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不可说》草言非

10、第十章 被喜欢的人

　　话一出口，响起一阵意料之中的尖叫。
　　尖叫声里，沈若安有点发怔。
　　杜晓寒竟然没有否认，不，不仅没否认，他的暧昧态度比起沈若安来，根本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什么？
　　他想，他真是不了解杜晓寒。一点都不了解。
　　笑得那样无心机，却说着匪夷所思的话。就这么默认了，真的没问题吗？
　　“哇，游刃有余呢，看来一定是沈若安先告白的。”
　　“喂，沈若安，是这样吗？”
　　“你是怎么告白的？”
　　女生们的视线刷地转向沈若安。
　　下意识“啊”了一声，沈若安开始觉得疲于应对了。
　　“喂，你们够了啦，那个是隐私好不好？”
　　涂迁隔着两列课桌望向这边，一副闹别扭似的表情。
　　沈若安一面在心里感激他替自己解围，一面又觉得感激他的自己有点可悲。为什么一定要感激这种和中年男人约会的无节操高中生啊？
　　不出所料，仗义出手的涂迁立刻遭到了女生的围攻。沈若安松了一口气，看向讲台，才发现空无一人。真是的，连班主任都迟到缺席了，这个早自习真是兵荒马乱。
　　他回过头去看杜晓寒，发现他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似笑非笑的，懒懒靠着椅背。察觉到沈若安的视线后，杜晓寒仰起脸来，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好不容易捱到午休时间。
　　沈若安无力趴在桌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上午的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这就算了，反正平日也没听课的习惯。问题是，一样不听课，今天却觉得格外疲累，就像刚刚跑完马拉松一样，累得只想立刻躺下。
　　不过，疲累的感觉从昨天就开始积累了。
　　和苏倩倩吃完饭回到家，已接近傍晚了。进门时，恰好看见Ｍａｔｔ一脸轻松，边流连着路边的花圃，边沿着围栏走过来。
　　“和涂迁的约会怎么样啊？”他不无嘲弄地问。
　　“很好。”
　　不知为什么，一听到这种简洁得不得了的回答，沈若安就来气。
　　“是吗？那小子没对你动手动脚？”
　　Ｍａｔｔ微微怔了怔。
　　“若安，你喜欢涂迁吗？”
　　“啊？”沈若安惊讶得嘴里可以放进一个鸡蛋。
　　“或者，你喜欢我？”
　　“你说什么？！”
　　“因为，你好像对我和他约会很不满，是嫉妒吗？”
　　看着他一脸认真说出这些话，沈若安确信自己很想揍这个男人。
　　“你瞎了吗？我喜欢的是杜晓寒！杜晓寒！！”
　　仿佛受不了那种侮辱一般，沈若安不自觉吼出了实话。
　　“哦，原来是这样。”
　　Ｍａｔｔ没多大反应，就这么平淡地接受了事实，然后继续追问：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沈若安沉默半晌，才闷闷地答：“我只是看不惯涂迁罢了。”
　　当然，也看不惯你。在心里默默加了这么一句，沈若安抬起头来，甩了一个直球过去。
　　“Ｍａｔｔ，你是ｇａｙ吗？”
　　如果他是ｇａｙ，当年和Ｊｕｄｙ阿姨离婚，抛下Ａｌｉ的事，就说得通了。不过，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又要结婚生子呢？那一汪如深深湖底一般的眼眸，不知关着什么样的秘密。说话虽然坦率，话却不多。只要他不说，就看不透。总觉得，他的周身，散布着某种模糊不清的气质……
　　“咚，咚……”
　　似乎传来很遥远的声音，沈若安趴在那儿，不安地动了动。
　　“咚，咚……”
　　声音持续着。迟钝地思索着是什么声音的时候，肩上忽然传来了重量。他被轻轻摇晃着，有人在他耳边小声唤着。
　　“喂，沈若安，睡着了吗？”
　　一个激灵，猛地坐直身体。无论如何，杜晓寒的声音是不会认错的。
　　“怎么了？”
　　“饿了没？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明明是邀请，杜晓寒的声音听起来却像在叹息。

　　坐在快餐厅的靠窗位置，沈若安一边往嘴里送着食不知味的薯条，一边紧张地盯着对面的杜晓寒。
　　杜晓寒叼着可乐的吸管，淡漠地望着窗外的人群。
　　这里离学校不远，不过走路也需要花上一刻钟。两人并肩走出学校时，一路受到无数注目。沈若安自然早已习惯，还有余力向行注目礼的人群微笑。不知杜晓寒会怎样……这么想着，便偷瞄了一眼，不料杜晓寒比他还要镇定自若，脚步不疾不徐，对周围的目光一律熟视无睹。
　　他根本就没察觉到别人在看他吧？这算是杜晓寒特有的迟钝么？沈若安忍不住这样想。
　　“那天，原来你不是在开玩笑。”
　　杜晓寒收回视线，朝发呆的沈若安微微一笑。
　　脑子艰难地转动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不，我是开玩笑的。说实话，我也没想到，那个场景……会被那几个女生看到。”
　　有一半是实话。拜托苏倩倩的事，当然要隐瞒。
　　“哦。”杜晓寒淡淡应道。
　　犹豫了一会儿，沈若安低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是我的错。如果那天不那么做……”
　　“如果你不那么做，”杜晓寒打断他，“我就冻死了。”
　　惊讶地抬起头来，正撞见杜晓寒冲他调皮地吐舌。
　　“谢谢你，沈若安。”
　　沈若安望着那张干净的笑脸，不由得一阵心虚。他重又低下头：“你不介意吗？被她们那样起哄。”
　　心情复杂地问出这句话，实际上他并不期望回答。说介意，他会难过。说不介意，他一样会难过。不过，虽然难过，他仍然不想放开这个假戏真做的机会。
　　也许，他太过重视这份感情了。所以不肯轻易告白，轻易被拒绝，最后轻易收场。他不允许这种“轻易”发生。即便痛，他也想痛得彻底，痛得完全心死。
　　所以，此刻的复杂心情，也算是自作自受。
　　“你很介意？”
　　没想到他会反问回来，沈若安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回答，只能模糊地说：“不……”
　　“你不是也没认真否认吗？”
　　“嗯，我想，认真否认也没人听吧？”
　　“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杜晓寒将手中的可乐杯往桌上一放，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感觉有点不可思议，结果，到最后他也没听到答案。究竟是介意，还是不介意？沈若安苦笑，大概执着于这种无聊问题的人，只有自己吧？
　　“不过，她们对别人的事也太热心了吧？我甚至都不记得她们的名字。”
　　杜晓寒两手撑到脑后，闲闲地发表感叹。
　　说出这种话的杜晓寒，真是可爱。这么想着，沈若安笑了笑。
　　“被你记住名字，我还真是荣幸。”
　　杜晓寒看了他一眼：“你好歹是学校的‘名人’。”
　　“……”
　　愣了半秒，沈若安朝前探出身体。
　　“你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你之前明明说不记得我的存在。”
　　“没错，我的确不记得。不过，‘四大名人’的传闻我还是听过的。”
　　杜晓寒用食指抚着桌子边沿的柔和线条，缓缓说下去。
　　“沈若安，外表完美，气质出众，性格温和，偶尔会暴露出小小的恶劣本性，为人低调，却有着强烈的存在感。成绩、运动表现一般，属于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类型。但是，感情史却是空白，从不见他与异性交往。另注：也未与同□□往——以上摘自《四大名人目录》。”
　　沈若安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换成难以置信，最后变得尴尬不已。那本薄薄的目录他也看过，通篇都贯彻着制作者“恶搞无罪”的理念。描述虽然不失贴切，但那句画蛇添足的“另注”，就足够让他郁闷了。
　　原本以为杜晓寒不会去看那种无聊的小册子，没想到他竟能将里面的话倒背如流。
　　那么期望他能关注自己，可是，一旦听他说出这些，却只觉得丢脸。
　　非常丢脸。
　　他嘟囔道：“那些，只不过是别人的看法罢了。”
　　“嗯。”杜晓寒点点头，“我认识的沈若安，和目录里的描述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好想知道，他眼中的沈若安是什么样子。
　　“我认识的沈若安，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和‘恶劣’这种词完全沾不上边。而且，也不是花花公子。”
　　一瞬间，胸口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感动，沈若安望着那双带笑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不是花花公子，目录的制作者曾经向他解释过，之所以用“花花公子”这个词形容他，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类似的气质，轻飘飘的，好像对什么都不会用心。而空白的感情史，则平白为这种花花公子气质添上了禁欲的一笔，更加彰显出他身上那种特殊的、诱人的矛盾感。
　　对于这种佶屈聱牙的解释，他虽然不是很明白，却也表示出了相当程度的理解。他确实不曾动过真心，这一点他有自觉。恶劣的本性，他也有自觉。外表也好，性格也罢，他并非对自己一无所知。
　　他只是不在乎。
　　为人称羡的外表和引人注目的气质，都只是一个个附加物罢了，它们并不能让他得到想要的东西。
　　这一点，沈若安看得很透彻。所以，他决不自恋。
　　比起被很多人喜欢，他更需要找到一个归属，放置自己这颗轻飘飘的心。被人单方面喜欢的痛苦，他早就受够了。
　　所以，杜晓寒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他会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争取，去受伤。为了这个他第一次爱上的人，花一生时间也可以。
　　可是，杜晓寒却坐在他对面，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他说，他认识的沈若安，是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被喜欢的人承认的幸福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了。
　　“咚咚。”
　　耳畔突然沉闷的敲击声，中断了他的陶醉。侧过头，沈若安看到透明的玻璃窗外，站着他最不想见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