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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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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夜,湿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黏腻的闷热中。香樟树叶被晚风拂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倒影。沈洛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姿依旧笔挺,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即便裤脚沾了雨渍,也难掩其矜贵。但他此刻无心顾及这些,指尖在掌心的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敲击 —— 那里面藏着他为今晚这场 “终局” 精心炮制的所有 “证据”,每一条都经过反复推敲与伪造,足以支撑起一个无懈可击的谎言。
他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之前的卑微守候,不过是他试图以退为进,先软化顾风星态度的缓兵之计。可当他敏锐地察觉到顾风星眼中日益加深的决绝,他知道,温情牌已经失效。他需要的不是反复推演的犹豫,而是能一击必杀、让顾风星彻底相信 “不是自己” 的笃定。既然不敢承担真相被揭开的后果,那就用一个更大、更完美的谎言,将局面彻底扭转。
这些天,他看似在楼下固执等待,实则早已动用所有资源布下了天罗地网。高山民宿本就与他的家族生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运营方仰仗他的资源扶持,对他唯命是从。他根本无需像对待旁人那样费力收买,只需一个电话,对方便心领神会地默认了他的安排:对外统一口径,咬定一年前顾风星入住那晚,确实有个陌生男生与顾风星在楼下发生过争执。那男生穿黑色连帽衫,身形与沈洛有几分相似,且当晚酩酊大醉,在楼道里反复徘徊。更绝的是,他早已以 “监控设备故障维修” 为由,让民宿彻底清除并覆盖了当晚的所有监控录像 —— 没有了影像佐证,真相便成了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也为他的谎言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除此之外,他还伪造了一份 “完美” 的时间闭环证据:一份标注着 “母亲急诊记录” 的医院单据,以及当晚从民宿返回市区、再连夜赶往邻市医院的行车记录仪片段 —— 当然,这是他利用技术手段后期剪辑拼接的。这份材料恰好能与他当年的借口严丝合缝地对应上。当初他在民宿对顾风星做下那事后,正是以 “家里妈妈突然生病” 为由仓皇逃离。现在,他要把这个卑劣的借口包装成铁一般的 “不在场证明”,向顾风星证明自己离开民宿后便直奔医院,根本没有时间折返对他做任何事。
至于那个虚构的 “加害者”,他也想好了全套说辞:就是那个与顾风星起争执的陌生醉汉。他不需要对方真的出面承认,只要让民宿的人作证 “见过两人冲突”,再利用顾风星当时醉酒意识模糊的弱点,就能把 “认错人” 的逻辑闭环做得滴水不漏。他甚至对着镜子提前演练了无数次语气,将 “被冤枉的委屈” 与 “想为你澄清真相的急切” 拿捏得恰到好处。
就在他将所有说辞在心里过了最后一遍,调整好面部表情时,楼道门 “咔哒” 一声被推开,顾风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头发微乱,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可那双眼睛里射向沈洛的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刀,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决绝。
沈洛抬眼,瞬间收敛了所有杂念,身姿更直了些。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慌乱迎上去,而是刻意站在原地,等顾风星主动走近 —— 这是他精心营造的 “坦荡”,意在让顾风星感受到他的 “问心无愧”。
“沈洛,” 顾风星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一年前高山民宿那晚,到底是不是你?”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却没在沈洛脸上激起半点波澜。他迎着顾风星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我。”
两个字,清晰、干脆,掷地有声,和之前每次被追问时的慌乱躲闪判若两人。
顾风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没想到沈洛会是这样的反应,这份过于坚定的态度,让他心里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莫名地颤了一下。难道…… 真的是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恨错了人?
“不是你?” 顾风星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探究,“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敢正面回答?为什么每次被问起,都要躲闪?还有,那晚你说妈妈生病提前走,现在又说不是你,你觉得我会信这种拙劣的谎言?”
“我不是躲闪,是不想再揭你的伤疤。” 沈洛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甚至刻意红了红眼眶,挤出一丝脆弱,“风星,我知道你因为那晚的事受了多大伤害,我怕我太早解释,你会觉得我是在借我妈的病狡辩,会更恨我。这些天我一直在整理证据,就是想让你看到,我当初的离开是真的有急事,那晚伤害你的,是别人。”
说着,他没有再给顾风星思考的机会,直接拿出手机,点开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夹,递到顾风星面前:“你看,这是我妈当晚的急诊记录,还有我从民宿出发去医院的行车记录仪片段。我离开民宿后就直奔邻市医院,全程有轨迹可查,根本不可能回头对你做那种事。”
顾风星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急诊记录的日期、科室、诊断证明一应俱全,行车记录仪的片段里,确实能看到沈洛的车驶离民宿方向,时间点也和当初他离开的时间严丝合缝。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微微颤抖,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细节瞬间翻涌 —— 当初沈洛说妈妈生病时,语气确实带着慌乱,他当时虽有疑虑,却因信任而没敢深究。
“还有高山民宿那边,我已经问过了。” 沈洛收回手机,语气依旧坚定,带着一丝引导性,“那晚在民宿楼下,有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和你因为停车的事起过争执,你忘了吗?他喝得很醉,身形和我有点像,你当时喝了酒意识模糊,很可能是把他认错了。民宿的工作人员都能作证,见过那个男生在你房间门口徘徊。”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痛心疾首:“我知道你可能会怀疑,为什么没有监控。因为那晚民宿的监控设备刚好故障在维修,所以没有留下影像。但你可以亲自去民宿问,那些工作人员都亲眼见过那个男生,他们没有理由骗你。”
沈洛把手机重新递过去,眼神坦荡地看着顾风星,仿佛自己真的是个被误解的受害者:“风星,我知道之前我的冷处理让你误会很深,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有伤害你,那晚的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我找这些证据不是为了辩解,只是不想你一直被这件事折磨,更不想你因为一个误会,恨错了人。”
他的话说得逻辑清晰,“证据” 链完整,态度坚定得不容置疑。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那晚深入骨髓的恐惧,如果不是清楚地记得空气中那抹独属于沈洛的雪松味,顾风星几乎要被他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彻底说服。
可越是看着这些 “完美” 到近乎刻意的证据,顾风星心里的寒意就越重。他太了解沈洛了,沈洛有足够的能力调动资源伪造这些材料,也有足够的人脉让民宿的人配合他说谎。更关键的是,沈洛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 “气味” 和 “细节” 的描述,只强调 “身形相似” 和 “时间不对”。那晚房间里那股浓郁的雪松味,是沈洛惯用的香薰味道,绝不是什么陌生醉汉能带来的。
还有沈洛偷偷拿走的那只小熊,还有他每次靠近时,自己身体本能的抗拒和恐惧 —— 这些细微的、深入骨髓的生理记忆,不是几张伪造的单据、几句工作人员的证词,就能轻易抹去的。沈洛越是掩饰,越是证明他心里有鬼。
顾风星没有去接沈洛的手机,只是静静地看了屏幕几秒,然后抬眼,重新看向沈洛。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和探究,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看透一切的决绝,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沈洛,”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像冰锥,狠狠扎在沈洛的心上,“这些东西,你花了不少心思伪造吧?”
沈洛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皱着眉,语气带着一丝 “被误解” 的受伤:“风星,你什么意思?这些都是真的,我没有伪造任何东西。我可以现在就带你去民宿,带你去医院,让他们当面跟你说清楚!”
“够了。” 顾风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我不想再听了,也不想再去求证。你的证据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提前写好的剧本。”
他转身,没有再看沈洛一眼,脚步平稳地走向楼道。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带着一种彻底斩断过往的决绝,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疑虑和失望,都留在身后的夜色里。
“风星!” 沈洛猛地上前一步,想拉住顾风星的手腕,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现在就带你去民宿,我们现在就去问那些工作人员!”
顾风星没有回头,只是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力道大得让沈洛踉跄了一下。
“别碰我。” 顾风星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厌恶,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着他,“沈洛,你的谎言,你的伪证,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风星的声音渐行渐远,带着最后的通牒,“从今天起,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楼道门 “咔哒” 一声关上,像一道厚重的屏障,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沈洛僵在原地,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上的 “证据” 还亮着,在夜色中显得无比刺眼又可笑。晚风吹过,带着潮湿的凉意,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他所有的镇定和筹谋。
他精心伪造的一切,他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谎言,最终还是没能骗过顾风星。更没能骗过他自己那颗,早已被愧疚和恐惧填满的心。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啪” 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像他那些不堪一击的谎言,也像他和顾风星之间,再也无法挽回的关系。
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线昏黄而微弱,照亮了他孤独而绝望的身影。这场以 “爱” 为名的欺骗,终究还是把他自己,彻底困在了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