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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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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夜总裹着化不开的黏腻潮湿,蝉鸣在寂静的楼道里漫延,混着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胸口发闷。顾风星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他没擦,就坐在宿舍的飘窗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目光落在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上。
灯光下,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依旧笔挺地站在香樟树下,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 —— 沈洛已经在那里守了三个小时,从傍晚的零星小雨,到此刻的夜色深沉。雨丝虽停了,晚风却带着水汽,吹得人皮肤发紧,可沈洛就那样站着,昂贵的定制西装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肩头洇出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望着顾风星宿舍的方向。
顾风星不是看不到,恰恰相反,沈洛的每一点付出,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沈洛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手里提着温热的早餐,却从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着他走出楼道,才默默把早餐放在保安室;看到沈洛傍晚提着保温桶来,桶身总是擦得一尘不染,偶尔还会贴着一张没写名字的便签,字是他熟悉的沈洛的笔迹,却从来没敢打开看过,最后只能让保安原封不动地退回;看到沈洛手指上横七竖八的烫伤痕迹,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新的红肿,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学做那些他以前爱吃的菜,被热油溅到的。
甚至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一点,走出公司大楼时,整座城市都沉在熟睡中,只有沈洛的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灯熄灭着,驾驶室里只有一点微弱的手机光亮 —— 沈洛就那样坐在车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像一座沉默的灯塔,默默陪着他熬过漫长的加班夜。他故意绕了远路,避开了那辆车,可后视镜里,那点微光始终亮着,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毕竟是一起走过四年大学时光的朋友,是曾经在他崴脚时,背着他爬了三层楼梯、跑遍全城买消肿药的人;是在他熬夜赶设计稿时,默默陪他到天亮,还贴心准备好热咖啡的人;是在他第一次面试失败、沮丧到想哭时,拍着他的肩膀说 “没事,还有我” 的人。沈洛如今的卑微和执着,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藏不住的失落,偶尔会让他心头一软,甚至有过一瞬间的犹豫:是不是自己太苛刻了?是不是该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可这转瞬即逝的犹豫,总会在想起那个夜晚时,瞬间被刺骨的恐惧和屈辱彻底淹没。
一年前的高山民宿,潮湿的木质地板,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雪松味,构成了他永生难忘的噩梦。酒精让他意识模糊,四肢发软,只剩下身体传来的尖锐疼痛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他记得自己拼命想推开身上的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记得那种被侵犯的屈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件任人摆布的物品;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床单上刺眼的痕迹,浑身散架般的酸痛,还有空无一人的房间 —— 那个人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留下他独自面对这一切,连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没有。
他不是没有想过报警。
那天早上,他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手指颤抖着拿出手机,屏幕上 “110” 三个数字刺眼得厉害。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悬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想过报警后的场景:警察会问他详细的经过,那些难以启齿的细节要一遍遍复述;周围的人会知道这件事,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会私下议论 “一个男人怎么会被这样”;甚至可能会影响他的工作和生活,让他永远活在 “受害者” 的标签下。
他是个男人啊。
在世俗的认知里,男人就该是坚强的、强大的,不该是 “被伤害” 的一方。这种 “不合时宜” 的创伤,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笑柄,只会被质疑 “是不是你自己愿意的”。他不敢想,也承受不起这份流言蜚语的重量。最终,他无力地放下手机,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他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全是民宿那晚的场景,那个模糊的身影压在他身上,他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每次都在惊恐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再也无法入睡。他变得极度敏感,害怕别人的触碰,哪怕是朋友不经意的拍肩,都会让他瞬间僵硬,心底涌起强烈的抗拒,甚至会下意识地后退;他不敢去有雪松味的地方,不敢喝带酒精的饮料,不敢住民宿,那些看似无关的细节,都会瞬间把他拉回那个痛苦的夜晚。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参加朋友聚会,不再主动和人交流,每天只是机械地上下班,回到出租屋就关起门,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整个人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着,冷漠又疏离,连张强和周磊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却无论怎么问,他都不肯说。
他花了整整半年时间,才慢慢从那段阴影里走出来。他开始强迫自己运动,用汗水驱散内心的恐惧;开始学着和朋友沟通,一点点打开心扉;开始专注于工作,用忙碌填补内心的空洞。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那些痛苦的记忆会慢慢被抚平,他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可随着真相的浮现,又一次把他拉回了那个黑暗的深渊。
尤其是当他发现,那些指向真相的线索,都不约而同地指向沈洛时 —— 民宿那晚的雪松味,是沈洛常用的香薰味道;他脚踝受伤时,沈洛频繁出入他的出租屋,有机会拿走他的小熊;还有沈洛每次被问起民宿的事时,那种慌乱躲闪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沉默 —— 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曾经深信不疑的友谊上。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啊。
是他曾经毫无保留信任、可以放心托付后背的人。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那个在他生病时无微不至照顾、在他遇到困难时第一时间伸出援手的人,趁他毫无反抗能力的时候,对他做出那样卑劣的事情?
这个疑问,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日夜折磨着他。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反复回想民宿那晚的细节,反复琢磨沈洛的每一个反应,越想越痛苦,越想越迷茫。
他不是不想放下。
离开原来的城市,来到这座南方的海滨城市,就是想换个全新的环境,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重新开始。他努力投递简历,认真准备面试,终于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他试着和新同事交流,周末会去海边散步,感受着陌生城市的烟火气,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和过去和解。
可沈洛的纠缠,让他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劳。
沈洛的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他那个夜晚的存在;沈洛的每一次沉默,都在加深他的怀疑和痛苦;沈洛的每一次讨好,都像在他的伤口上撒盐,让他无法真正平静。他想躲,却躲不开;想逃,却被沈洛死死缠住。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沈洛的卑微讨好,不是他的山珍海味,更不是他的寸步不离。
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明确的、真实的答案。
是,或者不是。
如果是,他想知道沈洛为什么要这么做,想听到一句真诚的道歉 —— 不是为了原谅,只是为了给那段痛苦的经历,给那个被伤害、被恐惧包裹的自己,一个交代;只是想亲手拔掉心底的那根毒刺,哪怕会流很多血,也好过日夜被折磨。
如果不是,他也想彻底放下心中的疑虑,和沈洛彻底划清界限,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换个住处,再也不互相打扰,让彼此都能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
可沈洛的沉默和谎言,像一堵厚厚的墙,挡在他面前,让他看不到任何希望。
顾风星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臂。那里没有任何伤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伤痕早已根深蒂固,一碰就疼。他想起自己曾经多么信任沈洛,想起他们一起在大学操场上跑步、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一起在图书馆熬过的无数个夜晚,那些温暖的回忆,如今都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他是真的于心不忍。
看着沈洛一天天消瘦,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变得憔悴不堪;看着他像个失去方向的孩子,守在楼下,只为了能多看自己一眼,哪怕得到的只有冷漠和拒绝;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讨好,却一次次被自己推开,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 顾风星的心里,也会泛起阵阵酸涩。
毕竟,那是他曾经放在心尖上的朋友。
可他不能妥协。
那件事的伤害太大了,大到他无法轻易原谅,大到他必须要一个结果,才能真正往前走。他不能因为顾念旧情,就忽视自己曾经承受的痛苦,就放任自己活在疑虑和恐惧里。
顾风星站起身,走到窗边,缓缓拉上了窗帘。楼下的身影和那盏昏黄的路灯,都被隔绝在窗外,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他靠在冰冷的窗帘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闷痛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心里的声音无比清晰而坚定:再问最后一次。
这一次,他不会再给沈洛逃避的机会,也不会再给自己犹豫的余地。如果沈洛还是不肯承认,还是选择撒谎,那他就彻底断了所有念想,立刻申请公司的外派项目,去一个更远的地方,换个工作,换个生活,彻底从沈洛的世界里消失。
不管心里有多不忍,不管过去的情谊有多深厚,他都必须为自己活一次,必须摆脱那段阴影的束缚,必须给自己一个交代。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晚风卷着水汽,吹得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沈洛依旧站在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早已凉透的保温桶,桶里是他练了无数次才做好的糖醋排骨,是顾风星以前最爱的味道。他不知道,楼上的顾风星,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决定。
一场关于真相、伤痕与执念的终极对峙,已箭在弦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