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夜宴》桃花谷主

13、重逢

　　天边彩霞由橙色逐渐转为淡淡的粉紫色，似正值年华的姑娘淡抹胭脂，醉人不知深浅。

　　悬崖边上，绯叶抬袖抹去额头细汗，略带幽怨的目光透过半掩的门扉飘落在那一角点墨袍上——这该死的玄宴，每隔两个时辰便让她洒扫一次屋子，且不准用法力，真是个神经病！

　　悬崖下云海沉浮漫过脚踝，绯叶双睫低敛，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脚尖上。

　　正想得入神，忽闻空中传来一声巨响，似石破天惊，紧接着，绯叶只觉双肩被人紧紧箍住，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往前一推，整个人便朝前倾去，眼前是万丈深渊！

　　“玄宴你个天杀的！”慌忙之间，绯叶双手交叉，急忙抓住肩上那双手，堪堪稳住。

　　“呵呵——”晚风将爽朗的笑声拂进耳力，玄宴将她提在手中，笑道：“你这个麻烦精。走，有客人来了。”话音犹未落，两人化作两道黑、红光咻地离开。

　　方至山腰罂粟谷，只见头顶结界已缺了半边，似被砸破的水晶碗。

　　“能不费吹灰之力破了我的结界，小麻烦精，你这位故友倒还有几分能耐。”

　　说话间，上空一阵热风袭来，又闻一声长鸣，只见一只形态优美的双头火凤凰振翅而来，停在三丈远外的半空中，其中两人翩然立于其上，白衣黑发，郎才女貌，纤尘不染，宛似熊熊烈火中两朵冰清玉洁的雪花。

　　看清其中一人容貌时，绯叶动了动脚，似欲上前，想到什么，又踟蹰原地，眼巴巴看着他。

　　那张挑不出瑕疵的俊颜陌生又熟悉，她在梦中见过无数次，今日又见真颜，竟有些恍惚。

　　一向霸道自傲的绯叶心中竟生了怯，手指悄悄攥紧衣袖。

　　须臾，只见那人抬起手，五指修如梅骨，白净如玉，连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齐，莹白指尖映着暖色彩霞。

　　清冷眉目深埋喜怒哀乐，嗓音是一贯浅淡：“来。”

　　绯叶低头看去，他指尖所指之处是腰间系着的那块聚灵玉佩。

　　眼神一黯，她微微抿唇，解下玉佩双手呈上，聚灵玉佩缓缓悬上半空，流苏微漾。

　　玄宴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揉揉她的头，安慰道：“不难过，改日师父命人去四海八荒再寻一块上好的灵佩给你。”

　　“你又在说什么鬼话？你是谁的师父？”

　　“徒儿又胡闹了。那日你大闹落花村，被那群不知死活的除妖师砍去一只爪子，我心善替你疗伤，你当时便认我为师了呀。”

　　语气平和诚恳，好似当真有这回事一般。　　绯叶转眸瞪他，一口小白牙咬得咯咯作响——该死的玄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过来。”伏炽再次开口，灵佩自动系在他的玉带上，他依旧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过，过去，作何？”伏炽乃天神，天界之人，知道自己做了坏事，亲自来捉拿自己？

　　“跟我回天界。”

　　绯叶一惊——果真是来捉拿我的！唉，亏我还念着昔日十三年的旧交情，想必他早已忘怀，或者，根本不曾放在心上。毕竟，神妖有别，如今，自己已坠入恶道，再无成仙的可能。

　　想到此处，她默不作声后退一步，坐好捏诀脱身的准备，“跟你回天界，受罚么？”

　　“六道之中因果轮回，你既作恶，不免受罚。不过，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尽量为你说情，护你性命无虞。”若此刻她不与自己回去，依她的性子，恐怕与天兵又有一战，不能一错再错，幸得此刻尚有法子补救。

　　“那，我会受什么惩罚？”绯叶的眼光扫禾音，心里不禁赞叹一句好美，转而与伏炽四目相对。

　　“嗐，也没什么惩罚，不过去削去九百多年道行，打回原形重新修炼罢了。”玄宴笑言。

　　他说得轻松。

　　削去道行，打回原形，对于苦苦修炼的小妖来说便是要命的惩罚。相当于这九百多年白活了！

　　虽说妖怪寿命长，但修炼路漫漫，绯叶这等跳脱的性子如何耐得住寂寞。

　　况且，她已经将一众小妖大妖得罪了，万一它们趁自己重头修炼时一蜂窝来报仇，还不如死了算了。

　　伏炽的目光清冷却明亮，似是将冬夜寒星揉碎了嵌入其中。

　　绯叶注视片刻，还是摇头：“我，我，我不跟你走！”语罢拽住玄宴的衣袖，悄声道：“若你能带我逃走，我便拜你为师，听你差——”

　　话音未落，余光瞥见一道凌厉的金光伴着祥瑞之气劈空而来，神力强大，似一把巨大金刀。

　　绯叶下意识欲逃，却被玄宴提住后领拎起来当做盾牌，她大怒，“玄宴你这个杀千刀的！”　　只闻一声巨响，一只泛着银光的短箭与金刀相篆，星芒四射。

　　禾音转眸看伏炽，颇有几分惊愕，“阿炽，你——”

　　伏炽道：“抱歉。”

　　玄宴习惯性的举动激动了绯叶，她一把拍开玄宴的手，怒极反笑，“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亏我每日一早四处给你收集露水，还要给你洒扫屋子，你睡床我睡地板，今日遇到危险你竟然如此对我？幸好我不是你的手下，不然还不知什么时候被你坑死了！”

　　绯叶性子浮躁，火气蹿出时就是天王来来她也要操刀对着干。

　　玄宴被她斥骂一通，白净的面上露出些许愧色，伞沿朝她这方倾来，道歉似的，“我身不由己，你莫怪。”

　　“身不由己？呵呵。”

　　说话时，几缕白雾朝绯叶吹来，在她脚下开出一朵祥云，将她载到伏炽身边，“不必担心你所担心的，我自会为你护住道行，修行不易，我懂的。”

　　绯叶甚是感激，除了感激，心底某种情愫顺着血脉游走，直至心脏。

　　“你这魔族小子好大的胆子，竟然潜我天庭盗走天图，不知死活！”自重天与大魔主屠生灵同归于尽后，禾音对魔族便恨之入骨，恨不得杀尽六道魔。

　　玄宴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纠正道：“神女误会，我并非魔族，而是——”顿了顿，轻飘飘呼出三个字，“相离宴。”

　　此乃天庭奇耻大辱！

　　禾音美眸含怒，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之色，仿佛再看一件上不得台面的物件。

　　玄宴完全不在意，一挥袖，一副类似画卷的天图悬在空中，“劳烦两位天神亲自前来拜访，今日不交出这天图许是走不掉了，既讫归还，再会。”语罢，化作一团白光围绕的黑气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