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不可说》草言非

12、第十二章

　　夏日的晴空无端地让人疲惫。蝉呱噪的叫声响彻整个校园。班主任汗流浃背地在讲台上重复着暑假注意事项，沈若安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杜晓寒的背影，又习惯性地移开。
　　每天都重复着这个心力交瘁的瞬间。
　　一起吃饭，一起回家，抄作业，借笔记，越来越亲近的日常，以及每次凝视他的背影时，内心越来越遥远的距离。
　　这一切，都让沈若安心力交瘁。
　　杜晓寒常常微笑。他模糊暧昧的笑容里，空洞无物。至少，没有沈若安所期盼的内容。
　　爸妈计划着休一次夏日长假，带儿子一起去西部旅行。在等待旅行的日子里，沈若安无精打采地反复收拾着寥寥几件行李，心里有一些不成形的愿望，来来回回骚扰着他。等到他伸出手去捕捉时，却又立刻消失无踪。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知道如何打发光阴。焦躁感与日俱增，无从消减。他模糊地期待着一次出行，仿佛一离开，就能获得新生。想象中，那些辽阔的天地触手可及。他简直要迫不及待了。
　　可是，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总是在漫长的午后陷入低谷。他忍不住怀疑，没什么能够真正拯救他，除了杜晓寒。
　　然而，让他陷入绝望的也是杜晓寒。
　　杜晓寒永远在天堂和地狱的两极等待着他，带着他温存如天使的恶魔般的微笑。
　　也许他的焦躁太过于明显，连老爸都开始取笑他。
　　“怎么了？只不过分开几周而已，不用这么烦恼吧？”趁老妈去洗澡，客厅只剩他们两人时，老爸故作正经地开口。
　　“什么？”沈若安漫不经心地应着，视线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其实，电视里在播些什么内容，他完全没看进去。
　　“别装傻了，爸爸也是过来人，一看就知道，你恋爱了吧？”
　　“没……”惊讶地回过头来，沈若安下意识否认着。
　　“不用隐瞒了，你老爸没那么保守。”
　　“呵呵。”沈若安苦笑一声，怎么可能不隐瞒呢？谁知道你们开明的界限在哪里。
　　“莫非……”老爸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儿子的表情，“是单恋？”
　　心脏抽了一下。沈若安不自觉地收紧肩膀。
　　在没有防备的时刻突然被老爸触到隐痛，心里蓦地升腾起一股想一吐为快的冲动。
　　“爸……”一开口，嗓子像被堵住一般，干涩得厉害，“我……”
　　“嗯，什么？”
　　看着老爸准备认真聆听的表情，沈若安咬住了嘴唇。
　　“怎么了？不想说？”老爸往后一靠，吐出一口气，“不用勉强自己，不想说就不说。不过，真叫人怀念啊，我年轻时也单恋过，那种又酸楚又甜蜜的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说到这里，老爸伸出手拍拍沈若安的头。
　　“儿子，这就是青春哪，你就放开心胸，尽情去品味吧。”
　　从那双手中，能感觉到温暖。沈若安松开咬痛了的下唇。
　　“老爸单恋的人，不是老妈吧？”
　　“哈哈哈，很遗憾，的确不是你妈。”
　　“初恋的对象果然很难在一起吗？”
　　头上被敲了一记。
　　“身为我的儿子，竟然这么没自信？给我听好，儿子，你才十几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准你用别人的经验束缚自己。你这种年纪，只要迎头向前冲就好，不要考虑多余的事！”
　　迎头向前冲吗？
　　揉着被敲痛的脑袋，沈若安不禁自嘲地一笑。真是的，这样瞻前顾后，确实不像老爸的儿子呢。
　　“好了，行李都收拾好了吧？明天就要出发了，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
　　挺胸抬头应了一句，声音大得让刚从浴室出来的老妈吓了一跳。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手机响起熟悉的摇滚乐，沈若安打开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手指抖起来，连接听键都按不准。
　　“喂。”
　　“啊，沈若安，是我。”
　　“嗯，我知道。”
　　“什么呀，你的彩铃居然是ＹＵＩ，早说啊，原来你也喜欢她？”
　　“嗯。”
　　没错，你喜欢的我都喜欢，这叫爱屋及乌。很老套的心情，可是很真实。这么说来，彩铃早就换成ＹＵＩ了，可是他却现在才知道。这表明，他到今天才第一次打电话给沈若安。
　　很突兀的第一次。
　　“找我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问问你明天有没有空，陪我去一个地方。”
　　握住电话的手指紧了紧。
　　“什么……地方？”
　　“你有没有空嘛？”
　　“这个……”
　　似乎是觉察出了沈若安的犹豫，杜晓寒沉默下来。
　　“没空就算了。”
　　感觉电话就要被挂断，沈若安着急起来。
　　“也不是没空……”
　　“到底是怎样？”不耐烦地说完这句，杜晓寒忽然换了一种口吻，低声道，“难得我想约你。”
　　“什么？”沈若安听到自己空虚的声音重复着无意义的疑问，用力攥紧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没什么，你到底要不要来？”
　　“我去。”
　　“那好，明天上午九点，在学校附近的地铁口，到时见。”
　　即使隔着电话，沈若安也能想象出他眯着眼睛微笑的样子。原以为暑假是一道天险，阻隔着他们之间本就遥远的距离。他做梦都没想到杜晓寒会约他出去。
　　他挂断电话回过头，老爸老妈一脸坏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没办法，只好老夫老妻去度蜜月了。”
　　“别这么说嘛，这可是难得的两人世界呢。”
　　老爸伸出大拇指，暗暗向儿子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沈若安感到自己并不发达的泪腺，似乎有决堤的危险。真是的，这对不良夫妻，不要这么治愈好不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就热得有点不地道。
　　偌大的天空，一丝云都没有。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直射下来。沈若安站在地铁口的阴凉处，感受着地下通道里贯穿过来的凉气，在为了约会而等待的间隙中，有一种令人焦躁又心安的东西存在。这样一种心情，让沈若安愿意一直一直等待下去，哪怕是等到地老天荒，也至少定格住了等待中最初的甜蜜。
　　九点整，杜晓寒准时到了。
　　他穿一件瘦瘦的衬衫，松松垮垮搭了一条领带，手腕上戴着细银手链，鼻梁上照例架一副太阳镜，炙烈的阳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白皙动人。
　　沈若安忽然很想看到那件白衬衫被揉乱的样子。杜晓寒的长相的确属于普通的那一类，可是，他迷乱的时刻会露出怎样煽情的表情？那双明亮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时，会有多诱人呢？
　　简直不可想象。
　　沈若安空虚地叹了一口气，迎上去打招呼。
　　“太热了。”
　　杜晓寒擦了一把额上的汗，不满道，“我似乎选错日期了。”
　　沈若安递过去一瓶冰饮：“我没关系。”
　　接过去后，杜晓寒开心地露出笑容。
　　“谢谢。沈若安，你真是温柔。”
　　又是这一句。这句话，几乎成了杜晓寒的口头禅。要是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这个温柔的沈若安都想了些什么，不知道还会不会天真地说出这句话。
　　“要去哪里？”
　　杜晓寒一口气喝掉半瓶，满足地叹息着：“是啊，要去哪里呢？让我想想。”
　　“现在才开始想？”
　　“嗯，我只是找了个借口约你出来，至于要去哪里，做什么，还没来得及考虑呢。”
　　沈若安脑子有点打结。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习惯了吧。谁叫你一放暑假就完全不理我……好了，走吧，总之先坐地铁！”
　　机械地跟在杜晓寒身后，艰难地咀嚼着他的话，沈若安开始怀疑，是不是天气太热了，究竟是他的脑子坏掉了，还是杜晓寒的脑子不对劲？
　　结果，整整一天，他们都在外面闲逛。杜晓寒很怕热，动不动就躲进开着冷气的商场或冷饮店。他们在烤肉店和快餐店昼伏夜出，在百货商场和阴凉的巷子里来回穿梭。直到天空浮起几粒星星，才总算捧着吃饱喝足的肚子沿街漫步。
　　夜晚格外喧闹，凉风混杂着汽车尾气吹在脸上。杜晓寒踢踢踏踏拖着脚步，太阳镜推到头顶，一副十分惬意的表情。
　　“还是晚上舒服，这就是那什么……什么来着？”
　　歪着头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便兀自甩甩头笑了，继续往前走。
　　沈若安跟在身后闷闷道：“喂，我暑假没联系你，让你很不习惯吗？”
　　“啊？”杜晓寒夸张地扭身回头，“是啊，很不爽呢，在学校时明明一直黏着我，我的作业本都变成沈若安专用了，哈哈，不过，事实上，大家都认为连我这个人都是沈若安专属的……”
　　果然不对劲。明明没有喝酒，为什么用这种像喝醉了一样的口气说话？
　　“说起来，你为什么不联系我啊？”
　　沈若安被问住，只好叹口气：“是啊，为什么呢？”
　　杜晓寒嗤笑一声：“我的脸皮还真厚啊。还想说我们好歹是学校公认的情侣，没想到你这么薄情，果然是做给别人看之类的话……啊，还真的说出口了……一直都想这么说说看的，真有意思，哈哈。”
　　“对不起。”
　　道歉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来却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道歉。
　　“为什么道歉？”
　　是啊，为什么道歉呢？明知道杜晓寒只是在开一个稍稍有点恶劣的玩笑，为了玩笑而道歉吗？还是，为自己隐藏得太深的心情而感到歉疚？
　　纷乱的思绪下，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抓住了杜晓寒的手腕。手腕上的细银手链有着冰凉的触感，一如杜晓寒的皮肤。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细细的血管中，血液正汩汩流过。他甚至能在喧闹的大街上听见两个人的心跳。混杂在一起的心跳声，像最亲密完美的爱情。
　　一定有恶魔在耳边蛊惑着他，他才会像这样不由自主地靠近杜晓寒的脸。他看见他近在咫尺的唇，微微闪着光泽，不由分说地诱惑着他。
　　他贴了上去，杜晓寒没有闪躲，连一丝挣扎也没有。柔软的唇让沈若安的脑中一片空白，无数火花无声爆裂又消散。
　　尽管只是一个浅浅的吻，可是在那个瞬间，沈若安真的以为，杜晓寒已经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