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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南方的梅雨季来得缠绵又霸道,连绵的阴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水网,把整座城市裹在潮湿的凉意里。雨丝细如牛毛,斜斜地飘着,落在皮肤上带着细碎的痒,却又很快洇出一片湿冷。沈洛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顾风星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伞沿微微倾斜,大半都罩在身前,挡住那些试图落在身上的雨丝 —— 倒不是怕自己淋湿,而是怕怀里的保温桶沾了水汽,里面刚做好的菜凉得更快。
      定制西装的裤脚早已被飞溅的雨水打湿大半,深色的水渍顺着裤管往下蔓延,黏在小腿上,冰凉的触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可他丝毫不在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桶的提手,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他心里翻涌的焦灼。
      这是他留在这座城市的第三个月。自上次被顾风星决绝拒绝后,他没有离开,甚至没敢回原来的城市取行李,只是在附近的高档小区租了一套精装公寓,选这里的唯一理由,就是离顾风星的宿舍只有五分钟的步行距离 —— 既能默默守着,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像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公寓里空荡荡的,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却没有半点生活气息。只有厨房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灶台上摆着整套全新的厨具,冰箱里塞满了新鲜的食材,从昂贵的进口虾仁到最普通的时蔬,应有尽有。这里成了他这段时间唯一的 “战场”,每天的生活也只剩下两件事:等顾风星,和学做饭。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的出现会惊扰到顾风星,更怕看到顾风星眼里那种不加掩饰的厌恶。于是每天清晨,他都会提前半小时到楼下,看着顾风星提着早餐匆匆走出宿舍,走向地铁站,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路口,他才会转身回到公寓,开始准备当天要送的菜。傍晚,他又会提前一小时守在楼下,看着夕阳把顾风星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那道疲惫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的心脏就会猛地绷紧。
      若是遇到顾风星加班,他就会把车停在公司楼下不远处的角落,车灯熄灭,车窗降下一条缝,任由潮湿的晚风灌进来。他不靠近,也不联系,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车里,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顾风星办公室的灯亮着,直到那盏灯熄灭,顾风星的身影出现,他才会悄悄跟在后面,看着顾风星安全回到宿舍,自己再拖着僵硬的身体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
      为了能让顾风星多说一句话,他几乎用尽了所有心思。他翻遍了大学时的所有回忆,把顾风星爱吃的几道菜一一记在本子上:糖醋排骨要多放冰糖,收汁要浓稠;虾仁滑蛋要先把虾仁用料酒腌十分钟,鸡蛋要打得蓬松;清炒时蔬要少油少盐,出锅前淋一勺香油。这些以前都是他随口吩咐助理或者直接点外卖的事,如今却要他亲手一点点学。
      第一次炒糖醋排骨,糖放多了,炒到发黑发苦,整个厨房都飘着焦糊味;第一次做虾仁滑蛋,火候没掌握好,鸡蛋煎得老硬,虾仁也炒得发柴;第一次清炒时蔬,手忙脚乱中把盐放成了糖,味道怪异得让人难以下咽。他把那些失败的菜全部倒掉,对着手机里的菜谱一遍遍看,一遍遍练。手指被热油溅到好几个水泡,起初是红肿的刺痛,后来慢慢结痂,留下一个个浅褐色的印记,他却只是随意抹点烫伤膏,就继续站在灶台前。
      他的车里永远放着一个干净的保温桶,每天中午和晚上,都会准时装满刚做好的热菜。可他从来不敢直接递到顾风星面前,每次都是趁着顾风星不在宿舍时,把保温桶放在保安室,低声拜托保安转交,还特意叮嘱 “不用说是我送的”。可几乎每次,保温桶都会被顾风星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桶身的温度早已散尽,就像他一次次落空的期待。
      有一次,他刚把保温桶交给保安,转身就看到顾风星回来了。他下意识地躲到香樟树后,看着顾风星从保安手里接过保温桶,指尖碰了一下桶身,随即就皱起了眉,把保温桶递回给保安,语气冷淡:“以后不用接他的东西,直接退回去。”
      沈洛躲在树后,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顾风星转身走进楼道,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犹豫,眼底的红血丝瞬间涌了上来。
      还有一次,顾风星下班回来,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路过药店时,还停下买了一盒感冒药。沈洛看在眼里,心里又急又疼,立刻开车去了附近最好的医院,托人找医生开了副作用最小的感冒药和止咳糖浆,还买了一堆新鲜的水果,小心翼翼地装在袋子里,放在保安室。可这次,东西不仅被退了回来,保安还转达了顾风星的话:“沈先生,顾先生说,请你不要再送任何东西了,也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他不想再见到你。”
      那天晚上,沈洛坐在车里,看着顾风星宿舍的窗户亮到深夜,手里的感冒药和水果放了一夜,直到天亮才默默丢掉。
      “风星,你吃点东西吧,这是我特意做的糖醋排骨,按照你以前喜欢的口味调的汁,收汁收了很久。” 这天傍晚,雨稍微小了些,沈洛终于鼓起勇气,在顾风星走进楼道前,拦住了他。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里的保温桶被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顾风星停下脚步,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温度:“沈洛,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来纠缠我。”
      “我只是想让你吃点热的,” 沈洛往前凑了一步,伞沿不小心碰到了顾风星的肩膀,他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更加卑微,“你最近加班那么多,脸色都不好,还感冒了,吃点热菜对身体好。”
      “不需要。” 顾风星打断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除了民宿那晚的事,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你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每次见面,话题总会不可避免地落到 “民宿” 这两个字上。这三个字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在两人之间,也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沈洛的神经,让他每一次的讨好都变得徒劳又可笑。
      这天下午,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潮湿的空气添了几分暖意。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呈现出一种浅淡的蓝色,香樟树叶上的水珠折射着阳光,亮晶晶的。沈洛像往常一样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提着一个崭新的保温桶,里面是他练了无数次才做好的虾仁滑蛋和清炒时蔬,还特意配了一碗温热的菌菇汤。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浅色西装,和周围潮湿简陋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桶的提手,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路口,连眨眼都不敢太频繁,生怕错过顾风星的身影。偶尔有风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他却觉得比往常要清爽许多,心里甚至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 或许今天,顾风星会愿意收下他的东西?
      远远地,他看到顾风星的身影出现,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 T 恤,牛仔裤,脚步比平时慢了些,神色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沈洛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确认没有沾到泥点,心脏像揣了只兔子一样,砰砰直跳。
      顾风星也看到了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像往常一样绕开,而是径直走了过来。这反常的举动让沈洛心里猛地一跳,既期待又恐慌,手指紧紧攥着保温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洛,” 顾风星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安全的距离。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眼神直直地看着沈洛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一年前高山民宿那晚,到底是不是你?”
      阳光落在顾风星的脸上,清晰地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深藏的疲惫与执着。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显然这段时间也过得并不好。沈洛知道,民宿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自己的纠缠更是让他不得安宁。他只想得到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让他彻底崩溃,也好过现在这样悬在半空的煎熬。
      沈洛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他看着顾风星的眼睛,那里面有质问,有疲惫,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尚未完全熄灭的期待。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承认吧,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呐喊。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把民宿那晚的卑劣、事后的逃避、这些日子的愧疚,全都告诉顾风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郑重地道歉。哪怕会被顾风星恨一辈子,哪怕会被他彻底推开,至少不用再这样日夜煎熬,至少能给顾风星一个交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桶,桶身还带着温热的触感,里面的虾仁滑蛋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像他此刻忐忑不安的心。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另一个声音又猛地冒了出来: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说了,顾风星就会知道你是那个伤害他的人,他会彻底恨你,会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他会把你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剔除,连这最后一点能看到他、能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了。你承受得起吗?你能接受永远失去他吗?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地交锋,像两匹失控的野马,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西装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保温桶,指节泛白,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喉咙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敢再看顾风星的眼睛,只能慌乱地避开,眼神落在地面上潮湿的水洼里。水洼里映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还有香樟树晃动的影子,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
      “怎么?又说不出来了?” 顾风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失望一点点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那点微弱的期待。他的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沈洛,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承认,这件事就会过去?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耗着,我就会心软,就会忘记你对我做过的事?”
      “不是的…… 风星,我没有……” 沈洛急忙辩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慌乱,“我只是……”
      他想说自己只是害怕,害怕看到他恨自己的眼神,害怕永远失去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无法解释自己的懦弱,也无法为自己的谎言辩解。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乱麻,让他无从说起。
      顾风星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决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沈洛一下。“沈洛,我累了。” 顾风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想再跟你耗下去了。如果你始终不肯承认,那我们之间就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洛手里的保温桶上,眼神动了动,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随即又恢复了冷漠:“你不用再在这里等我了,也不用再给我送东西了。不管你等多久,做多少菜,除了那个答案,我不会再跟你说任何一句话,也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你走吧,回你自己的城市去,” 顾风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说完,顾风星不再看沈洛一眼,转身就往宿舍楼道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彻底的疏离,仿佛在和过去的一切做最后的告别。
      沈洛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桶,顾风星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想追上去,想拉住顾风星的手腕,想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想告诉顾风星他有多后悔,有多痛苦。可他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风星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楼道门 “咔哒” 一声关上,像一道屏障,把他和顾风星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
      夕阳渐渐落下,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橘红,再慢慢变成深紫。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晚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吹乱了沈洛的头发,也吹不散他心底的绝望。
      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保温桶里的菜还带着热气,却再也送不到顾风星的手里,就像他的心意和忏悔,永远无法被顾风星接纳。指尖的烫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段时间的付出,可这些付出,在顾风星的决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卑微。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错过了机会。他的懦弱和谎言,像一堵厚厚的墙,把他和顾风星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可他还是不想走,哪怕顾风星说再也不会跟他说一句话,哪怕顾风星说再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他还是想留在这里,守着这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夜色越来越浓,宿舍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沈洛孤独的身影。他就那样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绝望的雕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守着一场没有结果的等待。保温桶里的菜渐渐凉了,热气一点点消散,就像他心里那点仅存的、微弱的期待,慢慢熄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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