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小尤》一只玮玮

98、Chapter 98

　　山脚下，临时指挥部。
　　清一色的村落平房和几辆特警车组成了骅山缉毒行动的指挥中心，警察一律便衣行动，所有人脚不沾地忙着，法医将两具尸体从车上抬下来，抬进捡漏的只有随身设备的法医室里。
　　车窗外，村长和妇女还有一脸血的藤安被刑警押送。
　　“路队！”
　　“路队。”
　　路屿点头，看了看车门左右两边的警察，毅然决然上了依维柯。
　　尤然身上披着白色毛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闭眼靠在靠椅上。两名便衣不确定这个年轻人身上是否还存在危险性，又见路屿上车，都站了起来，“路队，是王局有什么吩咐吗？”
　　“王局让我来看看，你们先出去吧。”
　　路屿怎么说也是局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更何况这场行动中他的级别在这里比较高，那两个人自然而然服从命令，应声离开了。
　　车门嘭的关上了。
　　路屿走近掀开毛毯，手腕上果然是锃亮的枷锁，枷锁下是刚才激烈打斗留下的伤痕。路屿没说什么，只是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钥匙。
　　咔嚓一声，手铐打开了。
　　两人只是静静的坐着。
　　路屿衣服口袋以前就被尤然说是哆啦A梦的百宝箱，里面什么都有。没一会他从兜里翻出刚才和娄婧借的酒精棉。尤然脖子上的掐痕已经泛青紫色瘀血，光是看着狰狞之痕就知道刚才情况是有多凶险，要是再晚几分钟，抬出来的可能就是三具尸体了。
　　他夹着酒精棉，颤抖着贴上伤口，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小心翼翼过，像是在触摸已经出现裂痕的传世珍宝，许久后哽咽说出：
　　“……尤然，我知道你是不会想念我的。”
　　尤然紧闭的眼睫颤抖着，他慢慢拉起毛毯，挡住了自己鼻尖。
　　路屿将酒精棉丢进垃圾桶里，又取了一颗，“可是日子漫长，我没一天不想你。”
　　尤然彻底把自己藏进毛毯里，从路屿的角度看过去只是满头黑发，还有苍白带有血痕的手，见他这么想躲避路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黑色棒球帽扣在了他头上，帽檐压的很低。
　　外面的人听着车里面的安静氛围总是不太放心，稍微敲了敲车门，“路队，您还在吗？”
　　“健在。”路屿回应。
　　手下犹豫片刻，离开了。
　　尤然屈起膝盖，把自己蜷缩的更紧了，十指死死攥着毛毯。
　　——我又该怎么向你解释灵魂的残疾。
　　“我不怪你的，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苦衷，有些事情模糊点好，太清楚了大家反而不自在，我看过视频了，也看到了你藏在别墅里的那几张印刷照片，谢谢你在骗我的同时还来爱我。”
　　说完他看见尤然缓缓松开攥着毛毯的手，那一瞬间的抬头，路屿看到了他眼里的血丝，还有湿润的眼眶。
　　路屿温柔的用拇指揩去他鼻尖上的眼泪，“别哭，宝贝儿，再有一次我还是会，然后跑到庙里给你撞钟，祝你这辈子都平安。”
　　尤然，我都不理解我的爱是什么，它可能是浏览器里我搜到的星座匹配指数，是吐进下水道的酒，是哭湿了一包又一包的纸巾，是看着我们之前的照片发呆，是备忘录里你的兴趣爱好，是人尽皆知。
　　被带上车的那一刻尤然从赵乾身边擦肩而过，依稀听见赵乾问路屿为什么要执意闯后堂，路屿紧抿着嘴没有说话，可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有着灼热的目光。他以为路屿会冲他喊，问他为什么当时要在半山腰的空地上说出那些话。
　　可事实上没有。
　　尤然没吭声，毛毯顺着肩膀滑落，苍白手指抓住路屿衣领，不由分说亲上了那冰冷的嘴唇。
　　开始时没有任何情感的，急躁又粗鲁，路屿要比尤然高一头左右，此时完全将他笼罩了起来。
　　印象中尤然的亲吻都带有着挑逗的意味，可是这次，所有克制不住的思念涌了上来，淹没了每一寸器官，倒灌进喉咙里。
　　“路屿，”尤然轻声呼唤着，“路屿，路屿。”
　　像是在确定是不是真实的。
　　人想人，真的会想死人。
　　路屿结实滚烫的手臂兜住尤然后脑，尤然五指插进他乌黑柔亮的头发里，从他见到这个人的一刻起，他就觉得他的依靠回来了。尤然的双肩和嘴唇都在发抖，路屿轻轻的吻在他湿润的唇角，眼睫，终于听见了他沙哑的声音：
　　“……你在这里不安全。”
　　他真的是没有力气了，连损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路屿将他凌乱的头发拢了拢，从手腕上取下黑色小皮筋给他扎好，“你在这里就安全了？”
　　尤然摇摇头，一言不发。
　　“你肯定会想，路屿知道了我在骗他，那他一定会把家里东西砸的稀烂，在抓到我的那一刻一枪崩了我，从此一刀了断，我就可以躺在地底等着转世下辈子，”路屿拿起他身后的毛毯，把他像个小孩一样包着，“你目前所有行动舅妈都跟我讲了，我也知道这个行动非你不可，我更是知道你爱我，所以在空地上你的种种行为都是在保护我，可是我也爱你，我不想让你认为我们只是合伙走了一段，然后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会的，你知道我舍不得，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在家煲好汤等你回来，把你抱在怀里和你讨论案子进展和我发现的线索，爱太难了，宝贝儿，我们都坦率一点，别瞒着对方。”
　　尤然咽喉里仿佛堵着苦涩的硬块，喉骨变得愈发难受，他抬起一只满是血痕的手，在触碰到路屿脸庞的第一秒就想下意识的收回来，他可以被折磨的脏的不像个人，可他的路屿必须干净。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路屿拉过他的手，带着他在自己脸上抚摸，然后将他完全拥在怀里。
　　尤然小声的呜咽烙刻在他心上，像是将“我想你”一遍又一遍的循环，他将思念寄予凛冽的寒风中，幸好思念无声，也可惜思念无声。
　　“没关系，没关系……”路屿在他耳边轻声安抚，“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我带你回家……”
　　尤然的脸埋在他的肩颈内，虚弱的摇了摇头。

　　路屿走到车门边，向不远处和自己刚领证的老婆报平安的周弘要了条毛巾，又关上了车门，坐在尤然身边，轻轻拉过他的手帮他擦拭。直到整条毛巾颜色从白染成血红，尤然手上的血污才被擦干净，露出了一片片的青紫。
　　那是撞击和钳制中留下的，相比较躺着出来的那两位，伤成这样已经算得上是干净了。
　　路屿在他伤口处小口吹气呼呼，“疼吗？”
　　尤然抬眼撞上他忧心忡忡的目光，“这里不安全，你不应该在这。”
　　路屿脾气已经被他这迷茫激的要喷发了，却听见他喃喃道：“你在这里我容易露马脚，现在箭在弦上，你一旦出了什么意外我就会分神，我的第一本能肯定会出卖我自己。”
　　路屿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把他重新揽在怀里，用力亲吻了他头顶的黑发，“我明白，我来这里也有我的任务我的职责所在，你尽管做你自己，我永远在你身后。”
　　尤然苦笑一声，刚想说什么，车门就被拍的砰砰直响，吓得尤然一激灵直接往路屿怀里钻。
　　“路屿！路屿你给我开门！”
　　是于副局。
　　“你快点别磨蹭！来不及了！催命！”
　　路屿看着怀里的尤然，不知道他怎么上来这犟劲，死活不撒手，只好一手揽着他腰，把他轻微提起来，打开车门，果然外面是于远带着技术队的李烁。还没等他开口问什么事，紧接着就明白俩人为什么火急火燎的砸门——证物袋里的手机在响。
　　路屿抢过来一看，是一串陌生号码。
　　空气猝然安静，四人面面相觑。李烁的表情完美诠释在场各位可以参加他的追悼会，“这手机是从藤安身上搜到的，我还没做技术分析呢它就响个没完。”
　　这时只见路屿抱着的那位在众人面前拿起了证物袋，顺利解开了密码锁。
　　他的专注度全都投在手机上，无暇去看周遭的疑惑目光，翻开来电显示滑动两下，“不是时铱，是黄铖。”
　　于副局眉头一皱，这时手机又响：
　　【为什么不接】
　　刑警在办案途中对于被捕疑犯的手机且该手机收到同伙短信时，处理更是要谨慎，稍不留神就会酿成大祸。于副局刚想要拿过手机，路屿便伸手拦住了，只见尤然撑着路屿肩膀，轻轻一跳坐到他小臂上，要是身高再高那么一两厘米很容易磕到头，他点开短信回复：
　　【铖哥，姓尤的麻烦，不方便说话】
　　于副局看了眼路屿，又看了眼脸上反着幽幽蓝光的尤然，他的手还在敲着什么。
　　【稍后打回去】
　　信息发送成功，尤然把证物袋交给路屿，三人围观着陷入安静，正在于副局咕咚咽下口水之后，对方回消息了：
　　【抓紧】

　　三分钟后。
　　审讯室的门把破旧已经裂开的墙皮砸的彻底落地，寒风呼啸而入，藤安一个哆嗦抬头，于副局便把手机拍在桌上。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一招从古至今都是好用的。藤安紧闭嘴巴转头，只听于副局严厉吐出几个字：
　　“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藤安眼睛都睁大了。
　　“这电话你打还是隔壁的打？”

　　“去外面守着，天塌下来这屋里也只能是于副局，李技术主任之外谁都不能进来，明白了吗？”
　　已经换回便衣的赵乾和周弘齐齐应是，王局关上了门。
　　平房的客厅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临时摆了两三台电脑就算是指挥所办公室了，墙上挂着大地图，桌上是一沓又一沓的案卷材料，卫星通讯设备和定位仪器。尤然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沙发椅，面孔苍白，圆领卫衣上是狰狞勒痕，细长手指就是攥着路屿胳膊不撒手。
　　王局看了一眼他俩，没有说什么，亲手给他泡了杯热茶，一脸歉意的说：“小然，喝口热茶缓缓吧，外面人多眼杂，你知道自家人办事没有办法，只好——”
　　尤然看了一眼路屿，路屿拿过热茶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放在尤然鼻前，“小心烫。”
　　尤然鼻子凑上前嗅了嗅，小嘬一口，可声音依旧沙哑，“王叔，不碍事，明天买家老乔上山，刘平亲自接应。”
　　王局和路屿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些许凝重。
　　“确定是这条路吗？”王局问。
　　尤然点头。
　　“你这段时间以来都查到哪些？工厂里的毒贩装备有多少？”
　　尤然不答反问：“于沐查出来内线是谁了吗？”
　　王局撕下小半张纸，用油字笔写下一串警号，“查出来了。”
　　自打那次大家齐聚路屿家中跨年之后，于沐和路屿的关系貌似更进一步，有的没的线索汇报给大领导的第二秒就会悄悄摸摸的递给路屿，像是在赎罪。这条情报路屿是早就知道的，可尤然见那警号当时脸色就是一惊：这警号竟是靠前的。
　　无论是大小公安省厅市局，警号001的毋庸置疑都是厅长级别，然后依次副厅长到各个领导是002，003排开，前几的重量何其重，严重程度不亚于去年的刘平。
　　“你离开云阳之后，我因为这把老骨头连轴转进了医院，那人果然如我们想的一样，派人在病房门前监听，行事鬼鬼祟祟，被照顾孩子的韩厅当场抓个正着，不过我们封锁了消息，在彻底端掉贩毒集团之前，依旧要靠他传递消息。”
　　王局吸了口气，用打火机将那纸点燃，想要伸手去拿烟又考虑尤然闻到烟味指不定会咳成什么样，只好作罢，见那纸烧成灰烬，安慰他，“别怕，行动之后云阳市局会进行内部清洗，将他们一网打尽。”
　　尤然缓缓抬头看他，眼里闪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良久后点了点头，轻晃了两下路屿胳膊，“……你别走太远，地图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