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救治圣母病》鹿舌辛

7、客栈

　　瑞安给他的布包里有一身衣服，一件长斗篷，剩下的全是便于携带的糕点和干粮。
　　杜聆尹取出不该有的东西，披上白色的斗篷，那大兜帽轻易就将那头粉发遮的严严实实，还挡住半张脸，只露个下巴。

　　那看似朴素的钱袋沉甸甸，里面装了二百两银子和银票。
　　经过之前郁倾的话，他也知道这二百两是个什么概念了……若他只住客栈，够他好吃好喝住上五年。
　　杜聆尹数了五枚出来，剩下的一百九十五两原样放回钱袋，钱币碰撞发出叮咚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拨开杂草从墙洞里推了出去。

　　钱既然能换到吃喝，也能用于治疗，就是不知这些够不够治郁倾身上的伤口。
　　这五两够自己在外生活一段时间，剩下的钱就当做报答郁倾带他逃出地窖的救命之恩，从此一拍两散。

　　他瞥了一眼洞口，转身离开，手里紧紧捏着刻有“谢映棠”的铁符。

　　“杜聆尹。”
　　黑暗中，一道阴沉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没走？！不对，郁倾还真的一直在守塔墙洞外头，从日暮等到了半夜三更？
　　杜聆尹看着洞口退了两步，金瞳不由露出几分吃惊。

　　外面声音又来了:“愣着干什么，快滚出来。”
　　布包和钱袋依旧放在洞里无人取走，声音的主人分明就在很近的地方，对地上的东西却没有杜聆尹想象中的关心。
　　他的声音比上一次见面更沙哑一些。

　　杜聆尹轻轻吸了口气，道:“我会留在府里。这些东西都给你，就当做你救我出去的谢礼。”

　　郁倾冷笑:“你手上的六两金子也是我的，还想带着我的东西跑到哪去？”

　　杜聆尹:“如果你进的来的话，随意你摘。”
　　隔着墙郁倾无法做什么，他连语气也硬了一些。
　　他不信郁倾还能跟这个偌大的宅邸硬碰硬，把他抢出来。一个半大的少年能独自活到现在，应该比多数人明白什么能招惹，什么不能。

　　果然，墙那头静了半晌。

　　“好，”郁倾不怒反笑，“翅膀硬了。”
　　“你留在府里，自以为很聪明的找了个可靠的地方？被留下来无非是你的长相，还不是干和花柳窑一样的勾当。”

　　杜聆尹:“跟着你，你能保证不对我下手？”

　　郁倾:“我这一路动手了？是我把你从地窖里救出来，这一路上教了你活下去的道理，还要我把饭喂给你吃？”

　　杜聆尹:“但我也已经给了我能给的。”

　　郁倾:“你欠我那么多，这么点东西就想打发我？”

　　杜聆尹:“是的。”

　　墙另一头的少年蹲下，似乎翻了翻布包，默了一会才道:“……这是签了卖身契的钱吧，以你的条件都只给这么点，蠢小孩，我是让你进去找吃的，不是让你把自己赔进去。”
　　“在谢府，除了奴隶能做什么？一条命被捏在高高在上的主子手里，看不惯就随意打死，你可真犯贱。”

　　杜聆尹:“没错。”

　　郁倾:“……没错什么没错？你旁边没人，还不赶快趁现在滚出来，就算是逃奴也比留在府里强……”

　　杜聆尹微不可闻的笑了一声。
　　等那边的声音静了之后才道:“说完了？我走了。”

　　他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墙角，这一次没掩饰自己离开的声音，柔软的布靴把杂草踩的嘎吱作响，仿佛在挑衅。

　　风吹的耳边树叶沙沙作响，金瞳仿佛会发出浅淡光晕，在黑暗中自如视物，步子打着旋走在谢府通往小门铺满砖石的路上，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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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谢府的中间出了个插曲。
　　这个府邸大的离谱，杜聆尹从废弃院子到那道小门时迷了路。他有意避开谢映棠的院子，中途却险些被发现一次。

　　没想到直至半夜，府邸还有人在活动。

　　一个比他高一些，穿着黑衣的少年偷偷摸摸的从一个院子里闪出，他看起来比杜聆尹还要紧张，并没有发现不远处的树后就躲着一个人。

　　杜聆尹没有多想，他看着那少年的行进路线，终于记起自己在什么方位，终于摸到目的地——
　　一道位于偏僻角落的木屋。

　　屋里没有任何摆设，只有一道双开门和一个木头长椅，上面守着一个裹着黑色护卫服和绣着家徽的披风，腰佩长剑的的人。
　　虽然看似十分困顿，但杜聆尹脚步声一出现，守卫眼睛就瞬间睁开，直直的注视过来。
　　一只怎么看都像幼童的手从斗篷中亮出了少爷的铁符，高大的守卫略带迷茫，一言不发的给他开了小门。

　　白色的身影从隐蔽处拐出，在空荡荡的后街踌躇了一会，很快向前走去，越走越快……远离阴郁的黑发少年，找到一个可供休息的落脚处。

　　他如今的穿着干净光鲜很多，看起来仅仅只是个普通人家出来玩的孩子。不认得路，就将走过的路记下来，按照日落日升的四个方位自己在心里绘制了一道地图，然后朝更远的地方走。

　　“……！！”

　　突然，一颗耀眼的银色流星划过天际！
　　流星将半片天空点亮，拉着细长的美丽弧线……杜聆尹抬头望着那流星，恍然觉得——这莫非就是所谓天赐降下的征兆？

　　流星很快消失，虽然离杜聆尹很近，但最终擦肩往身后的方向去了，他很快收回目光，心里却并不平静。

　　他继续走着，从庄严整齐的高门大院离开，穿过横跨曼江的石桥向北走，经过了无数的水榭楼馆，然后找到一个无人的废弃屋子，在里面蹲到了更加安全的天明。

　　破晓之时，晨起的鸟鸣声叽叽喳喳，许多门户已然打开，更加早起的摊贩已在收拾板车。

　　这一走，就在城内探索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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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城之首裕今城，由北洲的谢氏管理，大名鼎鼎的前朝首都，寻欢作乐第一城。
　　城中分为内外城两部分，时常举行各种庆典，而曼江就是这类庆典的主场，越靠近便越是热闹。

　　平民百姓在外城修养生息，档次高一点的便是围着主城，和曼江边的池馆水榭……而内城非贵人无法入内，纸醉金迷，极尽奢华，是有权有势之人都趋之若鹜的纵情享受之地。
　　谢氏的城主府位于内外城门交界处，也分为内外府，其中囊括了行政阁观澜楼等等，占地广阔，位处中央，方便行路和监管。

　　外城的傍晚残留着几分阳光的闷热，此刻是来往人最多的时候，即使是偏僻的巷子酒馆也不乏客满。

　　“我就说过不正常，前夫人连孩子都生不出来，哪有那么年还伉俪情深？果然，这就给我压中了……但那外室再勾魂，他也是在带头败坏规矩啊！”

　　“城主想养个外室谁敢阻拦？又哪有得不到的人！这个不得娶妾的规矩虽是前任城主定下的，但这和现任有什么关系？”

　　“……我倒只是想见见城主的新夫人长什么模样。”

　　“这还用说，那日迎入府里时我便远远看见了，说是美若天仙也不假。”

　　“连二少爷都这么大了，看来他明明喜欢的一开始便是那个女人，何必再娶谢夫人？”

　　“家务事而已，想必再过不久娶妾的规定便会放松，这也算得了便宜了。”

　　“……就你那点工钱，连外城的花楼都逛不起吧？”

　　“你们怎么注意力全在那个外室身上，重要是那个带进来的二少爷啊！城主府的血脉真是福泽深厚，居然连出两个天赐者。”
　　“听说二少爷的天赋还要略强一些……”

　　“这谁不知道啊……嘁！城主一家，不出才是奇怪，谁不知道非天赐者当不了城主，就算没有天赐，他们也得办法弄一个出来！”

　　“……”
　　“你怎么乱说话……喝醉了？喝醉了滚远点，别凑跟前连累老子。”

　　一袭矮小的白袍身影蹲在街角的隐蔽处，下半张脸也被围巾遮住，只露出一对半敛的金瞳，时不时扯一下兜帽，安静的听着门口的一群大汉吆喝笑骂。

　　城主府……天赐者……二少爷。他几天来听到的所有关于天赐者的消息，都来自这几个关键词。

　　打听消息，补全常识，这是他这几日的日常，傍晚这些下了工的人会在酒馆聚集起来喝酒，讨论些内外城的时事……但再晚些就会彻底喝醉，胡言乱语没有听取的价值。

　　杜聆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转身离开。

　　自他来到外面开始，城主府的婚事便闹得沸沸扬扬，四处都有议论，他也被迫知道了城主府就是……他走出来的府邸。
　　难怪那里的大的离谱还布局奢华，他和谢映棠讨论了半夜……这位大少爷却硬是没说到自己，也没说现在所处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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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

　　又是下摊之时，内城出来了许多在内摆摊的百姓，拖着疲惫的步伐从城门涌出。
　　这个内外城出入口只有在此刻不用检查证明，但两侧排列的守卫仍在仔细观察，不允许外城的人继续入内。

　　由于来得晚了，披着白斗篷的小孩沿着街角在人流中逆行，朝内城门口的告示板前去。
　　光线昏暗，杜聆尹虽然不识字，但还是勉强着像前几日一般在上面寻找……带着自己画像的寻人启事。
　　片刻，金瞳露出几分失望。

　　随后原地停顿了一刻，他才顺从的跟着人流回到曼江边上，走入了外城沿街的客栈。

　　这间客栈装修虽然看起来旧了，像是开了许多年，但胜在干净整洁，生意不错。
　　楼下柜台的坐着一个正在收拾绣具的妇人和一个靠在着上呼呼大睡的少年，门是双开的木门，上方从梁上悬下一根绳子，挂着一只竹条编成的精巧鸟笼。

　　那鸟笼里的金翅鸟见到杜聆尹就开始活跃的蹦跶，发出悦耳的鸣叫，引得眉目温柔的妇人抬头，发现那个熟悉的白斗篷的小身影出现在门口。
　　小斗篷像前两日一样走到柜台前，抬手摊开白嫩的手掌把一吊钱放在柜台上，兜帽下传来低低的嗓音:“吃食送到门口即可。”

　　少年被这动静吵醒，睡眼惺忪的抬头，看着妇人笑着把那吊钱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小方章，给他手中的薄薄木牌盖上第三枚墨印。

　　“……是你？”眼看着杜聆尹要往楼上去，少年突然出声，踩着高脚凳子下去，两三步就追上白色的小斗篷:“你一直是在骗人啊！”

　　杜聆尹闻言停下脚步，他被挡住了路，由于被兜帽遮掩，视线只够得着普通人的脖子以下，从服饰和嗓音听得出这是个少年。
　　“喂，我白日在书铺看见你了，你明明孤身一人，也没侍奉你那什么少爷，而且想留在那当书童！”

　　“明戈！”

　　柜台的妇人突然出声，这声音一下把少年的身体定住了，杜聆尹攥紧手心，暗想这间客栈是不能住了，一言不发的绕着他走上了楼，进了自己房里。

　　少年瞥了眼紧闭的门，有些不满的嘀咕几句，懒散的回到老板娘身边，却被被扯着耳朵刺了两句，顿时对楼上那位‘假仆人’更不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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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聆尹在外城游走了一天，早已疲惫不堪，打算上榻一直休息到晚饭时候。
　　这里的床铺整理的十分干净，屋子里的味道也只是清淡的木质香气。杜聆尹并不在一间客栈长住，经常四处辗转，这家客栈是他较为满意的一处……可惜。

　　好一会，他开始缓慢的脱下身上的装备。
　　一间白斗篷，一条围巾，一套上下装的裹腿短褂和薄薄的里衣，短褂内还藏了几枚从街边淘的刀片，用于防身。

　　还好裕今城的夏季也凉爽，不然非得中暑不可。

　　天渐渐入夜，附近的窸窸窣窣没有停下，一只松鼠在窗外探头探脑……他这两日习惯了，半梦半醒中不知多久，门口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杜聆尹揉着眼睛想去开门，意识有些空白，到了门口才想起什么，拿起椅子上的白斗篷在身上披好。

　　端着夜食的老板娘站在走廊上，笑道:“要替您送进去么？”
　　杜聆尹摇了摇头，接过她手上的托盘，正打算道谢，就听见老板娘继续道:“抱歉，我家那个小的不知道您是一个人住，真的太失礼了。”

　　杜聆尹愣了一下。

　　看来他的把戏还是太拙劣，这个妇人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为了遮掩自己，才搬出那个少爷为由头，这次是为了那个少年的多管闲事来道歉。
　　“没事。”杜聆尹低声道。

　　“那就好。”老板娘在门口犹豫了一刻，又道:“我听明戈说您在外找事做么？”

　　小孩沉默了一会，点头，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她的心脏。
　　“若有困难，不如留在客栈帮忙？”老板娘目露温和，“城内即使炎夏温度也适宜，很多外城人习惯来裕今城内避暑，想必过几日便容易客满，客栈的前堂目前只有我和明戈二人做事，正好还缺人手。”

　　杜聆尹:“……需要我做什么？”

　　老板娘看着杜聆尹的身形思索一番:“嗯……送食，上菜，打扫，清洗被褥……都是一些繁琐的杂事，若你完成的不错，工钱按照伙计来付。”

　　杜聆尹目光晦涩，但想了想自己的计划，道:“多谢，我很想留在这里，但面上生了缺陷，会吓到客人。”

　　“这样么……”老板娘道:“可方便给我看看？”

　　杜聆尹捏紧了托盘:“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