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救治圣母病》鹿舌辛

23、城主府灭

　　两个神恩者此刻从远处赶来，手里抱着两个晕过去的红发孩童，戴恩顿时注意力被吸引，瞳孔猛缩，连忙把剑插回背后便飞奔过去。

　　在天灾突然出现之时，他便有极其恶劣的预感……可那时魔人肆虐，他必须保护杜聆尹，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焦急和自责。

　　他在心里疯狂祈求赤和霓不会因为天灾的变化而出现状况。
　　可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两个小孩牵着手蜷缩在神恩者的怀里，眼睛紧闭着，脸上粘了些灰尘，衣服也有些弄脏了。
　　好在，看起来身上没有受伤，虽然没有醒来的迹象，面色却很平稳。

　　戴恩猛然松了口气。

　　跟着两个神恩者而来的是官邸的天赐者，面色颇有些沉重和失魂落魄。这里留下与魔人战斗的天赐者大多已经牺牲，他们是从城主府支援回来的。

　　也是他们保护了当时晕倒在官邸大鼓前的赤和霓。

　　原本他们突然接到了命令，城主府要求他们将这两人绑回去……可谁都没想到，城主府居然爆炸了。
　　他们当时谁也顾不上这两个孩子，有个女性的天赐者终究是心软，将他们从外面抱了回来，怀着忐忑的心情照料着。而官邸几乎每个人都去城主府走了一趟……
　　那惨烈的景象真是不堪入目。

　　谢映棠掐了自己一把，直到传来剧烈的痛感，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整个谢氏只剩他一人。

　　毕竟他一直生活在有条不絮的环境中，那些勾心斗角，隐秘的秘密……实在离他很远。
　　有时，谢映棠听沈涯描述新夫人和谢映珏的计划时都会走神，即使是确确实实发生在了他的身上，但他却总感觉隔着一层布，没有丝毫真实感。

　　直到，跟着沉默的天赐者来到了城主府。

　　……

　　城主府被夷为平地。
　　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真正正的被夷为了平地……

　　谢映棠愣愣的看着。

　　谢氏的第一任城主打造了如今的城主府。
　　为了集中天赐者的力量，他将大部分机构都设立在自己的府内，既有利于集权，也能够第一时间调动天赐者的力量去抗城外的魔人。

　　而如今，此时的如同堡垒般的城主府却被人一网打尽。
　　爆炸范围太大，即使城主府的防御无人能及，但这爆炸是发生在内部……阵法如同纸片般轻飘飘破了。

　　原本那些高高的围墙，华美的建筑，内府，外府，试炼池，良机阁全都变成了一片废墟和焦土，还有许多地方仍然在燃烧着，连周围的民居都没能幸免……
　　许多人在城主府的附近无缘无故就被波及炸死，或是被后续的热浪烧死，被崩塌的房子压死。

　　布满残柱焦瓦的土地上，许多天赐者和城内的守卫来来往往，一具具烧的看不清面目的尸体被抬了出来，放在地上。

　　随着地面被尸体铺满，空气也越来越沉重。

　　死亡是寂静的。但对那些百姓来说不是，即使心中绝望被安宁的力量洗涤，但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还存于胸口，四处断断续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根据曾经的资料，那妖物的道行已逾千年，所以此次自爆破坏力极强，城主府……无人生还。”
　　一旁统计的天赐者颤着嗓子，“城主府中当时有谢氏族人四百余名，守卫千余名，天赐者三十三名，仆役官户八百余名，加上其他被波及的人等共两千五百余名死者。”

　　两千五百多个死者……

　　谢映棠突然向那片废墟走去，身形有些踉跄，不顾其他天赐者的阻拦跌跌撞撞的跑到了那群尸堆里，脸上布满了泪水。
　　他一具一具的辨认着。
　　“瑞安……”谢映棠沙哑的喊道，“瑞安呢！”

　　他从小生长在城主府中，身份贵重，母亲虽很温和，但时生下他后时常病重，清醒的时刻少有，父亲又不闻不问……自母亲逝去之后，他早已没什么可留恋的人。
　　只有瑞安不一样，他一直照顾他，陪伴他，在母亲死后更是彻夜看护……
　　早知道，他就不该因一时的怒气将他罚去当杂役，早知道，早知道就让他跟在自己身边，不然怎么可能会就这样突然葬身在城主府！

　　可惜他身上的幸运不是人人都有，谢映棠越找越绝望，跑着跑着，却突然瞥见了那个女人的尸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一……

　　他眼睛蔓延上些许墨丝，心情陡然变得无比暴戾，即使在残余安宁力量的安抚下也无法消去！

　　沈涯一直注意着他，见状态不对，立即上前打晕。

　　谢映棠的身体倒向一边，一旁目露悲伤的天赐者迅速上前扶住，然后带他回尚且完好的官邸休息。
　　沈涯轻轻叹出一口气，意味不明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具女性的尸体上。

　　“悬危城宣布负责此次的裕今城之乱，待事情解决后，我会引咎卸任城主一职。”他道。

　　此话一出，全场立即沉寂下来。

　　“城主夫人沈清涟是悬危城沈氏的族人，也是我的妹妹。”沈涯道，“谢城主十二年前骗婚胞妹，违背公约放弃悬危城，是我一己私欲打算复仇，与城内人并无关系。”

　　他的声音扩散在这片空旷的地域上，追随他的人震惊，官邸的人开始多疑起来，有的更是怒火中烧，当即大声质问。
　　但沈涯说罢后，也不管他人如何想，很快消失在原地，向城主府的深处掠去。

　　……

　　沈涯曾经其实是认识谢恒的。
　　甚至在裕今城待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因此，他曾经才轻信了这个狗贼，答应将自己的妹妹嫁与他，却没想到……他早有家室。

　　如今悲剧已成，沈清涟也已死，沈涯说不了什么，他也斥责不了她的做法，毕竟曾经被伤害的不是他，沈清涟做法再偏激他也不能置喙。

　　裕今城之乱，他绝对是有责任的。

　　一开始，他们想让谢映珏放出妖物。那城主府的阵法足以将妖物困在这座牢笼里，谢映珏再引导满怀怨气的妖物去找谢恒，在鹬蚌相争中趁机下手，后以谢恒去了悬危城的名头解释城主的失踪，便是最干净的解决方法。

　　可他万万没想到妖物却从洞里逃了，才又有了如今的计划。
　　若沈清涟的计划成功，那么城主之位会由谢映珏继承，天启之器会落在悬危城手里。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会知道在盛典游行上的那个天才谢映珏临危受命，不负重托，而谢恒被妖物杀死，谢映棠也意外失踪。
　　那个假的谢映棠之所以由谢映珏扮演，是为了方便在游行结束之后不露痕迹的消失，顺便接应悬危城的人，从庆典大开的城门和策反守卫的掩护下，直入城主府，围剿谢恒。

　　但突然出现的意外因素，让情况直接改变了。
　　——那个毅然自爆的蛇人。

　　至今他也想不清楚为什么那蛇人明明刚开始还急着逃，如今却不想逃了，明明就算是复仇也可以选择攻击，却完全不惜命一般急着求死。
　　蛇人的自爆铲平城主府，损坏天启之器后，迎来了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谢映珏崩溃，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堕魔，那场振奋人心的灭魔仪式起到了反效果，百姓更绝望了，因此吸引了天灾，引发了魔潮。

　　这全是坏的。

　　若是往好的方面想，也完全好不到哪去。虽然济世者现身救了他们，救了所有百姓，也杜绝了神恩教藏起他的可能性……
　　可这拯救需要代价，济世者不得不陷入沉睡。

　　他要负起沈清涟计划产生的所有责任，不管是否成功，不管是否因为意外。

　　在这之前，他有件事情要做。

　　沈涯轻车熟路的沿着路的轮廓来到了内府，在一片废墟中摸到了那个地下路口。
　　他知道谢恒就在那里。

　　果然。昏暗的暗室里，面容冷漠又俊朗的中年男人有气无力的躺在石板上，他被爆炸炸掉了一条腿，面色青紫，显然中了蛇毒。

　　整个城主府。
　　唯一生还之人，居然是这个最该死的人。

　　沈涯仅仅看了一会他痛苦的姿态，便面无波澜的将手中之剑直接插入他的心脏。
　　……

　　“该商量一下关于魔潮的事了。”一个气质飒爽的女人将手中的纸张摔在桌上，“说说，你们悬危城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自古以来，魔潮的消灭方式就是没有方式，最好缩小损失的办法就是不去管，让他们杀到最后自相残杀，最后再去清剿。”沈涯道，“千百年来都没办法的事情，我自然也没那么神通广大。”

　　“那你还引发这场魔潮！”

　　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插入:“城内的伤亡人数统计出来了。包括因天灾化作魔人和被屠杀的，共五千六百余名名百姓，还有几十名失踪。”

　　“若济世者不出手，我们无法遏止伤亡……最坏的结果就是裕今城就此消失。”

　　“这不是最坏的结果，”一个老者道，“这是必然的结果。”

　　这一日，六城的城主齐聚在百废待兴的裕今城中，他们在出事后迅速得到消息赶来，此时身处官邸之中，准备商讨此次裕今城之乱的后续处理。

　　还有……关于济世者的归属。

　　东城的城主是一个年约三十的飒爽女人，名为林秋衣，是最早赶到这里，派自己城内天赐者前来安抚救灾的。
　　第二批来的是西城和南城，城主分别是一个有些肥胖的男人，和一个看起来苍老而威严的老者，前一个名为年斐，后一个名为魏贤影，都是只闷头做事，不爱发言之人。

　　北城城主是一个小孩。
　　他名为孙澄，大概才十一岁左右，面容看起来十分稚嫩，但却面色严肃，正襟危坐。
　　据消息，这位城主觉醒的天赐不慎过早开发了脑域，使其年纪轻轻做事便非常老道和成熟，手段堪称天才。而他的父母又能力中庸，做出的决断常常还不如他，干脆扶他上位，不问世事。

　　剩下的便是面色苍白的裕今城谢氏遗人谢映棠，和悬危城城主沈涯。
　　不过以此时的形势，他们一个是罪魁祸首，无权发言，一个是受害之人，精神恍惚，发言没多大分量。

　　“济世者殿下沉睡前的言下之意，便是要留在那里了，我是不会违抗他的意思的。”年斐开口道。
　　“何况，东陆欠他们已经够多了。”

　　“……你还在可怜他们？现在东陆自身难保，天启之器损坏，天灾肆虐，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再掀起一次魔潮，到时候，济世者可就来不及救我们了。”

　　那小孩嘲道:“而且就算不同意，那也没办法，谁让我们都碰不到殿下，也打不过神恩教那个三重天赐加身的怪物。”

　　得知济世者降临之后，他们一开始的确想要不管不顾的抢走，毕竟再怎么深明大义，也不可能将救命稻草拱手让人。
　　但那个金发男人太过凶残，即使在他人的地盘也锋芒毕露，来一个打一个，来一群打一群……生生将他们带来的天赐者都打服了。
　　他们几个城主自然实力不差，但舍不下面子屈尊去做那抢人之事，更何况很有可能打不过。

　　那跟在济世者身边的少年也邪门。据官邸查出来的消息，这人还是个戴枷赎罪的犯人，性格阴冷低沉，却偏偏得到了殿下的信任和青睐……
　　他们不是没乘机拉拢过，但无论许多少好处他都毫不动容，整日默不作声的待在殿下身边，虔诚得倒不像个犯人，而像个苦修者。

　　……说起这个，也不得不感叹济世者的力量也的确神奇。

　　按理来说，即使消除了一时的恐惧，但恐惧的根源却没有被消灭，更深的恐惧依旧会卷土重来。
　　但是，被杜聆尹的力量安抚过的人却不会。

　　整座裕今城，或说被那力量救赎过的人，都会发自内心的敬仰那位从天而降的济世者，将他当成精神支柱，在内心设立一道屏障。
　　魔化被抵抗，就是那屏障发挥了作用。

　　他们利用天赐查出这结果之后，十分敏锐的意识到了什么，很快想要试验，却因为无法接触济世者而作罢。

　　但这不妨碍他们接下来又商议许久，最终定下来的计划。

　　既然济世者陷入沉睡无法主动救赎他们，那他们就主动一些，努力和济世者蹭上关系……
　　……

　　大抵会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