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关山不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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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路远魂梦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昨夜，又做那个梦了。
荧荧白雪之中，黑发尚温的少女。
那已经是太过久远的事情，她彼时的面容早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一件月白的袄子，被雪花洗得如洞庭水泽一般明澈。
恍若是跌入一潭春水，女子的怀抱中漫着淡淡暖香，手指不受控制地抓紧了她的手臂。
暗室中一豆灯火，照亮了蜷曲的指，掌心的纹路，空无一物的手掌。
习惯性牵动手指，徒劳地想要抓住她发梢的余温，只牵起漫入心扉的痛楚。
她的长发很柔软，散下来时会蹭到我的指上，我乘势抓起来玩耍，她在一旁吱吱喳喳笑着闹着，面颊泛起点点微红。
我淡淡笑出来，笑意漫到眼底，很是温煦。她彼时还看不懂，我藏在眼底的鄙薄和嘲弄。
我并不爱她，我也从未说过爱她，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只有我知道，我与她逢场作戏的亲密，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泡影。
直到我再一次，踏进那片雪地。
我想起那夜迷离的暖香，过往的种种走马灯似的浮现在脑海，她在床前走动，她说过的话，她凑过来时眸中的倒影，陡然加快的心跳，她所有的天真烂漫、恣意张扬。
以及此时此刻，我眼中的泪水。
那些曼妙的梦幻泡影，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都被我亲手碾碎了。
我无数次回想起立在荧荧白雪中的少女，她的面容和眼前的人渐渐叠合，她的目光却变得坚硬决绝，两滴泪从那双眼中落下，滚过了白皙柔软的脸颊。
我极其狼狈地逃离了我们初见的地方，在南山山顶立了一个晚上。
我又想起那天，和她一起在这里看过的神京的灯火。
在五月的溽暑中，等待着夕阳渐渐散尽，清凉夜色弥漫上来，我与她一同登上了南山。
繁星低垂，清冷的星辉跌进她的眼中，没有月色，只有手中一盏昏黄的灯火，照出她眉眼的轮廓。
那一次，竟与我无数次登顶的心境都不相同。在外游历时，每到一处，我都会试图窥探和重现前人的心境，像久别重逢的挚友一般与他们的魂灵勾通。只有那一次，我感受到的，是我自己的心境。那一刻，我的心完完全全属于我。
竟要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天晚上神京的灯火，早已不再是我曾无数次看见过的那片灯火。
被回忆折磨良久，也试曾图忘记她。可是冰冷的金属切穿皮肉的那一刻，泼天的仇恨沁入骨髓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注定好了。
凄绝的钟鼓，幽深的宫墙，冰冷的雪水，锐利的金属，所有的不安与惶恐，所有处心积虑的挣扎与谋划，在我抓住她的那一刻，好似都如云烟一般消散了。
那天她坐在秋千上，我远远望着，不能自持地牵起手指，想碰到她的脸颊。
那并不是我第一次想要接触她的身体。我却直到今天才发现。那都已经迟了。
她成了我梦里的一个影子，轻轻一碰就会破碎的泡影。
我拼命回想我与她为数不多的相处，她眼底的笑像窗外的春阳，我一抬手就能碰到她的脸颊。
那个画面恍若停止了，我坐在他们身旁，一遍又一遍端详着她的眉眼，她的笑颜，轻轻摩挲她柔软的笑靥，然后一把抱住了她，说这是我的无价之宝。
如果时光能重来，该有多好。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举子，那该有多好。
如果我能和他们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那该有多好。
我会把她留在身边，宠溺她一生一世，她再不必经历那些痛入骨髓的绝望和别离。
阿樱，如果有来生，如果是你遇到我，我一定不会让你走。
神明降下了惩罚，她一世都没有原谅我。我赶到长州时，她已长眠于苍茫的群山瀚海之间。
我茫然看着顾逢恩茫然地立在她的遗体前，她是罪臣之女，不得设庙附祭，只能与万千殉国将士葬在一起。她的名姓永远不会被篆刻在石碑上，也不会被镌于青史上，她会和所有守城的将士一起被人遗忘。
唯一不同的，是河阳侯曾在她灵前祷祝，他流的眼泪落到了她的脸上。
她在年少时曾被什么人胆怯又欣喜地爱慕着，又曾被什么人执着又无望地怀念着。
第二年，河阳侯娶了新妇。
我心中并无波澜，只是一遍又一遍重现着我们初见的那一天，只能任由自己陷在那段回忆里，我终其一生都走不出的泥沼。
在梦里，在我们初初相见的那一天，我望着那双干净的眼眸，对她说：在下资质鄙陋，承蒙足下不弃，愿缔结鸳盟，永修同好。
她对我笑了一笑，扑过来抱住我，像只猫儿一头撞进我怀里。我笑着抱紧了她，所有的执念都在那一刻圆满，我像天底下所有登科的举子那般，辅佐明君，澄清宇内，娶妻生子，侍奉高堂，终此一生。
我渐渐习惯于编造自己的回忆，更改着那些不堪的过往。除了梦醒后留下的泪痕，从未觉得清冷。
那夜在刑堂，我看到了父亲。我不知那一刻，他又会想到谁。如果再回到那场大雪中，他是否会和我一样，做出和之前截然相反的抉择。
离京后我又一次踏上往长州的路，那是我最后一次到长州。她的面容变得愈发清晰，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留在我指尖的温度。我知道，我就要见到她了。
讲述过所有的一切，我请求河阳侯将我与她葬在一处。生不能同居，若死能够同穴，我愿意立刻捐弃这副残躯，求得永世的自由。
顾逢恩望了我一眼，眼底眸光渐渐黯淡，唇畔浮动起自嘲的笑意，缓缓道：“我还以为，只有我还在做着同样的梦。”
转而，他却释然了，嘴角淡淡一抿：“天纵英才如足下，尚且参不透业障，何况我等凡夫俗子。”
他望向我，眸光渐深，近乎狰狞：“她走之后，凡人于我，不过红颜枯骨。”
“你……”
“余下的事，你就不必知道了。你身后之事，我一定办妥。”
那一刻他眼底的杀机展露无余，我已无计可施，只得将一切交付此地唯一能够信任的人。
那是我与她之间，最后的一份因果。
最后的那一刻，我终于能够确信，这一次，她一定会选择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关山不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