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不可说》草言非

11、第十一章 杜晓寒笑纳

　　Ｍａｔｔ歪着头看向里面，脸上照例没有表情。
　　“哦，是Ｍａｔｔ。”
　　杜晓寒咬着一根薯条，朝窗外招手。
　　沈若安嘴角动了动。
　　涂迁从街对面跑过来。
　　“Ｍａｔｔ——”
　　声音大得隔着玻璃都能听见。他像一条摇着尾巴的大型犬，在Ｍａｔｔ身边兴奋地问，“怎么了？”
　　Ｍａｔｔ如慢镜头般转过头，张嘴说了一句什么。
　　一见两人状似亲密交头接耳的模样，沈若安就感到一阵不快。昨天问Ｍａｔｔ是不是ｇａｙ时，他明明毫不犹豫地否认了。可是，眼前的他，分明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虽然事实上，他的脸上并没有表情。
　　明明知道涂迁的意图，却从不拒绝。
　　这算是天真还是邪恶？
　　沈若安苦笑一声，微微摇头。
　　“进来了。”
　　对面的杜晓寒含着吸管低低说了一句，表情有点微妙。
　　“什么？”
　　“和Ｍａｔｔ说话的那个男生……”
　　说到这儿，杜晓寒突然顿住。
　　“你说涂迁吗？他怎么了？”
　　“涂迁？”
　　“嗯，和我们同班。”
　　“是吗？”
　　杜晓寒脸上的表情越发微妙起来。
　　“他们进来了。”
　　什么？！
　　沈若安吓了一跳，慌忙转过头，果然，那个引人注目的男人正推开玻璃门朝他们这桌走来，身后跟着屁颠颠的涂迁。
　　“怎么？”还没等他们坐下，沈若安便冷笑着揶揄道，“连午休时间也要争分夺秒约个会？”
　　Ｍａｔｔ略带困惑地耸耸肩，倒是涂迁爽朗地笑起来。
　　“你们还不是一样？真是吓到我了，听那些女生议论时，我还不信呢，没想到是真的啊……”
　　“是不是真的不关你的事吧？”沈若安不客气地打断他，“别一副同道中人的样子！再说，不要这么理所当然地坐在我旁边，没人邀请你们吧？”
　　“哇，真冷淡……”
　　涂迁夸张地抱起肩膀。
　　“我也想跟Ｍａｔｔ单独约会啊，可是Ｍａｔｔ说想进来这里，我也没办法嘛。不好意思，这边要两个Ｂ套餐！”
　　沈若安瞪向一旁若无其事的Ｍａｔｔ。
　　“你就这么闲？”
　　“嗯。”
　　竟然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沈若安有点泄气。
　　“我……”Ｍａｔｔ修长的手指撑住下巴，视线转向杜晓寒，“我想看一看你喜欢的人。”
　　毫无防备地，沈若安愣了一下，在作出反应之前，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杜晓寒。
　　一直微笑颔首听着几个人的无聊谈话的杜晓寒，在听到Ｍａｔｔ的话后，衔着吸管的嘴，忽然微微一窒。
　　这一窒，让沈若安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空气静默了许久，是错觉吧？也许只是一瞬。吸管发出空洞的声音，是他喝光了杯中的可乐。为什么没人说话？不，为什么他不说话？Ｍａｔｔ还在盯着他看。会用“ｂｅａｕｔｉｆｕｌ”来形容不俗的人的Ｍａｔｔ，会不会也觉得他很美呢？不，他当然很美，这和Ｍａｔｔ的看法无关。不对，现在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那应该考虑什么呢？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害怕，这么不甘？是因为最重要的告白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缘故吗？
　　……
　　“喂，你这样盯着他看，我会吃醋哦。”
　　涂迁抓起桌上的汉堡，大咬一口。明明是个像大型犬一样的男生，却与这种气质背道而驰地撒着娇。
　　“吃醋？”
　　又来了，Ｍａｔｔ肯定不懂“吃醋”的含义。真不知道他怎么学的中文。
　　“就是嫉妒的意思啦。”
　　“嫉妒？”Ｍａｔｔ转过脸，一脸无辜地发言，“不用嫉妒，他是若安的。”
　　涂迁撇撇嘴：“他当然是若安的，可是盯着他看的人是你啊……”
　　“没关系，我只是想看看而已。”
　　沈若安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快要断了。这种根本无法衔接的对话，亏他们能进行下去。
　　“小心若安也会吃醋哦。”
　　Ｍａｔｔ掉过头来认真看着沈若安。
　　不好的预感。
　　“会吗？”
　　果然，下一秒便听到这种提问。会吗？还是不会？沈若安哭笑不得地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涂迁，你……”一直不说话的杜晓寒突然抬起头来。
　　“嗯？怎么了？”被点到名的涂迁立刻探出身体。
　　“你和Ｍａｔｔ在交往吗？”
　　“咦？”似乎是很惊异于杜晓寒会问起这种事，涂迁一时没反应过来。
　　“在交往吗？”
　　“哈哈哈……”涂迁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哪有……现在还处于单恋阶段呢，Ｍａｔｔ虽然答应和我约会，不过完全不让我碰……”
　　“昨天晚上，我在街上看到你跟两个女孩在一起，左拥右抱的好像很亲密，那也是交往的恋人？”杜晓寒说着尖锐的话，声音和表情却称得上安详，看上去没有丝毫讽刺或责备的意思。不过，就算是讽刺或责备，涂迁的字典里也不会有道德和罪恶感这种东西存在吧？
　　涂迁再次露出诧异的表情，他眨眨眼睛，随即笑出声来。
　　“被你看到了？哈哈……那个啊，不算恋人的，只是在外面闲逛时随便搭讪的女孩子，玩玩而已嘛……”
　　像是没听见他轻浮的发言，Ｍａｔｔ依旧面无表情地喝着饮料。
　　杜晓寒则若有所思地沉默下去。
　　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
　　玻璃窗外是一片大好的阳光。
　　沈若安的心里却种下一丝无法忽视的阴霾。杜晓寒奇怪的沉默，以及奇怪的不置一词让他在意得不得了，他知道杜晓寒不沾丝毫尘埃的那一面，其实是不动声色的冷漠。即便让他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流言的漩涡之中，即便他不作丝毫否认，也玷污不了他的清明本色。
　　时间流逝之下，他和杜晓寒的绯闻迅速地降了温。如沙砌的城堡一般，在潮水退去时，只剩一堆崩解的废墟。他们的关系依然没有任何进展，杜晓寒笑纳了所有的暧昧和取闹，却并不曾真正走近沈若安一步。他的坦率与心无芥蒂，令沈若安无法生出任何邪念。
　　等到想起来抬头叹息时，才发现天空已蓝得诡异。
　　夏天到了。
　　Ｍａｔｔ似乎在这里生了根。老爸帮他在市区找了房子后，他便一副安稳的模样住下来，甚至开始接了工作来做。沈若安曾经出于好奇参观过他的画室，说是画室，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房间中央支着一个大大的画架，画架周围散落了一地的画纸和颜料，叫人无处下脚。
　　只有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吸引了沈若安的目光。那是一幅简单的水彩画，有着流畅而晦涩的奇异线条，以及鲜艳得几近腐烂的色彩。无法确切描述的画作，却令人产生一种战栗感。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只是，看到那幅画的瞬间，沈若安像被击中一般想起了Ａｌｉ，没有丝毫的不愉快，只有近乎深沉的怀念。
　　也许，Ｍａｔｔ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念着Ａｌｉ，尽管他从未用话语表达，不过，对他来说，线条和颜色或许是更为直接、也更适合他的表达方式。他之所以留在这里不肯离去，也许只是为了更多地呼吸与Ａｌｉ有关的空气。
　　Ａｌｉ一定是他此生唯一的血脉。
　　他们的谈话中，总是避免提到Ａｌｉ，Ｍａｔｔ不问，沈若安也就不说。有时，沈若安觉得，关于Ａｌｉ的一切，他其实都了解。有时，沈若安也会问他为什么会和阿姨分开，他总是淡淡苦笑一下，说，你知道，爱情是这世上最不堪承诺的东西。
　　这个时候的Ｍａｔｔ，会有种难言的伤感。
　　尽管如此，他和涂迁莫名其妙的关系也仍然继续着。那个喜新厌旧的轻浮高中生，好似不会厌倦一般，整天围着Ｍａｔｔ团团转。Ｍａｔｔ的冰冷与美貌，一定像毒药一样吸引着他吧。
　　“你和他做过了？”
　　“做什么？”
　　这是某日沈若安和Ｍａｔｔ的对话。Ｍａｔｔ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对汉语特殊词汇的迟钝。
　　“Make love.”
　　“哦，没有。”
　　“什么？没有？”沈若安有点吃惊，“从第一次约会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吧？那种没节操的家伙，居然忍得住？”
　　“我们有接过吻。”
　　“是吗？”沈若安漫不经心起来，“你真的喜欢他吗？为什么一直和他交往？”
　　“因为很有意思。”
　　“你口口声声说有意思，到底是哪里有意思了？”
　　“嗯——”Ｍａｔｔ认真思索起来，“迁虽然看上去很轻浮……”
　　“拜托，不要叫他迁好不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有，他不是看上去很轻浮，事实上他就是很轻浮。他不是一边跟你约会一边搭讪女孩子么？”
　　“嗯，的确是。”Ｍａｔｔ点点头，“他虽然很轻浮，不过却很容易害羞。而且，很热情，也很体贴。”
　　“确实够热情的，这一次的热情居然保持了这么久，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不过，他一面说喜欢你，一面又跟别人在一起，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因为我无法回报那么多的爱给他，所以，他和谁在一起也是他的自由。”
　　沈若安愣了愣。Ｍａｔｔ的脸依旧平整而光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是，他真是这样想的吗？他口中的爱情，简直就像……没错，就像一个可以放到天平上去衡量的砝码。冷冷的，带着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感。
　　沈若安忽然有些同情涂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