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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37

      黄旭熙从没打过这么狼狈的仗,前方是准备着随时要把他剥皮卸骨的匪,后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他们一帮伤兵残将,头顶着一方厚重得要将人吞没的云,脚踏着已经没过踝间的蚀骨白雪,战旗在风中猎猎,染了不知多少人的鲜血。

      “不归山。”黄旭熙轻笑了一声,“这名字取的就不好听。”

      他喝下抠抠搜搜剩下来的酒袋里的最后一口酒,在烈酒的催促下调动着全身的血液加快在身体里流窜。

      “可惜了家里那点没喝完的竹叶青。”

      这是黄旭熙提枪上阵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他不敢想你,不敢想起送你走的那天,如果这是最后一战,他就再也见不到你,那天就成了此生你们相见的最后一次。

      敌人的战鼓擂擂,这边却只听得到他们每个人强撑着的喘息声,血肉和骨节横飞,暴露在冷硬的空气里,刀剑带着生冷的钝意劈砍在士兵们的身体上。

      黄旭熙眼底是盛不下的滔天恨意,握着的兵器却都在止不住的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多半是疼的吧,比起身上所受的皮肉之苦,他看着一个个倒在他面前的士兵,他们都是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有的年纪大的士兵甚至在他小的时候还抱过他,年纪小的也就和他刚进军营时候一般大。

      他平时虽然对他们训练颇为严苛,但他从不把他们只是当一个士兵,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炮灰。

      士兵战死沙场,王连名字都不知道。自古王朝更迭,历史轮转,无论多么惊心动魄的场面,被记录下来的都只有将军和君王的名字,那些为成就一代伟业而血流成河的厮杀人,身躯坠地时,却没有人能看清他们血迹斑驳的脸,没有人能在普罗众生中记住他们最平平无奇的名字。

      一将功成万骨枯。

      但他不能这样,他手里的每一个兵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把他们带出来了这么多次,这次却不能把他们带回家了。

      这种无力感,比刀剑砍在身上,疼多了。

      黄旭熙一偏身躲过朝他砍来的大刀,手里发了狠,长|□□穿那人的胸膛将他钉在了一旁的树上,他想把长|枪拔出来,但不知道是不是被卡住了,他没拔出来,一下松了劲儿,向后倒去。

      这一倒之下他才发现,不是被卡住了拔不出来而是他实在是没力气了,他双手被冻的乌黑,上面都是一道道裂开的伤口,新鲜的血液再次覆盖上陈旧的疤。

      黄旭熙还没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就感觉到背上传来一阵剧痛,长年累月的训练让他哪怕在力竭的时候也能条件反射一样的迅速做出反应,他顾不上疼,立刻翻身用双手挡住了那人要从高处捅下来的刀,只这样稍微一用力,就觉得喉头马上翻涌出了一阵腥甜,五脏六腑都绞着让他觉得痛不欲生。

      不远处传来一声青涩又稚嫩的怒吼,是那天在他床前哭了的那个小孩,他打不过面前人高马大的敌人,被人逼得节节败退,却依然毫不畏惧的挣扎着,厮杀着。

      黄旭熙深吸一口气,虽然这个动作让他的胸口像被撕开一样的疼,但好像也让他重新注入了无尽的勇气,他记得自己说的,不到最后一秒,绝不放弃战斗。

      他顺着那人的劲儿跟着松了手,眼看着刀锋就要割破他的喉管,却堪堪停在了最后一秒,黄旭熙用手握住刀刃猛的反向往上一推,那人的脖子就被豁开了一半,鲜血喷洒了一地。

      黄旭熙抹了把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旁边吐了口血沫,看都没看身后那还在抽搐着不肯闭上眼睛的尸体,把从他身上夺来的刀用力一扔,直插另一人的心脏,帮了那小孩一把。

      天边已经被深不见底的黑夜覆盖,地上的这场杀戮好像没完没了,又好像随时能结束,黄旭熙身中不知道多少刀,此刻正杵着长枪稍稍喘口气,冷冷地盯着面前朝他举起了武器的人。

      狼王即便是穷途末路,眼神也是坚定且慑人的,对面那个定然是个新兵,竟然被他这眼神唬得一动不敢动,其实这时候的黄旭熙几乎已经连支撑住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他身后的是漠桑的无辜百姓,他以一人之躯守在那儿,却是守出了万千人的气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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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咻”的一声,一只利箭穿过了那人的身体,他应声而倒,黄旭熙竭力撑了撑被血和汗糊住的眼,竟然看到了不远处一棵树后猫着的薛如。

      金廷祐来了!

      黄旭熙满怀希望的一眼扫过去,看到了从四面八方悄没声息,逐渐把他们包围的金廷祐带来的人。他长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到底,就看到了另一棵树后面的你。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可那确确实实是你。

      你早就看到黄旭熙了,从他刚出现在你的视线范围内的时候你就看到他了。你看到了他那身暗红的战甲已经几近黑色,你看到他一身露骨的伤口触目惊心,你看到风呼啸着刮过他的脸颊,那张英俊漂亮的脸此刻满脸血污,你看到他一往无前毫不畏惧的眼神,在接触到你的那一刻,竟然脆弱如薄纸一般,坍塌的一干二净。

      战场上满是刀枪剑戟碰撞的声音,利刃与骨节摩擦的声音,热血融化了地上的白雪,汇成了一股股带着腥臭的河流,带着那些无处可归的魂灵,倔强又不甘的飘向远方。

      你看到黄旭熙口中突然喷涌出一口鲜血,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一样,就这么摇摇晃晃的坠向了地面。

      “将军!!!”

      穿过破碎残缺的满地尸体,无人认领的森冷兵器,时隔三月有余,你终于又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可他没有如离别时所说的那样会紧紧地拥抱住你,他连手都抬不起来。

      黄旭熙感觉到不断有滚烫的泪滴砸在他脸上,有人用力紧紧把他抱住,他艰难地挣动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着:“阿鸳......我,我穿着盔甲,不能抱你了,盔甲太硬,我怕弄疼你。”

      你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哽咽的有气进没气出一样,半天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你感觉到他在你怀里不住的发抖,你很怕,下一秒他就会再也听不见你说什么。

      “李鸳!”

      一道冷静的声音把你从深深的自我恐惧中唤醒,是钱锟。你跟他学了这么久,第一次听他这么严肃地喊你的名字。

      他带着人过来,招呼他们把黄旭熙抬进了军帐中,生火,架上药炉,脱掉他一身血污的衣服,动作迅速且井然有序,丝毫不显慌乱。

      “做一个医者,最重要的就是冷静,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慌乱是救不了任何人的。”钱锟摊开他常年随身携带的银针和刀具,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对你说:“公主,你留下帮忙。”

      炙热的火焰消过毒之后的刀片划开了早已经和肌肤黏连在一起的衣物,你紧张的看了一眼黄旭熙,发现他只是轻微的皱了皱眉,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反应。

      帐内烛火一刻未灭,帐外兵械碰撞的声音也持续了很久才逐渐停歇,过了一整夜,天将明之时,钱锟洗完手,最后一盆血水端了出去,看着面前呼吸平稳,总算收拾出一个人样来的黄旭熙,又看了一眼双眼通红的你,叹了口气道:“休息一会儿吧,他没事了,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就出发去找金廷祐。”

      话音刚落,一个人掀开厚重的遮风帘走了进来,来的人正是金廷祐,他身上也挂了伤。

      “锟哥,旭熙他没事吧?”金廷祐将他的剑往旁边地上一扔,大步朝床边走去。

      “死是死不了,但是恢复的怎么样要看他自己。”钱锟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贺家坡见吗?”

      “你们一直不下去,我担心旭熙出了什么事就过来了,他没事就好,我们现在立刻回去。王宫里要变天了。”

      所有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等着他说下一句话。

      “漠北王逼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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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段日子过的简直叫人喘不上气来,一件接一件,一桩又一桩的事情,像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一样笼罩在漠桑国的上方,即将蔓延向四面八方。

      漠北王接到情报,黄旭熙已经掌握了自己和泸川知府通匪准备造反的证据,并且已经派人送往宫里,当即他就坐不住了,一天之内做好了准备,直逼宫外,黄旭熙金廷祐的人要么在边关,要么被他带去剿匪了,城外现存唯一的护城军就是当初被王留下制约黄旭熙兵权的陆昌带领的军队,他是站哪边的,自然不言而喻。

      宫中那点禁卫军根本招架不住漠北王的的攻打,很快就败下阵来。

      这是一场天翻地覆的剧变。

      王在漠北王赵彻的逼迫下立下传位遗嘱,得知自己平日里最疼爱的太子已死,郁结之气团团淤积胸口堵得他面色紫红如猪肝,刚撂下笔没等漠北王动手便吐血身亡。

      这漠桑,竟然就这样易了主。而发生这一切的时候,你们还在往回赶的路上。

      得知王已身死,你们索性停了下来,找了个客栈住下安心等着黄旭熙伤好。

      照金廷祐的说法是,黄旭熙这个样子回去,怕是招架不住漠北王的招数。

      “他会做什么?”你问金廷祐。

      “他这殿登的名不正言不顺,百姓只知漠桑王身逝,并不知为何身逝,他不敢也不好对黄旭熙这么个护国大将军赶紧杀绝,但绝对会借着这次剿匪失败的由头不会让旭熙好过的。当然了,这只是我的猜测,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除掉心头大患而枉顾天下人意愿干些丧心病狂的事。”

      “旭熙这次损失惨重,带来的人几乎不剩几个了,我们的人又大多在边境,估计很难与他抗衡,不过如果他真的打算就这样要了黄旭熙的命,我也只能学着他赵彻造反了。”

      你点了点头,却深知这几个字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了,现下黄旭熙受了这么重的伤,兵马损失几近全部,况且......你觉得他根本就不会起兵造反,他是将军,为护百姓而存在,又怎么会因为自己而让这天下动荡,百姓生灵涂炭?

      他是什么人,你再清楚不过了。

      金廷祐走后,你进了房间,看到黄旭熙已经醒了过来,这是他昏迷之后第一次苏醒,你又惊又喜,却挪不动半个步子。

      是他先开的口,他说:“阿鸳,你过来。”

      久违的听到他略带沙哑的声音,你多想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把自己这么多天以来以为就这样要永远失去他的恐慌和他居然瞒着你就上了战场的委屈全部告诉他,你想哭,想骂他甚至想狠狠地给他一巴掌,告诉他黄旭熙你不该骗我。

      可你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乖乖的走到他面前,任凭泪水糊了自己一脸,握着他手的劲儿都不敢使大了,他对你来说有多珍贵,是他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有人是可以这样爱你的,脱去那个落魄公主的外壳,离开那个冰冷无趣的芙蓉殿,你在他身边,在将军府里,才真正感受到了被人疼爱的喜悦,如果没有他了,你该怎么办?

      “阿鸳,别哭。”

      你见他想抬手给你擦掉眼泪,赶紧自己伸手三两下就擦得干干净净,你怕他一动又扯到伤口。

      “我不哭,你别动。”

      黄旭熙本来想说两句话逗逗面前哭得抽抽搭搭的夫人,可他仔细想了想,脑海里竟然搜刮不出半句俏皮话来,最终只说了一句:“阿鸳,漠桑要大乱了。”

      “我知道。”你只感觉胸口突突直跳,预感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并不是很想听。

      “你想回去望月看看吗?”

      你就知道这人指定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气道:“你要赶我走?”

      “我可能护不住你了。”他笑了笑,平日里好看的摄人心魄的笑容此刻牵强又无力,像针一样狠狠往你心里扎着。

      “谁要你护着我了?黄旭熙,你是要我做那本是同林鸟的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吗?我一个女人尚且不出这种事,你一个顶天立地的将军却如此胆小,你......”

      你越说声音越抖得厉害,眼看着刚擦干净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黄旭熙握着你的手用了点力,把你拉进他怀里轻声哄着:“好了好了,不要哭,不赶你走,我哪里敢赶你走啊,我是怕我们公主想家了......”

      “黄旭熙,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你打断他。

      黄旭熙顿了顿,才接着道:“我太幸运了,能得公主这般喜欢,如此,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都是要护着你的。”

      “你最好记得你说的话。”你抬眼瞪了他一眼。黄旭熙觉得你生气起来像个包子,圆鼓鼓的,他觉得自己还留着一条命再次见到了你,已经是老天爷待他不薄了。

      这算是你这么久以来睡得最安心的一个觉,那些夙夜难寐的日子通通被你抛到脑后,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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