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谪仙人丶

14、葛衣

　　林清辞醒得早，只轻轻动了一下，江禹华猛然睁开眼，出手又快又准，掐在了林清辞脖子上。
　　林清辞：“……”
　　江禹华：“……”
　　“对不起对不起……”江禹华连忙松手道歉，“我……不曾与人这般……一时反应不过来。”
　　“没事。”林清辞咳了几声，气儿很快就顺过来，掀开被子坐起来，里衣有些散乱，衣襟微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肤。
　　江禹华各种道歉的话卡住了，目光万分艰难地移开：“你再睡会儿……我去洗个澡。”
　　林清辞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禹华已经下床，头也不回地疾步绕过屏风往后去。
　　林清辞揉了一下微微泛红的脖子，慢条斯理地拉好衣襟，心情颇好。
　　江禹华冷水澡洗完出来，林清辞穿戴整齐地坐在房间窗下的软榻上看书，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晒在长发上，形成一点棕黑的光晕。
　　林清辞换下了在皇城时惯穿的锦衣华服，只穿着一身料子普通的广袖白衣，也像是传说话本里走出来的仙人。
　　明净、宁远、纯澈。
　　那看书的仙人抬眼，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道：“禹华竟然还有洁癖？大早上就要洗澡？”
　　江禹华一口否认：“没有。”
　　行军打仗的人哪能有洁癖，在战场上活得了么。
　　林清辞也不多说，只在心里思量……有些法子不能常用。
　　没有洁癖，又无话解释，江禹华语塞半天。昨夜洗冷水澡是等不及热水，想着快点把一身血腥味儿洗掉，才好跟林清辞说会儿话，至于为什么这么急切，理由还不好跟林清辞坦白。
　　毕竟二人关系刚从水火不容的谣言里缓出来，他再冒冒然上去剖白心迹岂不是把人吓到。
　　所以今晨的事就更不好说。
　　……姑且让林清辞觉得他喜欢洗冷水吧。
　　各方权衡之下，江禹华选择避开这个话题：“瑾然这是在等我一道吃早饭？”
　　林清辞合上书：“早饭是没什么指望了，就早午一道吃了罢。”

　　“阿嚏——”张承一路打着喷嚏，从门外披着一身凉意和湿气进来，一屁股坐在江禹华对面板凳上，刚坐下又阿嚏了好几声。
　　“风寒？”江禹华有些意外，张承是习武之人，身体素质甚好，这不过赶了一天路又睡了一宿，竟然也能染上风寒？
　　“哦，他昨夜跟葛衣打了一架，被那姑娘按着锤了一顿，露宿一宿，今早醒来就这样了。”顾洛溜溜哒哒地过来，“这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打击。”
　　林清辞听见葛衣二字，转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盯着手里的杯子，往旁边挪了个位置：“禹华坐这里吧。”
　　江禹华嗯了一声，依言坐过去。
　　“是我低估了那丫头，原以为她跟瑶华那丫头一样喜欢练武，但只会点花拳绣腿，没想到竟是个练家子。”张承唏嘘着，又阿嚏阿嚏好几下。
　　江禹华默默举起袖子，有意无意地挡着林清辞。
　　张承：“……”
　　你俩能不能别做得这么明显？一个让江禹华别坐他对面，一个举袖挡人……没直接把他赶出去是看在他还是病号的面子上么？
　　葛衣从楼上下来，看见涕泗横流的张承就跟没看见一样，一言不发地站在林清辞身后。
　　林清辞不冷不热地说：“怎么让张承将军露宿？没个规矩。”
　　葛衣立刻赔罪：“对不住，我失了分寸。”
　　张承立刻起身躲开：“不不不，是我不好，我自己贪凉，跟姑娘无关。”
　　林清辞低头喝水，丝毫不提自己丫头把人家揍了的事。
　　江禹华说：“你既然感染风寒，就在这儿多留几日吧，过几日再来追我们。”
　　张承抹着鼻涕道：“那不行，我得跟你们一起。不然等我过来，写折子的活儿就到我手里了是吧？”
　　“怎么会。”林清辞浅笑道，“说好大家比的是谁先到驿站，又不是永城。阿爻一言九鼎，愿赌服输，折子不会让你写。”
　　顾洛带着某种不真实感，半信半疑道：“阿爻一言九鼎是不错……其实也没人敢让阿爻写折子，他曾经写了一道，据说把陛下气得吐血了。”
　　江禹华虚着眸子瞥他一眼，顾洛噤声了。
　　林清辞颔首：“我写就是——小顾将军，那些都是谣言，陛下当时并未吐血。”
　　只是摔了折子，然后脸色青了半月有余。
　　张承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遗憾地说：“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呢。”
　　林清辞：“……”
　　江禹华：“……”
　　张承的语气听起来，总让人觉得这货很遗憾那道折子没能直接把陛下气死。
　　不过——
　　江禹华眸光转向林清辞：“你知道我写的是哪道折子？”
　　若林清辞这都能知道，至少再次说明林清辞是关注他的，还是超乎寻常十分关注那种，江禹华目光暗了暗。
　　他以为林清辞会怔一下，或者打两圈太极，但是都没有——林清辞对上他的目光，眸眼微微一弯，十分坦然：“自然，从你手里递上去的折子，要么出自小顾将军，要么出自一位擅长笔迹模仿的人才，真正出自你手的，只有过那一道。”
　　顾洛立刻自动解了噤声，奇道：“连这你也能算出来？”
　　“不必算。” 张承又阿嚏着说，“林二公子虽然担着国师的闲职，事实上朝中过半官员都与他交好。陛下对他更是听之信之，已经到了国师说东陛下绝不往西的地步，就林二公子这地位，看几道折子不是什么难事。”
　　顾洛心道张承这一个风寒竟然把他脑子分成了两半，一半突然分外好使，连这些都能自己想通，一半又格外浆糊，不然这些话当着林清辞的面也不知道他怎么说出来的。
　　林清辞唔了一声：“我可没那么闲，又臭又长的谁爱看谁看。”
　　江禹华桌子下踹了张承一脚。
　　林清辞接着说：“不过，陛下对于你们这一党递交的折子总是格外上心，次次都让我拿主意。”
　　顾洛奇道：“可是你怎么知道那些折子不是阿爻亲笔，我和尹长坊可是仿着阿爻笔迹写的，连这你也能分出来？”
　　林清辞轻笑：“你们二人都是空有字形罢了，一眼便知。”
　　顾洛：“……”
　　这是嘲讽他不专业吧？
　　林清辞继续道：“更何况，不管再怎么模仿，笔风细节处总有差别就是。”
　　江禹华瞧得有趣，也不说话，就在旁边听一耳朵。
　　张承却关注到另一件事：“你说陛下都是让你拿主意？难怪这两年陛下该拨给王军的军饷一分没少。”
　　林清辞却说：“少了，王军七十万，那点军饷怕是五十万军都勉强。”
　　张承感慨道：“也不错了，希望二十万都没有。”
　　江禹华心道难怪。
　　从林清辞做国师开始，朝中便不再用各种理由克扣王军军饷，虽然还是不多，到底聊胜于无。

　　“昨日我赢了。”葛衣忽然说，她声线压得低，说话时语调平直，仿佛没带什么感情似的，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看着江禹华，“殿下可说话算数？”
　　江禹华暗中瞧着葛衣一开口就又开始眼观鼻鼻观心的林清辞，说：“自然。”
　　葛衣得了允诺，一点头抱着长剑出门去了：“我去牵马。”
　　顾洛眨眨眼，立刻上去拦阻：“唉，这点小事姑娘就别去了，我来就成！”

　　一行人从官道一路南下，到达永城外时都有些疲惫，绕是林清辞一路坐在江禹华身前，正大光明地靠在江禹华怀里，基本没费什么精气神，也觉得倦怠——若非顾洛和张承在旁边时不时说几句闲嗑，他估计能一本正经地直接靠在江禹华怀里睡着。
　　“先前南下调查的江字军是谁在领兵？”江禹华想起什么，问了顾洛一句。
　　“……”顾洛看一眼葛衣，牙酸似的说，“这可挺巧，领兵的正是葛月。”
　　葛衣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怔一下。
　　“那确实挺巧。”林清辞从见到城门起，表情越发平静安详，嘴角隐约可见一点向上的弧度。
　　经过几天相处，几个人已经知道，这个表情就是林清辞心情不错的意思。
　　“正常情况下，从皇城到永城，连夜赶路最快也需要十日，你们这纵马狂奔还抄近路小路的，硬生生八日就到，是在打什么主意？”
　　顾洛笑道：“林二公子可说错了，如今啊，是我们了，你是我们一伙儿的。”
　　林清辞怔了一下。
　　顾洛心道此行还要仰仗林清辞写折子的，莫不是林二公子反悔不想写了？
　　江禹华意味不明地瞥一眼顾洛，心道这货竟然也说起了人话……
　　莫不是顾洛也在打林清辞的主意？
　　葛衣的注意力突然跑偏了：“公子你怎么知道我们走的是小路近路？”
　　几个人的目光刷地看过来。
　　葛衣：“……”
　　顾洛说：“是啊，阿爻可不认路，林二公子就没出过皇城。”
　　林清辞隐约扬起的嘴角拉直：“谁没出过皇城？”
　　江禹华的声音同时响起：“谁不认路？”
　　众人：“……”
　　　谁应的就是谁呗。
　　江禹华把林清辞画的小地图记得清清楚楚，于是一路上比几个人多带着个“不擅骑马”的林清辞，一边不着痕迹地揩油……照顾，一边人模狗样地跟怀里人聊天掰扯也没掉队，这会儿终于能硬气地翻脸。
　　张承鼻子还堵着，怨念不比浓重的鼻音轻：“是啊，阿爻有林二公子。”
　　顾洛若有所思道：“林二公子还收徒吗？我退伍跟你学占卜之术吧！”
　　葛衣说：“滚！”
　　江禹华说起了正事：“这么急是因为，先前跟永城主打过几次交道，这是个老狐狸。若是南方匪祸有异，我们大概得打他个措手不及才能查到些什么。”
　　林清辞嗯了一声，葛衣若有所思。
　　江禹华心道你其实早就明白是不是。
　　故意问这一句……
　　是为了葛衣能明白！
　　林清辞就这么惦记这丫头！
　　若有所思的葛衣突然发觉有来自于……的杀气！

　　“老样子，顾洛跟我进城，张承去找葛月，带十几个人在暗中查访。”江禹华安排完任务，又改口道，“算了，顾洛去找葛月查探，张承按兵不动见机行事。”
　　顾洛：“？”
　　张承憨厚挠头：“暗中暗都用上了？”
　　葛衣没听过这张承自创名词，俏脸有些茫然：“那我做什么？”
　　张承跟葛衣面面相觑：“你不跟着你家公子？或者去看看你哥哥？”
　　葛衣皱着眉看江禹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一咬牙什么也没说。
　　“你跟顾洛走。”江禹华心道葛衣不想跟着林清辞正和他意，闲杂人等能赶一个是一个，正愁不知道怎么安排葛衣……
　　“葛衣跟顾洛去找葛月，此行让葛衣暂且接管葛月兵符，做先锋，顾洛跟着葛衣当祖宗罢。然后，让葛月带十几个人过来，找张承汇合。”江禹华交代完毕，“我带着清辞直接进城。”
　　顾洛问：“什么叫当祖宗？”
　　张承说：“就是让你当副手。”
　　林清辞同时说：“就是让你当狗头军师。”
　　江禹华是第三个声音：“就是让你当吉祥物。”
　　顾洛：“……”
　　顾洛看向葛衣，想听听这位姑奶奶还有没有什么见解。
　　姑奶奶在几个人的注目中迟疑道：“许是让你当我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