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谪仙人丶

13、理解

　　张承回来陪着顾洛烤火吃鱼：“阿爻怎么是牵着马走回来的？”
　　顾洛咬着鱼，含糊道：“我们大抵猜错了，阿爻不认路，可林二公子是认得的。”
　　张承又说：“那林二公子的马呢？”
　　顾洛扔了根刺进火堆：“吃鱼的时候不要说话，也不怕卡着，有什么事等会儿问阿爻，他们多半是遇到什么事儿了，不然阿爻那脸，沉得很。”
　　张承默然：“你觉得阿爻会说？”
　　顾洛：“……”
　　张承又道：“那林二公子你敢问？”
　　顾洛：“……”
　　还真不敢。
　　林清辞刚才一身清冷冻人，不言不语，无端让人觉得跟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东莱第一公子有什么不一样，跟那个谪仙出尘但看上去风吹就倒的病秧子神棍也不一样。
　　可能、也许、大概这才是第一公子真正有脾气的样子。
　　“脾气？”张承对这两个字琢磨了一会儿，“难道病秧子对阿爻有脾气的时候少了吗？谁不知道他俩以前针尖对麦芒。”
　　顾洛叹气：“那都是假象。我们不了解林二公子还不了解阿爻吗，哪次阿爻真生气了？如今看来，一直以来，林二公子怕也是头一次有脾气……原来这病秧子这么冷。”
　　张承嗯了一声，又道：“不对，你这是怕了那病秧子？”
　　顾洛莫名其妙：“我怕他做什么？”
　　张承一想也是。
　　若是以往，两个人一提到林清辞，塑料兄弟情的默契就会体现出来，一个人说那是个书呆子，另一个就接那是个病秧子，再有人就会来一句那明明是个神棍……可如今林清辞是自己人。
　　书呆子病秧子神棍等等，都成了林二公子。

　　顾洛愉快道：“这可是好事啊。”
　　张承：“？”
　　顾洛兴致勃勃地开始分析八卦：“你想啊，林二公子都能对阿爻甩脸色了，不就说明林二公子也是把阿爻当自己人吗？不然你什么时候见过林二公子给人甩过脸子？”
　　张承心道确实没见过。
　　可是。
　　他本来就是这两天才见过林清辞!
　　顾洛不能理解张承心中的无语，继续发表自己难得体悟到的那一丁点真知灼见：“这林清辞可是有本事的，阿爻有眼光。”
　　还没坐下来的葛衣：“……”
　　顾洛：“……”
　　这丫头都听到了些啥？
　　不过——他又没说林清辞坏话，到底在心虚个什么劲儿？
　　想通了的顾洛正色道：“你不去陪着你家公子？”
　　葛衣说：“来，我们先打一架吧。”

　　林清辞在路上吃了些果子，到底不是饭菜，此刻先狼吞虎咽扒了几口，终于又恢复成慢条斯理儒雅温润的模样。
　　江禹华带着一身凉气坐下来，扒饭的林清辞顿了一下：“你洗的冷水？”
　　江禹华尽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嗯。不碍事，这个天气冷不着。”
　　林清辞：“……”
　　“殿下，你要是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你正常点，虽然我不害怕。
　　江禹华收了笑：“是了，我再怎么也是装不出来的。”
　　林清辞心尖微颤：“……装什么？”
　　江禹华挑着吃了两口：“英雄。”
　　林清辞好笑道：“……这又何必装出来，殿下本来就是。”
　　江禹华眯了下眸子。
　　这是林清辞第二次这样说。
　　林清辞是真的仰慕他么？所以前世……不管是为着什么缘由，为国也好，为己也罢，至少林清辞不希望他死。

　　林清辞最近在江禹华长久的注视下总有些不自然，只能错开眼不去看他。
　　江禹华认真道：“以后不会了。”
　　林清辞抿唇，不太想问江禹华一天天莫名其妙的都是些什么意思，一句句话没头没脑的。
　　从那句抱歉开始，江禹华一路上就不曾跟他说过话，一路只牵着马走，天黑了都不愿意上马，此刻又郑重其事说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林清辞略微嘲讽地一笑，饭也吃不下了，索性搁了筷子，捧着水杯慢慢喝两口。
　　可惜水也喝不下。
　　原来……就连那些一时兴起的假象也是过眼云烟。
　　其实也该够了，这两日光景已经是妄想。
　　林清辞起身道：“明日一早臣就回皇城，就不跟殿下道别了。今日在此，臣先恭祝殿下此行顺利。”
　　他几乎是仓惶地避开江禹华的目光，狼狈地要往楼上走。
　　江禹华一把抓住林清辞手腕：“不行。”
　　林清辞：“？”
　　这个人还想做什么？
　　还没玩够么？
　　江禹华冷着脸认错：“以后……以后我一定记得去哪儿都带地图，绝不再让你跟着我受累。”
　　林清辞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林清辞，你知道的，我不是正人君子，也不知道什么规矩礼法，我只知道你并不真心讨厌我，所以我还有机会。”
　　有一丝机会他都不会放手。
　　江禹华诚恳道：“今日确实折腾，是我不好……你若不想南下，明日就让我送你到城门，不然你让我如何安心？”
　　林清辞哦了一声，不去想江禹华现在到底又是什么心思，难道还是他猜错了？
　　这一时兴起竟然还在兴头上么？
　　林清辞眨了一下眸子，敛下诸多心绪，别的暂且不论，至少听上去……江禹华也是真的担心他。
　　“我带你上去。”江禹华也不吃了，拉着林清辞往楼上房间走，“你……好好休息，明天我送你。”
　　林清辞轻轻挣了下手腕，江禹华立刻松开：“唐突了。”
　　林清辞蜷了下手指。
　　江禹华在想别的事，并没注意到林清辞神色比刚才缓和了许多，至少现在一脸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不冒着冷气儿了。
　　江禹华试探道： “驿站今日只收拾了三间房，所以我俩……”
　　其实不止三间。
　　林清辞走着神说：“好。”
　　江禹华挑眉：“好什么？你听完了吗？知道我要说什么？”
　　林清辞：“……”
　　江禹华眉眼带上笑意：“我以为你还要躲着我。”
　　“……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
　　江禹华意味深长道：“那再好不过，你这辈子都别躲我才好，反正也躲不过。”
　　林清辞：“……”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直到江禹华落了锁，林清辞一颗七窍玲珑心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江爻。”
　　江禹华关上门，他背对着林清辞，本就因为某些说不出口的小心思正心虚，乍然听见这连名带姓的称呼，心里咯噔一下，保持着淡然，非常自然地转过身打量林清辞脸色。
　　看上去……似乎没生气。
　　林清辞的瞳孔颜色有些淡，看人的时候总像是无着无落的，也让人窥不破他的心思和情绪，此刻他就定定地看着江禹华问： “你什么意思？”
　　江禹华：“……”
　　要不直接表白了吧？
　　林清辞继续问：“这几天，你是什么意思？”
　　“那天的礼物，是什么意思？”
　　江禹华心道原来是问那天的礼物，心情大起大落一遭又有些失望，斟酌着用词解释说：“哪有什么什么意思。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想起以往你似乎寻过那几样东西，刚好有，便给你送去了……你其实不喜欢？”
　　江禹华没看见的地方，林清辞紧攥的手一松，眸子染上笑意： “不，我很喜欢。”
　　……江禹华总觉得林清辞不是这个意思。
　　林清辞说：“明日……我还是跟你南下去吧！”
　　江禹华：“不想去就别勉强自己，快休息，明日我送你回去。”
　　林清辞立刻道：“不勉强，明日一早我们还是继续南下！”
　　江禹华半信半疑道：“……嗯，你先休息，别是困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林清辞：“……”
　　行叭。
　　林清辞也确实困了，自顾褪了外面的罩衣，细长的手指解开腰封……江禹华看不下去了。
　　……这简直是在勾引！
　　江禹华侧过身，盯着旁边的屏风说：“你刚才，其实不开心了？”
　　林清辞不承认：“哪有。”
　　可惜这会儿江禹华脑子却转得飞快，他怕不转得再快点就会想起什么少儿不宜的事，于是他把一天的相处回想下来，林清辞情绪低落是从他杀人那时候开始没错，可也许、也许不是因为他以为的……
　　“你就是不开心了，而且，不是因为看到我在你面前杀人，也不是因为我身上有那股血腥味儿……是不是？”
　　林清辞本来已经躺下了，听到这句话又单手撑起头来：“什么？”
　　江禹华听着声音，知道林清辞已经上床了，转过身道：“我原本以为，你今日心情不佳，是我吓到你了，那些……”
　　林清辞眯着眸子，结合英雄二字品了品，忽地就懂了什么：“那些你杀人不眨眼，残忍暴戾嗜血的传言，其实都不是传言……你是因为，今天让我亲眼看到这些，怕让我失望？”
　　江禹华默然。
　　林清辞笑着说：“殿下，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
　　“再说，应该是我怕有一日，殿下会对我失望才对啊。”
　　江禹华唔了一声，走过去把林清辞按倒，再扯过一边的被子把人裹严实了：“失望什么，我肯定不会对你失望。所以你今日，到底是为什么不开心？”
　　林清辞：“……”
　　其实这是个误会。
　　但这个误会他说不出口。
　　林清辞垂着眸子，随口道：“还没到南方就出了这等事，一路上都在麻烦你，我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呸，才怪。
　　江禹华心道你就吹吧，也就我不拆你台。
　　但见林清辞眸眼半阖，他也不忍心再打扰，于是利索地脱了鞋和外衣，随便扯了另一条被子盖上。
　　林清辞眼睛闭上，江禹华眼睛也闭上。
　　林清辞的呼吸慢慢平缓均匀，江禹华的呼吸也慢慢平缓均匀。
　　不知道两个人并排躺了多久，黑夜里一双眼睛悄然睁开，刚好对上另一双几乎同时睁开的眼睛。
　　林清辞：“……”
　　江禹华：“……”
　　实在是受不了了！
　　林清辞往里面滚了一圈儿，江禹华往外面滚了一圈儿，两个人才觉得那种莫名的气氛和炙热的温度散了些许。
　　江禹华脸朝床外闷声说：“太热了。”
　　林清辞脸朝床内说：“嗯。”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一时无言，只得又闭上眼。
　　这次两个人中间隔了足够并排躺下两个人的距离，终于都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