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同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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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那个坐在岩石上的杜聆尹又垂下了浅金色的睫毛，似乎完全不打算管这边的事，拿起玉埙又准备吹奏下一曲，神情依然平和又温柔。
而郁倾面前的杜聆尹正在整理袖子的褶皱和微乱的发丝，倾下意识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他直接拒绝了。
济世者一举一动带着冷漠和疏离，最后只是轻轻看了有些呆滞的郁倾一眼，道:“我们到别的地方谈谈吧。”
郁倾回过神，大概感受到了杜聆尹想要跟他说些什么的情绪，脸上热度也消退了一些。
但他的心脏仍然砰砰跳动着，那双黑沉的眼瞳不由自主追随杜聆尹的背影，先是流露出一丝怔忡和迟疑，当更多的是不自觉喜形于色的满足。
郁倾又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目光恶狠狠的扫过那些伏在杜聆尹身边的面孔，刻在心底的那本账簿上，以便下次遇到的时候一个一个宰掉。
……
——事情是这样的。
没错，杜聆尹的确落单了。
他刚发现地窖是郁倾亲手填埋的时候，表情明显开始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个大好的机会顿时被那些妖物抓住了。
他们袭击了杜聆尹。
……也不能说完全是袭击。
至少，杜聆尹没有受伤，他们的法术攻击飞到一半就被别的攻击抵消掉了；有妖物挥舞着刀冲过来，结果还没跑到他身前就崩溃大哭，手上的刀往后一扔；那些原型娇小的动物根本控制不住往杜聆尹身上爬的本能……于是被数百妖物围攻的杜聆尹，愣是在这两分钟未伤分毫。
杜聆尹心里难得产生了一些茫然。
他抱着一堆赖在身上的小动物，想放在地上，可只是抬了抬肩膀，身上那些小动物就发出了那种娇弱的，可怜兮兮的幼崽叫声，杜聆尹顿时就下不去手了。
幸好，这些妖物不是真正只有本能而没有脑子的动物，很快就逼自己从这种近乎投降的状态脱离，杜聆尹安安分分的坐在巨石上，看着他们一个个变成带着某些动物特征的人形。
“果然连济世者都在偏心人。”一个妖物气势汹汹开口，“为什么您是这么一副样子？我们化人是迫不得已，您也偏心人类，以人类的模样为主吗？”
……杜聆尹沉思片刻，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动物。
一只通体雪白，拥有蓬松长毛的兔子规规矩矩的坐在巨石上，两只透粉的长耳竖立，璀璨的金瞳一如既往的注视着眼前这群突然变大的妖物，目光格外的柔软和温顺。
空气顿时静寂了。
毕竟没有哪个妖物想到，明显立于人类阵营的济世者，会如此乖巧，如此听话，如此可爱……
这场来自妖物的报复，只能以失败告终。
“如……如果你能立即归顺，我们可以考虑不杀你。”一只小虎头人结巴道，“但人类必须死，妖物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他们。”
“为什么？”杜聆尹闻言只是笑了笑，随意问道。
他在刚刚又变回了人形——毕竟还是这个形态开口说话方便，然后突然径直的走上前，轻轻揉了揉那毛茸茸的，手感柔软细腻的老虎耳朵。
“啊啊啊啊你干什么！！”
小虎头人抱着自己的头两三步跳开了，眼里又冒出了丢人的眼泪，浑身的热气快把自己蒸熟了。
没错，刚刚那个挥舞着刀冲过来的，就是它。
杜聆尹怀疑的问:“你真的会杀了我吗？”
“……”哭包虎气出眼泪，“……会的，绝对会！”
杜聆尹:“那你为什么想杀我？”
“因为……”你只对人类好。
“济世者殿下。”这句话顿时被一旁长着鹿角，满脸威严的女性打断，“您能先告诉我，为什么天意从古至今只庇佑人类？妖物难道不配称为生命吗？降下魔人灭的只是人类，如今拯救又是从人类开始，究竟把我们妖物放于何地？”
杜聆尹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人类是这个世界的意识主体，也是最容易威胁到根本的因素，足以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妖物稀少又拥有足以自保的力量，又有无拘无束的本性，不应该被我的旨意拘束。”
“是我们低他们一等了？”
杜聆尹坦诚解释:“是他们低你们一等。”
“毕竟，只有弱者才需要庇护，不是吗？”
“………”居然被说服了！
“人，既是威胁这个世界最大的因素，也是最大的支柱。”杜聆尹道，“他们的个体太多了。若天灾无法封印，魔人源源不断，知道这世界会变得如何吗？”
有妖物迟疑道:“……如何？”
“毁灭是迟早的。”杜聆尹淡淡道。
神明堕为天灾，降下的意志使人类化为了魔人，可那也顶多威胁人类的生存。
——而世界屏障破裂才是真正可怕的。
世界失去神的力量保护，将极为容易遭到界外的意志入侵。
就像失去蛋壳的鸡蛋一样。
内里脆弱的胚胎，根本无法在完全暴露的状态下继续发育，会被外界的肮脏物质与细菌污染，最后坏死，腐臭发霉。
当从世界之外不停降下污染，导致魔人数量急剧增加，魔人就不再是自身变异的产物，而像是一种可怕的疫病……用于孕育来自界外的真正天魔。
“我代替的只是作为屏障的职责。若世界始终无人护佑，那外界的污染便进出自由，一开始就被污染了的魔人，就变成域外天魔最好的载体。”杜聆尹道。
“现在的魔人的确对妖物产生不了什么威胁，但那些天魔可不同。若人类全灭，只留下数百万天魔犹如蝗灾般在人间肆虐，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难道会在毁灭人类之后，就对这个残破的世界手下留情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使是头脑最简单的妖物也能立即反应过来，微微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了上来。
与外界的污染相比，提前解决天灾，简直是最简单而快捷的办法。
杜聆尹看着一片寂静的妖物道:“我庇护的不只是人类。如果人类灭绝，妖物也撑不了多久。”
“如果您是这么想的。”沉默已久的小老虎突然说话了:“那从一开始，您就没打算把心思花在我们身上吗？”
杜聆尹:“…………”
是这样没错，但这只小老虎，纠结的点似乎根本没和他的解释对上。
他们害怕的不是济世者站在人类这一边吗？
而且他这个问题让杜聆尹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就像……
打住。
杜聆尹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无奈回答:“只要确认你们平安我就放心了。”
虎头人:“您原来一点也不在乎我们是如何想吗？即使是误解也没关系吗？您是没时间还是不喜欢我们？不喜欢我们为什么要来救我们？”
杜聆尹反问:“你们喜欢我吗？”
小老虎扭扭捏捏:“……喜欢，喜欢吧。”
杜聆尹的笑意依旧温柔，撂下的话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既然喜欢我，那就听我的话，不要胡思乱想。”
“……”
妖物毕竟比人类要好打发的多，其中大部分已经开始沉思，甚至羞愧的反思自己犯下的问题了。
有一些妖物仍然僵持着。他们大部分是幼崽，还不懂关于威胁不威胁，世界不世界的问题，只是在意着济世者对人类偏心的态度……
这种在意，就跟家里的孩子在争宠一样，若杜聆尹更关心人类一点，他们就要吵着哭起来了。
杜聆尹无奈的想。
和这些幼崽讲道理没有用，他们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只能用行动让他们切实感觉到自己的关心，才能把情绪安抚下来。
于是，杜聆尹从怀里取出了那个很久没出现在人前的乐器，用来——哄小孩。
这就是郁倾到了这里之后，为什么发现杜聆尹在吹奏玉埙的原因。
虽然累，但杜聆尹其实心情不错。这些思想单纯的妖物，更不会因为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产生太多斗争，就像他们虽然把矛头对准济世者，起因不过是……不甘心而已。
比人类省心得多。
郁倾艰难的把过往几年在城外遇见的，凶神恶煞，不死不休的狂暴巨兽……和杜聆尹口中所描述的，温和无害的小动物联系了起来。
……济世者，果然不能和普通人一概而论。
杜聆尹道:“好了，该你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位置的？”
郁倾突然被反问，渐渐沉默了。
他张了张口，下意识想撒谎，就见杜聆尹用那对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金瞳看着他，仿佛无论待会郁倾会说出什么答案，都在他意料之中。
于是他突然烦躁起来:“济世者也会关心这些问题？”
杜聆尹道:“我不关心。但是……你真的要与他们一直打交道？”
这不是心里早有答案吗？郁倾破罐破摔:“这不重要，我也没其他办法。”
杜聆尹目光一暗，道:“你总是很不听话。”
“若是我什么事都听话，不可能活到现在。”郁倾道:“更何况，面对你时听话有什么用？”
杜聆尹叹气。他发现郁倾的脸皮渐渐变厚了，也越来越难以应付，于是道:“那你便跟着吧。”
“反正我……”郁倾话说到一半便猛然顿住，充满着阴暗思想的脑子顿时清空了一瞬。
“……什么？”
杜聆尹道:“如果你的目的就是这个，我同意了。”
……
……当济世者带着臭名昭著的郁倾一起回到神恩教的时候，所有人都是震惊的。
神恩教的立柱大门依然壮观，接近百枚宽阔台阶气势磅礴，可此时仿佛连风都不由得被吓住了，全场寂静无声。
神恩者原想下跪，但发现郁倾在济世者身后便整整慢了一秒钟，还因为过于惊愕不小心直视了济世者的尊容，这是大不敬。可他们暂时没有空余去思考这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郁倾？为什么是这个堪称神恩教仇敌的家伙？
神恩者们终于想起一件事。
一直以来，没人有资格靠近济世者的三米范围内，连三位主教都不例外。
可是……偏偏这个人可以，这个神恩教的仇人从来都可以！并且他还肆无忌惮，他还下流无耻，但济世者不介意，祂从一开始便纵容着！
杜聆尹面色如常，也没有如同上次一般遮掩郁倾的存在，但他没看见戴恩出来迎接，过了会才想起戴恩去了南城，而郁倾大概是和戴恩一起用天赐转移到裕今城的，便直接开口询问。
郁倾脑子还处于未反应状态:“他还在裕今城。”
杜聆尹侧了侧脸，余光看着他低声问:“什么？”
“……他说找谢映棠有事要办。”郁倾强作镇定的撒了个蹩脚的谎，以往在神恩教众人目光下气定神闲的他，如今却有点耳朵发红。
杜聆尹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便轻轻抓住他的手腕:“跟我上去吧。”
那群神恩者又如同遭受一轮重大打击，呆呆的伏在台阶上，连嘴巴都合不上了，只能拼命抬头去瞧那相握的手……不对，不是相握的手，是济世者主动抓上去的……虽然是手腕……但那也太……
……他何德何能？！
杜聆尹没回高塔。
他带着郁倾出现在那个供他日常作息的银白宫殿里，随后稍微吩咐了一下门外的神恩者这里需要起居用品和日常的三餐。
而郁倾终于反应过来杜聆尹承诺了他什么。
也就是说，杜聆尹带他回宫殿的意思是要…………同居？！
毕竟同吃同睡同住，才叫形影不离啊。
这两个字一在他脑子里冒出来，他心底就顿时否决了这种可能，甚至怀疑如今的杜聆尹是不是假冒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好说话，但心情不受控制的雀跃起来。
郁倾也算在这里住过几星期，见到熟悉的环境反而放松了精神，他对自己身上战斗的痕迹很是挑剔，毫不避讳的脱起了外衣。
杜聆尹居然只是平静的看了看他放肆的举动，便走到一旁的书桌前坐了下来，书桌靠着窗外，习惯性的把目光投了出去。
郁倾主动走了过去，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这里楼层很高，窗外正好对着杜聆尹与天灾战斗时遗留的那个直径数百米的深坑。周围残败的房子已经在慢慢重建了，不过坑的处理还没有着落，以防他人掉进去，那里砌了高高的一圈石墙。
离神战过去，的确已经有些时日了。
“把手上的锁链摘掉吧。”杜聆尹突然道。
郁倾手上还挂着七年前的那副沉重的黑镣铐。那镣铐的大小甚至抑制他了手腕的生长，卡住的地方保持着纤细瘦弱，没有多少皮肉，但偏偏是那样的手，却能轻而易举夺走许多魔人的性命。
郁倾垂眸看了它一眼:“为什么？”
“是我曾经过于狭隘了。”杜聆尹顿了顿，又道，“天灾之下，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罪人，即使魔人也一样。”
郁倾道:“那你是原谅我了？”
杜聆尹低声道:“是的。”
只不过，他把这份责任从郁倾身上剥离开来，最终归咎于自己，包括这世界所有的死亡——全部归咎。
但郁倾晃了晃那个从中间断开的镣铐，笑了一声:“还是算了。你要是看不下去，就给我换个更大的吧。”
杜聆尹顿时回头，深邃而精致的面容上写着疑惑。他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色泽，随着窗外吹来的夏日晚风，温温柔柔的拂过那足以入画的眉眼。
“这是你收留我的纪念，不是吗？”郁倾的手悄悄的搭上济世者手腕的金环，毫无敬意的摩挲，轻声道，“你亲手戴上去，得亲手摘下来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同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