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谪仙人丶

15、逛街

　　江禹华出于某种诡异的心理支走了所有人，大刺刺地带着林清辞进城。
　　不出所料，永城主极其热情，顺带假装意外地把江禹华迎进了城主府。
　　“殿下，这位是……？”永城主努力把林清辞跟记忆里江字军的几号人物比对一遍，发现只有顾洛有“略带有半身的书卷气”的形容，可惜他见过顾洛，那厮没长这样一张脸。
　　难道是没见过的那个军医唐棠？可也没听说过唐棠有这般模样……
　　“国师林清辞。”江禹华言简意赅。
　　“原来是国师大人。”永城主慌忙拜礼，“这……”
　　国师怎么跟摄政王搅和一起了？
　　“城主不必多礼，南方天象有异，殿下捎着我来看看，这些时日还要麻烦城主照拂。”林清辞道。
　　“应该的应该的，殿下和国师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下官就好，南方匪祸本就是下官无能，没能治理妥当，才让殿下亲自南下。”
　　“你收拾的还是那个院子吧？本王自己去就行了，你把这两年永城的账册都送过来。”江禹华进城主府仿佛进了自己的摄政王府，安然自得。
　　永城主唉了几声，让身边两个小厮跟着伺候去，自己脚底抹油准备开溜了。
　　林清辞忽然说：“把最近这五年的账册都送过来吧，还有这次匪祸的卷宗。”
　　江禹华：“……”
　　永城主皱着脸说：“永城五年的账册数量未免太过庞大，可能要好好整理一下才能给国师送过来。”
　　林清辞挂上微笑：“不碍事，整理好了送给殿下过目就是，数量大不大的，又不是我看。”
　　江禹华：“……”
　　是啊，又不是你看。
　　打发了永城主，二人相对时，江禹华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和杀伐果断的冷肃瞬间就卸了，懒懒散散地道：“你这是什么主意，我可看不完五年的份。”
　　“一下子看不完也不打紧，殿下可以把顾洛召过来帮忙，反正永城主查一下就知道你暗中带了人。”
　　“那可不行，顾洛会骂死我，他不爱看这些玩意儿，倒是尹长坊看得快。”江禹华正经八百地给林清辞带路，一侧身才看见林清辞停步。
　　江禹华不动声色地扫一眼四周，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路：“怎么？”
　　林清辞轻轻一笑，那笑里没什么意味，只是很单纯的一个微笑：“殿下，听永城主的意思，账册和卷宗的整理都还需要些时间。”
　　“……你为什么又叫我殿下？”
　　林清辞没听见似的，眸子里也染上笑意：“殿下，你逛过街吗？”
　　江禹华：“……”

　　江禹华跟着林清辞走在街上时仿佛笨拙的孩童。
　　从前他上街，无论是什么方式，热闹的场面会瞬间安静，行人匆匆躲避，所以街市再多的繁华热闹都与他无关。
　　只有极偶尔的时候，站在汀山最高处，能看到皇城灯火通明。
　　林清辞知道江禹华不自然，也知道江禹华从来不曾在人间烟火中这么缓步走过一次，于是他刻意放慢了步子。
　　江禹华穿行在街市上，听着独属于街市上的喧闹声，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色自然，就算有不少人盯着他们，好奇、惊艳等各种目光传递的皆是善意。
　　江禹华慢慢放松了许多，轻声说：“……他们不怕我。”
　　林清辞眉眼含着几许笑意，想说什么先笑开——不知哪家的姑娘向江禹华抛了一朵花，江禹华下意识拂袖挥开，那花顿时爆成数片花瓣落下，抛花的姑娘见此，拿着手帕掩唇笑着跑走。
　　江禹华：“……”
　　林清辞见此笑得不行，辣手摧花的江禹华还有些怔忪，又有几个姑娘红着脸，互相推搡着向两人抛花，然后嬉笑着跑开。
　　“殿下，你放松些，这不是人家有意冒犯——这是大家喜欢你，才给你抛花。”林清辞说着，把刚才接住的一朵芍药顺手扔到江禹华怀里。
　　　“……我知道。”江禹华声线压得低，“在皇城也有这些风俗。”
　　本来他不知道的。

　　有一次李新桥出兵凯旋，从城门到皇宫，一路都很热闹，赞颂声与欢呼连成一片，阁楼上的人往下抛花丢手绢……
　　他才知道，其实皇城里可以这般热闹。
　　后来每次回朝，他都让顾洛领兵，他则借口犯懒吊在队伍的最后面，进了城门就直奔王府。
　　从那以后，顾洛带着江字军，每次回朝时才得到了应有的欢呼。
　　林清辞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其实……”
　　“什么？”
　　江禹华拿了串糖葫芦举到林清辞眼前，晃了一晃。
　　林清辞被晃得失了言语——江禹华竟然还会买冰糖葫芦？
　　江禹华看着他片刻失神的表情小心道：“你……不爱吃这东西吗？听说糖葫芦酸甜可口，应该合你的口味才是。”
　　林清辞说：“这是哄小孩儿的东西。”
　　他又说：“你听谁说的？”
　　他这么问着，一边很欢喜地接过去，看得江禹华笑出声来。
　　“你见过的，瑶华郡主。你刚要说什么？”
　　林清辞咬了一口，眨眨眼道：“忘了。”
　　江禹华也没在意，问道：“好吃么？”
　　林清辞刚准备回答，忽地想起另一件事来，狐疑道：“你买人家的糖葫芦给钱了吗？”
　　江禹华：“……”
　　他在林清辞心里，得有多不食人间烟火？
　　林清辞见他表情无语，也明白过来自己一不小心想岔了，笑道：“看来是我想多了。”
　　江禹华心道这不叫不食人间烟火，这根本就是生活不懂自理。
　　“五岁稚童，也知道买东西要给钱的。”
　　林清辞嗯嗯两声，又咬了一颗，恍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林清痕带着他买过冰糖葫芦，他刚学会走路还不能在街上走，半大的林清痕抱着他，走几步颠一下。
　　可那次手里的冰糖葫芦，他还没吃一口就被林殊拿走了，说小孩子不能吃太甜的东西。
　　　……
　　“想什么？”
　　林清辞抬起眼看他，又长又密的睫毛根根分明，色泽浅淡的眸子里带着些许笑意：“想这个糖葫芦真的很甜。”
　　江禹华挑起一边长眉：“我总觉得，你刚才不是这个意思，走神了吧？”
　　林清辞含混地唔了一声。
　　江禹华一把拿走林清辞手里的冰糖葫芦串：“你拿着我买的糖葫芦，想着谁？”
　　林清辞：“……”
　　江禹华气闷，一手拿着芍药一手拿着糖葫芦，背对着林清辞，不动声色地把芍药花揣进衣袖，举着糖葫芦往旁边各类小摊去瞧热闹。
　　“阿爻！”林清辞有些好笑，刚才那一点被勾起来的回忆往昔和引出的怅然情绪倒是点滴不剩了。
　　江禹华从未体验过这样逛街，能悠闲地四处溜达着，在那些他不曾近距离接触过的凡尘俗世里，他其实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但这个凡尘太大了，把他包容其中也不觉突兀。
　　男人把小孩举在脖子上，一手牵着女人，一家人一边走一边闲话，路边四五个孩童围成一圈玩耍嬉闹，女人牵着孩子买包子，出来采买东西的婢女趁着能出府的自由时间挑几枚好看的珠花，刚起锅的混沌热气扑了人一脸……
　　江禹华看得正稀奇，林清辞突然拉了他衣袖。
　　……他已经忘了刚才生的闷气：“嗯？”
　　林清辞指着旁边一个小店说：“去看看吗？”
　　江禹华顺着看过去，那店门口摆满了撑开的油纸伞、灯笼、折扇等物件儿，无论是伞面灯笼上的画还是扇面上的题词，都透着一股南方的风情缱绻，但比起林清辞的手笔可是差得远。
　　“好。”
　　然后林清辞径直走进了……旁边那家店。
　　江禹华：“……”
　　比起这家店面的花里胡哨，旁边那家店乍一看灰不溜秋，确实没那么起眼，一时没注意也正常，江禹华自我安慰，跟着林清辞踏进这家不怎么起眼的卖泥人小店。
　　“二位客官想买个什么样的？”店家万分殷勤地介绍道，“姑娘们喜欢这些，小孩子更喜欢这些猛兽神鬼之类的玩意儿，你们要看些什么？”
　　林清辞随手拿起一个泥人问：“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也就能看出是个人。
　　江禹华反问道：“你喜欢？”
　　林清辞嘴角微微一勾：“不喜欢。”
　　店家：“……”
　　“店家，能借你这地方一用吗？”林清辞一指江禹华，“他给银子。”
　　店主些微犹豫着，想再试探一下价格，尚未开口江禹华把钱袋子给了他：“若这位公子尽兴，便都归你了。”
　　店主接了沉甸甸的钱袋，眉开眼笑地应了。
　　江禹华又喊住店家，把手里被咬了一颗的糖葫芦递过去：“先帮我包起来，等会儿要拿走的。”
　　店主：“……”
　　林清辞无言片刻，掀开帘子往里屋走去，店主自然不会再跟进来，他才道：“财大气粗也不是这般用法吧？”
　　江禹华嗯了声，又道：“尹长坊才是管着江字军财务的人，我不当家，自然不知道其中辛苦，所以于我而言这些身外之物，能讨你开心都值了。”
　　林清辞：“……”
　　尹长坊听到怕是能气死。
　　“殿下，我教你捏泥人吧。”林清辞慢条斯理地把广袖挽起来，撩起衣摆随意坐下。
　　“好。”江禹华学着他的模样拿起泥团，却见林清辞根本没有要细说的样子，那双手在泥团上揉揉捏捏，神色专注，注意力全在手上了，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江禹华：“……”
　　你就是这么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