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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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南下，空气越是湿冷，风好像裹携着凝聚在水中的冰碴子狠狠往脸上刮，刀割一样的生疼。明明是午后，天色却阴暗的吓人，下雪了。
所有人都只顾着赶路，行军大队一路上悄无声息，马蹄踏破地上的结起的薄冰，践踏起一路破碎的泥泞，人与人之间互相穿梭在彼此呼出的白气当中。
抓住缰绳的手冻得实在厉害，你忍不住想缩回来搓一搓，却发现麻木得动都动不了，只能勉强在落了雪的斗篷上象征性的抹了两下。
“歇会儿吗。”金廷祐突然开口，确实是疑问句，但却毫无起伏。
你知道，他不愿再等再耽搁时间，这样问你只是出于对你的照顾。
但同样的，你也不愿等。于是便摇了摇头，帽檐上的碎雪扑簌簌掉在你脸上，随意伸手一抹，只感觉到皮肤好像被搓裂了一样的疼。
“不用，金将军不用管我，你们以往行军速度如何，我都可以跟上。”
金廷祐看了你一眼，点点头，隔了一会儿他才说：“公主平时没吃过这样的苦吧。旭熙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要心疼了。”
“是没吃过，但不代表不能吃。”你勉强笑了笑，根本无心去回忆这一路的艰苦，只担心现在的速度是不是还不够快，黄旭熙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也全然无知。
“今晚在凉子塘口扎营休整一下，明日加快速度傍晚的时候便可抵达。”金廷祐说完这句话，便加速朝前走去，一身冰冷盔甲，在暗沉的天光下领着众人在大雪纷飞中前行。
晚上，凉子塘口，士兵们就地扎营，篝火燃起，你简单梳理了一下，便开始坐在篝火旁发呆，手中握着一本医书，却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公主。”
“师父？”你回过头，来人是钱锟。
“明日我们便可抵达泸川，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希望我准备好了。”你叹了口气，看向他。
“根据之前他们从泸川传回来的最后一封战报看，情况已经不容乐观，更何况距离那最后一封战报传回已经过去很久了，实在很难想象，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不过，我相信旭熙。”钱锟笑了笑，他的轮廓在火光中柔和极了，好像对什么事都充满了希望一样。
是啊，医者不就是要充满希望吗，如果作为治病救人的人都失去了希望，那才是真的没有希望了吧。
钱锟把火拢了拢，接着道：“我们以前一起的时候，基本上没有打过败仗，有一次，是小时候他跟着他娘，我跟着我的师父一起上的战场，不是打了败仗，而是他娘没留神，让他被敌人给捉去了，他那时候太小了，敌人看他半大点孩子，完全没当回事，只等着明日用他去威胁个好处来就杀掉，谁知被他听到了，竟然半夜三更把人军营给点了，趁着一通乱愣是提着比他还长上不少的枪杀了出来，不过在最后骑着马逃出来的时候，被敌人用箭给射中了，从左肩穿过。他人又小，箭又粗，没骑上多远就栽倒在路边的树林里，还好我们听说敌军军营大乱，想趁机把他救出来，结果在路边的林子里看到他，找到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
“在那之前黄旭熙从来没有真正的上过战场，都是跟在他娘的屁股后面看，我们都不敢相信，敌军军营里的那把火居然是他放的，放倒在他身边的那柄比他还长的长|枪，成为了他第一次杀人的武器。”
“师父，你们是不是都喜欢把特别危险的场景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讲给旁人听啊？”你无奈的扯了下嘴角，笑容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黄旭熙从小就混，他总是自诩百年不遇的奇才，可他也确实是，他为保家卫国而生，他注定是一个将军，注定是一个英雄。没有人能轻易拿他怎么样的，这小子绝处也能逢生，别太担心了。”兜兜转转一大圈，钱锟总算是把安慰你的话说了出来。
“可是师父，你知道吗，我虽敬佩英雄，却宁愿他不要做什么英雄，自古以来，千秋万代，被历史冠以英雄二字的，从来都善始不善终。”你说着说着眼眶就有点泛酸，但又不想被看轻，正好一阵风吹过，你装作被迷了眼的样子，马上揉了揉，藏住了满腔无处安放的委屈。
你真想马上就见到黄旭熙，然后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你要出征的事情，问他怕不怕，这一别之后，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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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旭熙是怕的，只是他走的时候也没想过，这泸川竟然已经乱到这个样子了，朝堂上却从未听过半点风声，百姓过得是猪狗不如的日子，他们的兵马却个个又肥又壮。
从十五岁到现在二十二岁，他也算是戎马倥偬了这么些年，但从前的他肆意妄为，一身的少年轻狂浩然之气让他几乎百战百胜，无牵无挂更是让他打起仗来不计退路的又凶又狠。
他以前不曾体会过失败，不曾体会过牵挂，这一次，倒是齐了。
若是……若是真的回不去了……
这念头才一起就被他强行按压了回去，他拿出胸前兜里装着的荷包轻轻摩挲着，想起来了你之前对他说的话：“麒麟祥瑞，将军征战沙场，愿你每一次出征，都能平安归来。”
他笑了笑，心道：“我可是黄旭熙啊，黄旭熙什么时候输过？我的阿鸳还在家中为我祈福呢。”
就这么短暂的一句话，立刻抚平他心中所有的不安，少年将军身上难得一见的颓败之气被一扫而空，即便已经伤痕累累，看上去也依旧挺拔。
回想起今天他一个人下山偷偷巡查的时候，发现不归山西南面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样，尽管看上去还是没有太大变化，但他还是看出来了，西南面那些匪人的驻扎兵换人了，换上来的是新兵，而且平时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次班的他们今天竟然每三个时辰才换一次。
这说明，原先驻守在这里的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调离了，他们现在人手不够，西南面的地形对于黄旭熙的一帮伤病残将来说撤退不易，所以这里的兵力被大大减少。
黄旭熙不想再等了，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明天就从西南面撤，如果他的估计没有失误，只要撤退的顺利，出了不归山不远，应该就能迎上金廷祐带来的队伍了。
他一身的热血在寒夜里沸腾燃烧，一双又黑又亮的双眸于浓墨般的夜色里散发着近乎于狠戾的光。
钱锟还未回答你这一番关于英雄的悲观言论，就听身后传来了金廷祐的声音。
“怎么了，什么就善始不善终了？”
你抬头对上他的眼眸，发现他是真的没听见你们在说什么，那正好，这样的丧气话可不能让带头打仗的人听见，你笑了笑打算岔开话题，正巧看到他手中攥着的一块丝绢，再仔细一看，绢角还绣着一个小小的瑜字。
“看来金将军也有了心上人了？”
被看到了，金廷祐也没有遮遮掩掩，坦白道：“我……我常年在边境驻守，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我怕耽误了她。”
“你们这些沙场上杀伐果断的人一遇到这种事就婆婆妈妈的，万小姐的性子你也看到了，你要是明明喜欢她却又不应她，才是真的耽误她。”
金廷祐奇怪的看着你，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什么性子？”
你偷偷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耳边神秘道：“你们两个交换定情信物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金廷祐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马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本正经的答非所问道：“天色晚了，公主好好歇着，明日我们还要赶路。”
他逃一样的离开之后，还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你和钱锟毫无遮拦的笑声。
金廷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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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黄旭熙一夜未睡，正在部署着准备趁傍晚敌方交班时候的冲阵，现在可用兵力不多，伤兵只能往中间放，他自然是要打头阵的……
郭尘钊不在，他得等着所有人都出来之后再随着最后一波兵线撤退。
正费神想着该怎么排兵布阵的时候，突然一人掀开军帐就冲了进来喊道：“将军！”
黄旭熙第一念头是金廷祐来了，但一看属下的表情，显然不是什么好事，皱眉道：“怎么了？”
“我们巡逻的时候在林子里遇到一个妇人，她说那些贼人抓了一群老弱妇孺过来，准备一会儿每隔半个时辰就杀一人，以此来将你逼下山！她趁他们没留神，想办法溜了出来，结果被我们的人遇上了。”
“她人呢？把她带进来。”黄旭熙烦躁极了，将手中的笔重重一隔，此时天光未亮，冬季的夜漫长，好像永远也不会亮一样。
听那个妇人讲完，他们被抓来的大概近一百人，老的小的都有，姿色好看的女子都被单独拉出来，什么下场可想而知，现在就被关在他们驻地西边的一个小屋里。
天边刚翻了点白上来，夜色未散，黄旭熙犹豫了一会儿，拍板道：“救人。”
这是很冒险的举动，黄旭熙他们能打的不多了，他把兵力分成了三份，做两手准备，一队精兵先佯攻西南面，也就是他们调整了兵力的地方，另一队精兵带着伤了但不是特别严重的人跟着他，深入敌后救人，另一队精兵带着伤势较重的人留守山上，如果他们成功把人救回来了，就继续退守不归山，等着金廷祐带人来，如果他们失败了......
那他带的这一波兵肯定就再难从敌后成功身退，他会发送信号让山上留守的人从西南面和另一波精兵汇合，能杀出去多少是多少。
计划制定完成，这一仗凶险难测，黄旭熙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绣着麒麟的荷包，将它塞回胸前，提|枪出了军帐。
金廷祐这边正整装待发的时候，路探前来报，泸川城外突然聚集了很多的兵马，在朝他们的方向来。
“他们已经察觉了。”金廷祐眸色暗了暗，沉声道：“传令，所有将士分成八支队伍，分开行动，按我之前所安排的，从东西南北各个方向给我把不归山围了！”
“薛如！”
“末将在！”
“你把公主和锟哥带在你的队伍里，去接应黄旭熙，务必要护着公主周全。我带人去收拾准备半路堵我们的这帮混账东西，接应到黄旭熙他们之后立刻发信号，我们泸川城外贺家坡集合。”
“是！”薛如领命。
士兵们训练有素的立即就地分散，很快便悄无声息的隐匿进了林子里，你和钱锟便跟着薛如，朝着不归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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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佯攻西南面，就意味着即便是救人成功了，他们也不可能再从西南面撤退，只能等着金廷祐他们的人到来。
那边战声一响起，这边的人马上开始躁动慌乱，大部分兵力被调走支援西南面，黄旭熙趁乱摸进了小屋里。
一屋子黑压压的人，他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偷偷带了出来，最后一个老婆婆哭着求他救救自己的女儿，她女儿和其他几个女子一起被带走了，也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
黄旭熙差人先带着这些人撤回去，自己又去寻那几个女人了。
救人的过程并不顺利，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们后准备带她们离开，却被人逮了个正着，只能一路连砍带杀，拖着一群只会惊声尖叫的人，好不碍事。
他身上缠着的绷带也在打斗中脱落了，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水。黄旭熙刚带着她们钻进林子，正面对着她们要说什么，就见其中一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指向他后面，黄旭熙没回头，直接拿起手中的长|枪向后一刺，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传来，那人被穿了喉，顷刻毙命。
片刻后，他发出信号表明营救成功，所有人退回不归山营地，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黄旭熙清点了下人数，得，人倒是没少，伤兵又添了不少，也不知道这金廷祐什么时候来。
后知后觉的，他才开始感觉到从身体上传来的疼痛感，他再厉害也是个人，刀砍在身上是会流血的。
只是天气过于寒冷，血液流动不快，才不至于让他很快失血过多，草草裹了伤口，他和衣往床上一躺准备小憩一会儿，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现在觉得累得慌。
军中早已没有了干柴，是谁说过，天寒地冻的，不要睡觉，因为你睡着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黄旭熙的梦中出现了一捧篝火，他觉得那捧篝火又大又暖，烘烤着他已经失去温度很久的身体，还有他的阿鸳，端了一碗热乎乎的汤面给他，可是他的手好冷，根本握不住那碗面，啪一声从他手上滑落就摔了个粉碎。
一次又一次，一碗又一碗，他都握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你脸上的笑容消失变成了不耐烦。
“阿鸳……你别这样，你别走，再做一碗，最后一碗了，我一定能端稳的，阿鸳！！！”
“将军！”
黄旭熙睁开眼睛，身边围着两三个士兵，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小孩看到他醒过来，突然就哭了出来：“将军，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那年纪大一点的看出来黄旭熙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却又无能为力，只道：“将军，过寒而不可深眠啊。”
他差一点，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黄旭熙勉强抬手揉了揉那小孩的脑袋，浑身已经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彻骨的冷意，“这么多人围着我做什么？又怎么了？”
“他们打上来了。”
傍晚时分，黄旭熙率领所有将士镇守在他们的营地外围，营地里全都是那些被抓来的老弱妇孺。
该是夕阳西下的时间段了，可放眼望去净是苍凉无际的白雪，还有敌军的战鼓声响彻山间，黄旭熙他们的战鼓早就不知扔哪儿去了，只剩下了一杆破败的战旗。
他将那歪斜着的旗子从地里拔出，又重新重重地插了回去，开口，便是一往无前。
“众将士听令！”
“在！”伤的，残的，健全的，一嗓子把这么多天来的愤懑和和憋屈全喊了出来，喊得地动山摇，连枝上落的积雪都被震落。
“所有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准倒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死死护住身后的百姓，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