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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山河常伴   腊月十 ...

  •   腊月十三,天未亮时,细雪便落了下来,一层一层覆在宫城的琉璃瓦上,将朱红的宫墙衬得愈发沉黯。

      这是先帝大行第五日,梓宫奉移山陵的日子。

      凤仪宫里,炭火烧得正旺,隔绝了外头的寒意。楚灵云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面色仍有些苍白,却执意要司琴替她更衣。

      “娘娘,您可不能下床啊。”司琴急得眼眶都红了,“太子殿下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您月子里头,万事都不能操心——”

      “我只送到殿门口。”楚灵云按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他今日...心里头不好受,我想送送他。”

      司琴还欲再劝,知书已捧着衣裳从外头进来,轻声道:“娘娘若实在要去,多披一件斗篷可好?外头雪大,可不能冻着。”

      楚灵云点点头,正要起身,门帘掀起,一股寒气涌入。

      萧景辰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素白的丧服,肩头的雪未及拂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痛。见楚灵云要下床,她三两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

      “胡闹。”声音低沉,带着沙哑,“谁让你起来的?”

      楚灵云抬眸看他,那双总是明亮温柔的眼睛里,盛满了心疼:“我想送送你。”

      “外头天寒地冻,你还在月子里,吹了风怎么办?”萧景辰眉头紧锁,亲自替她掖好被角,“灵云,听话。”

      “可是你——”

      “我没事。”萧景辰打断她,俯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你好好的,就是送我最好的了。”

      楚灵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微凉,指节分明,是她最熟悉的手。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低声道:“景辰,想哭就哭,别忍着。”

      萧景辰身形微顿。

      片刻后,她弯下腰,将脸埋在楚灵云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属于她的气息,温暖而安宁,像这世间唯一的港湾。

      “等我回来。”她闷声说。

      “嗯。”楚灵云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我等你。”

      萧景辰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那道素白的身影。楚灵云望着晃动的门帘,眼眶微红,却终究没有让泪落下来。

      “司琴。”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从今日起,你每日去问问高顺,殿下吃了什么,睡了几个时辰,一一报给我。”

      司琴一怔,随即福身:“是,娘娘。”楚灵云靠回床头,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细雪。

      山陵在京城北郊,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满目素白。萧景辰走在最前头,身后是文武百官,再往后是禁军仪仗。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也极沉。

      梓宫奉安完毕,已是午后。

      礼官唱赞,百官跪拜,一切礼成。

      众人陆续退去,萧景辰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高顺上前,低声道:“殿下,该回了。”

      萧景辰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先带人退下,孤...想再陪父皇一会儿。”

      高顺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躬身退后,带着内侍们远远站开。

      雪还在下。

      萧景辰在墓前跪了下来,这一跪,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从午后到黄昏,从细雪到大雪。她的膝盖早已麻木,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整个人像一座雪雕,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她还有呼吸。

      “父皇...”萧景辰的声音哽咽在喉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滚落脸颊,融化了肩头的雪,“您放心...儿臣一定守好这江山...守好母后,守好灵云,守好安儿和愿愿...”

      风雪呜咽,似有回响。

      萧景辰回到凤仪宫时,已是戌时三刻。

      她在外头站了许久,直到身上的寒气散尽,才掀帘进去。饶是如此,楚灵云还是一眼看出她哭过——那双眼睛微肿,眼尾还泛着红。

      “回来了?”楚灵云没有多问,只是朝她伸出手,“过来。”

      萧景辰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楚灵云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指尖,什么也没说。

      这沉默的温柔,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破防。

      萧景辰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她咬着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灵云...”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楚灵云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将她揽进怀里。

      萧景辰伏在她肩头,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从父皇病重到如今,整整三个月,她没掉过一滴泪。在朝臣面前,她是沉稳果决的监国太子;在母后面前,她是顶天立地的长子;在灵云面前,她是撑起一切的夫君。她不能哭,也不敢哭,仿佛一哭,这好不容易撑起的天地就会坍塌。

      可这一刻,在楚灵云温暖的怀抱里,她终于可以做回那个失去父亲的孩子。

      楚灵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愿愿那样,一下一下,温柔而有节奏。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都会好的”,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让她哭个够。

      许久,萧景辰的哭声渐渐平息,只余下轻轻的抽噎。

      “好些了?”楚灵云轻声问。

      萧景辰点点头,从她怀里退出来,看着自己被眼泪浸湿的衣襟,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弄脏了...”

      “脏了就换。”楚灵云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忍着。”

      萧景辰望着她,那双哭过的眼睛格外清澈,倒映着楚灵云的影子。她握住楚灵云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低声道:“灵云,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萧景辰闭上眼睛,轻轻蹭着她的手心,“谢谢你...嫁给我。”

      楚灵云眼眶微热,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傻瓜。”

      司琴和知书不知何时已悄悄退了出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她们。

      烛火摇曳,映着两道相依的身影。

      腊月十五,雪后初晴。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暖意融融。萧景辰坐在御案后头,下首坐着丞相楚文良、靖北侯许峰,以及几位一品大员。

      “登基大典定在正月初一,礼部拟的章程已经呈上来了。”萧景辰将手中的折子递给高顺,由他转交几位大臣,“诸位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楚文良接过折子,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章程十分周全,只是...殿下,年号可拟定了?”

      萧景辰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孤拟用‘永宁’二字。”

      “永宁...”许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永世安宁,好寓意。”

      “北境虽平,西境初定,但边境百姓仍需休养生息。”萧景辰沉声道,“孤登基之后,不求开疆拓土,但求大萧百姓能安居乐业,永世安宁。”

      几位大臣对视一眼,齐齐起身行礼:“陛下圣明。”

      萧景辰抬手虚扶:“诸位免礼,孤还未登基,这声陛下尚早。”

      “早一日晚一日的事罢了。”楚文良笑道,“殿下,臣等还有一事要奏。”

      “楚相请讲。”

      “靖北侯戍边多年,劳苦功高,臣以为,当晋封国公,以彰其功。”楚文良说着,看了许峰一眼,“许老将军,您意下如何?”

      许峰连连摆手:“臣不过尽本分罢了,怎敢受此大封?”

      “外祖父不必推辞。”萧景辰却接过话头,认真道,“您戍边三十年,父亲在世时便常说,大萧边境安稳,全赖许家世代忠良。这靖国公,您当得起。”

      许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推辞,起身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萧景辰又看向楚文良:“楚相,靖北侯的爵位,由舅舅许靖承袭,其子许昭,封靖北侯世子。另,陈远擢升镇北将军,王猛擢升安西将军,苏文擢升平南将军——待登基之后,一并拟旨。”

      楚文良点头记下:“臣遵旨。”

      又议了几件事,众臣告退。萧景辰独留楚文良说话。

      “岳父。”萧景辰请他坐下,亲自斟了茶,“灵云这些日子可还好。”

      楚文良接过茶,叹道:“臣昨日去探望过,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那孩子自小要强,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着您呢。”

      萧景辰垂眸,唇角却微微扬起:“她让高顺每日禀报我的起居,以为我不知道。”

      楚文良失笑:“这倒像是她做的事。”

      “岳父放心。”萧景辰抬眸,目光沉静而坚定,“我会照顾好她,也会...守好这江山。”

      楚文良望着眼前的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先帝年轻时的模样,却又觉得有什么不同。先帝眼中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无奈与隐忍,而萧景辰眼中,却是坦荡与坚定。

      “臣信。”楚文良起身,郑重一揖,“臣替天下百姓,多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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