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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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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看。”林清辞很快把手中的成品展示给江禹华,那是一个骑马的人儿,衣着服饰形态样貌都极为精细和熟悉……是他。
江禹华怔了怔:“你——”
林清辞把泥人放在一边,眉眼含笑。
那泥人的衣着服饰,是他的战甲,而他那身战甲在皇城中只穿过一次,就是第一次领兵凯旋回皇城时。
“殿下,我……一直看着你。”林清辞说得拘谨,面对满朝文武都静如止水的国师也有拘谨的一面,“江字军二十三次凯旋,我都看着。”
江禹华已经说不出话来:“……”
“在林清辞心里,殿下一直是南齐的守护战神,只可惜我们的守护神每次都混在大队伍里,刚进城门就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江禹华偏头看着泥人,声音低沉而艰涩:“……你都看到了?”
“……每一次?”
二十三次,林清辞都在某个地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为了不惊扰城中百姓的兴致,暗自在应有的掌声、欢呼和鲜花里悄无声息地退场,看着他每次走得头也不回。
林清辞说:“是。”
他看似一派淡定坦然,实则手心捏了把薄汗——江禹华若是问为什么?他该怎么回答?
江禹华默然半晌,仿佛长而缓地呼了一口气,才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我……让你失望了吗?”
林清辞:“……”
为什么不是问他为什么要来,这样……
林清辞闭了下眼,压下心中翻腾着的千丝万缕情绪,平静地说出那句说过千百遍的话:“殿下,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
江禹华欣然:“那就好。”
林清辞心道好你个头。
他压着情绪,伸手去戳江禹华手中的泥团,后者下意识一拢,便把林清辞的手指也拢住了,二人皆是一顿。
江禹华假装淡定地松手,林清辞却得寸进尺继续戳了几下:“说好教你捏泥人的。”
江禹华便递了一团粘土给他。
“你怎么会这个?还这么手巧,倒是要比店家那些泥人要精巧细致得多。”
“殿下,你知道林家大公子林清痕吗?他打小调皮,爱弄这些小玩意儿。小时候他背着林相和林夫人偷偷带我皮,常常在玩泥巴时弄到我身上,回去被林相责罚……”
林清辞说着笑了:“你别用那么大劲儿,要细致些,泥人才精巧。”
江禹华瞅了眼手里变形太过的泥团,复又把粘土捏成一团,打算重头再来:“然后呢?”
“……后来就是我那场大病,师父把我带走,在一个山上。刚开始,我还颇思念林家,只是年纪小,别的记忆都不太清楚,唯记得林清痕玩的泥人可以捏出形状,便想把思念的那几个人都捏下来……”
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捏的泥人越来越精巧细致,他却越来越记不得林家的人和事,林相和林夫人以及林清痕的面目都变得模糊,手底下的泥人面貌五官也说不清到底是谁,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那你为何……”
一直对我那么冷,见面就是冷嘲热讽。
江禹华说着又觉得好笑。
从前他与林清辞不和的局面,他是刻意为之,无论林清辞对他什么态度,他都会把人推远,自以为这样才能守护他……如今再问这些,倒显得可笑。
算起来,他第一次注意到林清辞,便是这个人不同于朝中官员公子的那一面,后来才得知,他本就不是在皇城中长大的,也难怪会不同于那些世家子弟。
后来,林清辞说:“殿下会放弃东莱。”
到后来也确实如此,前世凉城下那一战,他当时抱着必死之心,为的却不是东莱,而是因为他觉得东莱还有那个人在,所以东莱不能亡,凉城不能破。
林清辞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听到这一半的问题自然地追问道:“为何什么?”
江禹华思绪回拢,认真道:“以后我班师回朝,一定走在队伍最前面,我想……进城门就能一眼看见你。”
林清辞但笑不语。
江禹华最终也没有把泥人捏完,林清辞催促几次后,他不情不愿地起身:“这般岁月静好的时光,实在叫人乐不思蜀。”
林清辞笑道:“偷得这浮生半日闲已经够了,若有一日天下安定……”
他笑着说到这里,又很快停住了。
若有一日天下安定,又能如何?
江禹华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就算天下安宁太平,他又如何能安定太平?
林清辞笑意淡去:“殿下,我们回城主府吧。”
江禹华瞧着林清辞的神色变化,也清楚那未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就是见不得林清辞黯然,凑过去低声道:“清辞,你愿意帮我吗?”
林清辞抬眼:“嗯?”
江禹华把林清辞捏的那个泥人托在掌心:“你十五岁那年回到皇城,同年我开始独自领兵,连顾洛都还跟着顾老将军……也许这就是缘分。这天下太大了,我实在管不着,所以我只期望,东莱安宁、强大,东莱的百姓生活安稳。”
这是他前世今生不曾变过的心愿。
前世是为了父皇,今生只为了林清辞。
他知道林清辞喜欢东莱,希望东莱安宁强大,所以也喜欢他,因为他是东莱的守护神……那他就继续做下去。
被东莱放弃的那些前尘过往和不甘与仇恨他都可以放下……只要林清辞在。
更何况,他一生都为了东莱而活,就算重来一次,也不愿轻易放下。
放弃他和江字军的是东莱皇,他的皇弟,不是东莱百姓。
这东莱的万家烟火,他虽只能在汀山上偶尔看一眼,却也甘愿守着。
林清辞声线天生飘渺,一字一句却说得轻缓而坚定:“我会的。”
“殿下,你之所愿,便是我之所往。”
江禹华心道林清辞对他的英雄光环果然十分严重……严重到他心神恍惚,几乎以为这是一句情话。
他说:“你还没问帮我什么呢。”
林清辞从善如流:“那殿下要我帮你什么?”
“帮我好好活着,帮我看看天下山河壮丽,百姓安居。”
永城主设的接风宴倒是出乎林清辞的预料,没有歌舞也没有美人,就是普普通通摆了两桌,看上去属实在迎合江禹华的脾性。
当然林清辞和江爻不知道的是,这两桌的花费就把整个城主府两个月的开销比下去了。
“上次来永城,永城主大摆筵席接风洗尘,我训了他两句。”江禹华轻声道,“这次果然就简便了许多……倒是显得在刻意迎合我而疏忽了你。”
林清辞跟着江禹华在主席坐下:“我也不爱看那般场面。况且永城主接的可是你的风,自然要迎合你的喜好,我不过小小闲散国师。”
江禹华唔了一声,端着他摄政王的架子,八风不动,那边屏风后却响起琴音,是一支南方小调。
林清辞长眉一挑:“如此看,也不尽然,曲儿没省,美人也是有的。”
江禹华:“……”
“殿下不喜铺张奢华,如此……”永城主小心翼翼地瞥一眼江禹华脸色,可惜看不出所以然来,“小女对殿下和国师大人倾慕许久,今日得此机会斗胆在二位大人眼前献丑了。”
林清辞微笑道:“确实一般。”
永城主:“……?”
不是说东莱国师谦谦君子玲珑心思,从不给人难堪,也不下人面子吗?
江禹华闷笑:“清辞性情耿直率真,向来喜欢实话实说,永城主别往心里去。”
永城主心道我哪敢啊。
而且会往心里去的也不会是我啊。
几人如此议论,屏风后的女子却琴音依旧,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一曲终了,那女子起身,抱着琴准备告退,林清辞又道:“姑娘。何不出来一见?”
那女子顿了一会儿,轻声道:“臣女自知技艺不精,让殿下和国师大人扫兴,已是羞愧难当,怎敢出来再污了大人的眼。”
江禹华递了个眼神给林清辞:这姑娘竟还是个有脾气的。
显然是往心里去了。
林清辞抿了一口茶。
且不说永城主这个女儿到底有没有心思,此时此刻恰到好处的灯光,映在屏风上的朦胧倩影,无一不在说明永城主的小心思。
林清辞轻叹一口气:“罢了。”
他说罢了,那女子却抱着琴,从屏风后走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草民闻人楚楚,见过摄政王,见过国师。”
闻人楚楚显然精心打扮过,也不知这姑娘是有意还是无意,明明五官清秀,偏化了个精致勾人的妆,配着大红衣裙,反倒掩盖了本身的特点,一眼看过去美貌勾人,细看却觉得娇媚有余。
与那支南方小调,也不搭。
林清辞似笑非笑道:“楚楚动人,倒是个好名字,你抬头瞧瞧。”
江禹华挑眉,捏紧了茶杯,奈何林清辞根本没看他,只一心打量着那闻人楚楚。
有什么好看的。
还叫人抬头。
皇城中的闺阁女子多向林清云看齐,追求的是知书达礼、才貌双全,确实少见这种妖艳……
江禹华打眼看了一下人,才觉得不对,这闻人楚楚的妆容衣衫确实显得娇艳勾人,又哪里怪怪的。
闻人楚楚不卑不亢地抬头,美眸中瞬间光华流转,红唇微张,却没说什么。
林清辞饶有兴致地看了两眼:“是个美人。”
江禹华:“……”
他坐不住了。
摄政王沉怒,当真好极了。
永城主咳了两声,正想说什么,闻人楚楚便把琴放下,自顾自上前两步:“国师大人既然看得起臣女,便让楚楚为殿下和大人斟酒吧。”
永城主虽然不知道女儿怎么忽然转了性子,但闻人楚楚愿意主动,他也松了一口气。
江禹华装作十分随意地扫她一眼,半点不自觉这目光有多凶狠,闻人楚楚笑意瞬间凝固,只觉得这目光要把她钉死在原地一般,立刻跪下:“请殿下恕罪,是草民一时得意忘形,这才放肆。”
林清辞奇怪道:“你做什么吓唬人家小姑娘?”
江禹华:“……”
他明明一句话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林清辞转而对闻人楚楚道:“你起来罢,殿下平易近人,没有动怒的意思,只是看起来凶了些,这才容易叫人误会。”
闻人楚楚暗自看了会儿二人的神色,瞅着林清辞没有诓她的意思,江禹华虽然冷沉着脸,却也没有说什么,才小心翼翼地起来,娇笑道:“臣女还以为殿下不喜欢生人近身呢。”
江禹华偏头不看她:“确实不喜。”
闻人楚楚:“……”
林清辞假笑道:“殿下的意思是,他不喜生人近身,可永城主是东莱的忠臣,你是忠臣之女,又怎么会算生人。”
他顿了顿,用一种万分真挚的语气道:“殿下只是性情耿直又因为不善言辞,才常被人误会,诸多传闻都是由此而来,实在不可信的。”
他为了挽回江禹华残暴不仁喜怒无常的形象已经尽力了。
可惜江禹华非常不自知。
性情耿直又不善言辞的摄政王殿下自顾自地喝上了酒,一句话都未再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