着面前的米饭死盯,仿佛那一碗大米就是他今早上对峙的切磋对象。
“切磋总要遇到些不大喜欢的人,正常…正常。”丘牧白苦口婆心。“你就当是大人不计小人量,算了吧啊。”
“等着吧!”结果公孙景又是平地一声惊雷,惊得丘牧白手一抖差点给他接住的筷子又掉下去。
“我再打不过那小子我就倒挂剑庄掌门殿唱柳思情!”
这一句分量不小,原本睁一只闭一只眼的对面俩人和旁边的一圈弟子都闻言转了视线来。
“当真?”
这一句是对面的问的。
“当真!”公孙景闭着眼生气,没看谁说话。
“你若反悔就学狗叫。”这是后面那桌说的。
“君子一言!”公孙景依旧生气。
“唱必须唱完,还不能晚上,白天唱。”这是隔壁一桌的。
“驷马,驷马难追…”
公孙景清醒了一点。
丘牧白目光凉凉的看着他。表情平淡而毫无波澜。
仿佛在说‘你活该’。
公孙景猛地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坐在他们后面一桌的,最中央一个正安安静静咬着筷子吃饭的,骇然就是他白天早练的那个切磋弟子。
长着一张温良文弱的脸,用起剑来却是步步紧逼招式狠辣。
“陆心温!?”
被喊大名的正主毫不焦急,优雅的吞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竹筷,整个人举手投足间都是一副矜贵而慢条斯理的模样。
“公孙景。”陆心温缓缓露出了个善意的笑容。
“期待你唱柳思情时的样子。”
丘牧白在边上仿佛很清晰的听见到了公孙景裂开的声音。
太惨了。
他默默低头,吃饭,与世无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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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思情,顾名思义,讲的是一棵小柳树成妖爱上了凡间男子的故事。
整首曲子婉转多情,荡漾无比,特别是那一句‘盼君,盼君一眼,只狠空木无心,只恨此情难言口’
那盼君俩字颤音极为明显,一般人唱起来不是搞笑就是吓人。
也不知是谁最开始流传的这曲子,据说是多年前的师兄姐们下山历练后,听得了这首曲子,回来时一半的人都会唱,久而久之,就成了门派里大家都知晓的曲子了。
丘牧白绣着快要完工的平安符,走神的想,若是公孙景真要倒挂在掌门殿石门上唱这个,只怕还不等他们那些人笑死,就先被华桃仙师给打死了。
啧啧。
少年暗自感慨。
人心可畏啊,人心可畏。
“唔”的一声闷哼,竟是扎到了指尖。
他回神,见到血珠从布底下冒出,染红了丝线。
还不等拿开,就已经晕染到了一起。
糟糕。弄脏了。
丘牧白着急忙慌的找来找去,也没找到能擦或能去除血迹的东西。
又转过去看了一眼。似乎并不明显,颜色与平安符的字融合,恰好遮掩。
应该没事。
他松了口气。
拿起针,又继续开始专心致志的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