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救治圣母病》鹿舌辛

8、突发善心

　　小孩是真的很讨厌袒露外貌，浑身上下除了手指头哪里都包的严严实实，连从房里出来拿夜食都要披上斗篷。
　　他住店不是一次结清，而是一日一日的付房钱，看起来像是打算随时以最小的损失离开一般，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才如此警惕。

　　老板娘隐下心情，面上不在意道:“没关系，看来前堂的事是无法做了，若只做打扫和浣洗之类的活，工钱还会再低一些，不过包吃住倒是没问题的。”

　　杜聆尹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老板娘:“嗯，你若是决定了，明日早上就到前堂找我吧。”
　　杜聆尹点头道:“好。”

　　老板娘掩唇笑了笑:“那你先休息，我去忙了。”
　　说罢，她便颔首离开，似乎是赶着去给其他客人送食，杜聆尹看着妇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站了一会，便关上了门。

　　他又不笨，自己再能干也干不了多少活，老板娘开了这么多年客栈，让他当伙计想必只是看不过他小小年纪便颠沛流离……

　　…………这可能吗。

　　内城情况他不知道，但外城他这几日几乎走遍。
　　街外的巷口和角落里幼小的乞丐数不胜数，即使再会躲，多数人见他心脏都有变成黑色的迹象……更别说暗河巷那副秩序混乱，弱肉强食的情景，即使谢映棠和他说城内治安良好，那也不过是相对魔人稀少而言，且身份太高，看不到脚下而已。

　　杜聆尹有些头痛。

　　若是客栈的老板娘突发善心，那也轮不到发在他这个每时每刻都披着斗篷的怪小孩身上。
　　他在这里住了几日，无论是少年和妇人都对外面的乞丐熟视无睹，他这个还有钱住客栈的人何须她的可怜？

　　可惜，他的确没从心脏看出异常，颜色只是浅浅的红色……若老板娘没有出问题，那么就是自己，这个问题的结合体，又出现了新问题。

　　不过既然没有生命危险，留在这里也能解决生活所需，在这里观察观察也无妨。

　　……

　　杜聆尹在客栈留下了。

　　住不是住在客栈里，而是更远离曼江的一所无人的院子。这时他才发现老板娘开的客栈虽旧，但并不是生活拮据到无法修缮……单单是农居院子在外城就有好几套，其中大部分都租了出去。
　　杜聆尹住在其中一套的客房之中，虽然条件比不上客栈，但自己收拾一下也算不错。

　　那个叫明戈的少年知道他留下后满脸不可思议，不知为何很看不惯他，大概是没看穿他撒谎的理由，被老板娘告知后觉得自己被杜聆尹当成了坏人，暗中气愤。

　　客栈的后堂还有两个厨娘，一个杂工，除去后厨的空间后较为拥挤狭窄，光线全靠一扇天窗。

　　时间一晃，三日便过去了。

　　杜聆尹刚开始洗被褥时便知道了……他曾经绝对没做过这种事，甚至可以说没干过活。动作十分生疏，还是明戈实在看不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教他的。

　　两人坐在小竹椅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被褥和各类衣物，天气很热，汗味也很重。杜聆尹见旁边少年面不改色，习以为常，暗暗咬住舌尖忍耐。
　　由于杜聆尹手上的皮肤太嫩，干不得活，没洗多久就开始发皱起泡，揉搓一下便发疼。他微抿紧了唇，但没有停下动作，洗完一盆后拿起手一看就是惨不忍睹，指尖布满细密的水泡。

　　明戈一看，更骂骂咧咧了，把他从小竹椅上赶走:“你的手是豆腐做的？起来起来，让你洗衣服就是浪费时间，去处理一下自己的手！”
　　杜聆尹象征性走了两步就靠在门框上围观，少年抢了他的椅子坐下，动作麻利，没用半个时辰就把那些大木盆里的东西搓的干干净净，正打算起身拿去晾晒时，他出声:“我来。”

　　明戈很不耐烦，对面前才到腰迹的小白斗篷道:“手上药了？凭你碰的着晾衣杆？”

　　杜聆尹默不作声的张开手指。
　　他没有上药，上面的皱皮和水泡不久前就在自己的注视下迅速恢复，看起来完好无损，还是白皙细嫩。

　　明戈愣了一下，抓住杜聆尹的手瞧了瞧:“起泡是最难好的，你用了什么药？”
　　杜聆尹随口道:“……其实没起泡，只是皱的比较严重而已。”
　　他拿过木盆，一只手抱着踩脚凳到了楼后，摇摇晃晃的仔细把那些被褥挂在竹竿上，垫着脚去扯褶皱。

　　由于要干活的原因，今日只用兜帽遮住了头发，袖子和裤脚用布带绑紧，但脸上还是严严实实的围着围巾……什么都看不到。
　　那双金瞳时常半敛着，睫羽的阴影盖下，令人摸不清究竟是褐色还是金色。明戈在旁边抱手围观，看他虽然笨手笨脚但动作认真，也没继续出声，而是分了神去捕捉那唯一露出来的眼睛。
　　……也没丑到要包住脸的地步吧。

　　晒完今天所有的被褥和衣物就已至下午，虽然杜聆尹手指好的快，但明戈留了个心眼没让他继续碰水清洗碗碟，而是把扫帚塞给他让他去打扫今日空出来的客房。

　　老板娘的确没说错，随着天气渐热，前来避暑和游玩的人越来越多，衣着千奇百怪，看着都不像城内的人，每日都几乎客满。
　　他安静的走上楼，另一只手拿着两个大篓子，按照手上回收的牌子进房间打扫，回收被褥和客人的衣物茶具等，然后整理房间，开窗通风……等等，恢复到整齐状态后，再周而复始。

　　……待全部打扫完，时辰早已过了宵禁，杜聆尹走在木阶梯上，为了不吵到住在一楼的客人，脚步放的极轻，浑身酸痛僵硬。

　　明戈自然比他做的要快。老板娘在柜台上拨弄着算盘，发出清脆的算珠碰撞声，等算完最后一笔账，发现那个平日埋头就睡的少年双手搭在脖子上，斜着头，看着楼梯上步履缓慢的白色身影。
　　这几日都没有像之前般出去游玩，而是整天都留在店里帮忙，像找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妇人停下手中的事，捅了捅他，“去喂鸟，日日闲着就知道吃我的喝我的，什么也不干。”
　　明戈正看不惯杜聆尹那累到慢吞吞的动作，一听便道:“喂了也不会叫，没用的鸟，饿死吧。”

　　竹笼里的漂亮金翅十分活泼，蹦来蹦去，妇人看了一眼，便拉开木屉将柜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收进去，拧着钥匙小心锁好:“算了，他等会去喂。”

　　“他看起来累的腰快断了。”明戈嗤笑，“你把他留下不是看他可怜吗？真打算让他打童工？算了吧，洗个被褥都能把手洗出水泡，一看就是没干过活。”

　　老板娘顿了一会，没回话，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杜聆尹。
　　那小孩正料理完一切，把东西都放下，打算从正门回自己的院子时，笼子里的鸟见他接近便欢快的扑腾起来，不断向那边张开自己那对金色渐变的翅膀……
　　啾啾叫个不停。

　　杜聆尹果然脚步停顿，以为它饿了，从旁边箱子拿来鸟食装满，又来回一趟换了水，即使是开了那个精巧的竹质笼子，那只鸟也没有飞出去，轻轻用喙蹭他的手指。

　　明戈:“……”
　　明戈:“你终于忍不住换了只鸟么。”

　　……老板娘懒得理他。
　　待杜聆尹离开，明戈狐疑的上前检查鸟笼，他刚刚自然是开玩笑的，鸟是不是原来那只他自然知道，只是这次的金翅再次恢复了一贯的高冷，怎么戳都不动了，急了还要啄他。

　　“……曾经我觉得天赐者也不过是普通人沾了些运气而已，没什么天生高贵。”老板娘注视杜聆尹的渐渐消失的背影，低声道，“但现在，有人就是天生便得天所爱，气场与他人不同。”

　　明戈闻言，背后猛然竖起鸡皮疙瘩，回头道: “……你的意思是那个小不点是天赐者？”
　　“这怎么可能？一个天赐者会流落到在我们这个小客栈当杂工？你从他那包的严严实实的脸上看出什么气场来了……不是看他可怜才让他留下么？”

　　老板娘感叹:“若有人在我们这客栈得了天赐，也算蓬荜生辉了。”

　　明戈:“？？？你在说什么？在客栈得的？？什么时候得的？？？”

　　妇人没回他，整理一下曳地的裙摆，朝愣在鸟笼前的明戈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锁好了客栈的大门，手里拿了灯笼，从巷里走向她的其中一间院子。

　　明戈有些紧张，满面问号的跟在后头，摸不清前头步履轻飘飘的妇人在想什么。

　　她和明戈自然是不住在这边，而是住在客栈一楼。

　　此刻路上还有些人匆匆忙忙往家里赶，这几天的宵禁不知为何严了很多，稍迟一些，巡逻卫便开始赶人了。

　　明戈收了声，天赐者这种东西自然不能随意谈论，而是小声嘀咕:“你带我去哪？刚刚应该是猜的吧，就凭那只翅膀往外拐的没良心鸟，你就觉得他是天赐者？天赐者是大白菜吗？哪有天赐者一天到晚遮着个脸的？”
　　“按你的说法他还是个被降下天赐的，我都没见他的十字架，不是神恩教的教众，哪来那么好的运气？”

　　“我说，你莫不是改变主意要我去信神恩教了，所以才拿这种事情来骗我？醒醒，隔壁那家包子铺的儿子潜心供奉二十多年，也没见他用什么亲和力捞着神恩啊？我一直觉得那明明是神恩教招纳教众的骗人说辞，什么相信主就会降下神恩……”
　　“若是人人都求天赐，什么都不干只要运气便能坐享其成，谁还去干活？我天天洗那被褥子干什么？不如求老天赐我一个摸摸衣服便能变干净的天赐好了。”

　　老板娘青筋暴起:“闭上嘴。”

　　四周黑漆漆的，周围一切都被夜晚笼罩着。
　　手上的灯笼照亮了周围，等到了走杜聆尹住的院子外，少年才察觉到不对劲……

　　这院子周围，半点也没有夜晚的静谧，实在太吵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