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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

  •   长州刺史府。李夫人仔细看过那幅画,画中确是陆中丞及家眷。她以为张荣之是陆文普的朋友,便想唤文晋出来,让他们见一面。张荣之却推辞了,她不想让陆文晋记住仇人之女长什么样子。

      别了李夫人,张荣之带着仆从上街吃烤羊排,喝葡萄酒。长州不仅香料好,葡萄酒也好,比中原产的不知道好多少倍。她喝着酸酸甜甜的葡萄酒,看着低垂的夜空,连那星空都变得如葡萄冻子一般。她又想起来时路上看到的大漠长河,河边的胡杨林一片金黄,倒像是落日掉进了水里头。踏溪而过,风里飘荡着白色的苇花穗子,像中原的柳絮一般。策马疾驰,看着浩瀚戈壁中的一方灰色城池渐渐露出地平线,月光之下,沙漠也如明河一般皎洁。望着这样壮阔的河山,连胸怀都不由得开阔了起来。

      一坛美酒入喉,好像连月的阴霾都一扫而空。若是不回京,在城外那片山坡上放羊也是好的。有这么美味的葡萄酒和烤羊排,给个皇帝都不乐意换。

      宴饮至深夜,四下里渐渐起了雾。张荣之吃醉了酒,也不想回去。却忽然看见远处烟花腾了起来,一朵、两朵、三朵……她也看不懂,拍着手笑了起来。

      酒家跑出来,慌慌张张对他们道,“客官是外地人吧?这是寇警!三枚信号,外城已经破了!”

      张荣之皱着眉问:“什么外城?这安安静静的,哪有寇警?胡扯吧你!”

      “我在这做这么多年生意,讹你干什么?瓮城已经破了,我们这要打烊了,你们也赶快找个地方躲躲吧!”

      张荣之醉的太厉害,胡桃听了却害怕,结了账,要拉张荣之回客栈去。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路面震动起来,迷雾中冲出一队铁骑,忽喇喇往城门方向去了。

      张荣之看见铁甲银枪的小将军,不由驻足,回了眸,直望着马队人马消失在迷雾中。

      “……顾逢恩?”她想追上去,胡桃却把她拉住了:“姑娘,外头不太平,赶紧回去吧!”

      “难怪营里不让进,原来他跑到这来了……这个混蛋,还说要请我吃饭呢,都小半年了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让我再碰见他,不好好修理一顿难消我心头之恨!”

      胡桃无奈,这个时候撒什么酒疯?连拉带拽将张荣之哄了回去。

      前半夜倒还安好,张荣之睡得鼾声四起。到了后半夜,炮弹就落下来了。张荣之被吵醒了,酒也醒了。她望着窗外,看到在床前来回踱步的胡桃,纳罕着问:“这是怎么了?外面放烟花吗?”

      胡桃捶胸顿足哭道:“我的小祖宗,你酒可算是醒了!敌寇来犯,已经打到内城了!”

      张荣之这才想起些昨天的事情,她依稀记得看见了顾逢恩。他如今已经换了模样,也不再是那个软糯可爱的小书生了,小将军一身铁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的。

      她不由向城楼望了过去,城头上火光已经烧起来了,城头的人影绰绰,像皮影戏似的看不真切。“我的剑呢?”她翻找着,抓起长剑就往外跑。

      胡桃连忙追出去拦她:“嗳嗳嗳,你干嘛去?”

      “你没看见顾逢恩跟人家打起来了,我帮忙打架去!”

      “姑娘,这是长州,不是京里!嘉义伯是军人,他跟敌人打起来了干你什么事儿啊?再说了,那城楼是军事重镇,能让你上去吗?”

      那倒也是。

      张荣之收了剑,走出门去,却见街上零星起了火,竟有好些人被火光吞没,满城都是烧焦的味道。

      她先是被吓住了,退回店里,看了看胡桃,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胡桃想拉她回去,又有炮弹落下来,张荣之吓得躲到了他身后去。胡桃无奈地拍着她道:“小祖宗,安生点儿吧!”

      天亮起来,炮弹停了一会,胡桃出去看了看,街上能吃的东西已经被抢光了,几个人只吃了些随身带的牛肉干。到了傍晚,却有人慌慌张张从北面跑过来说北门失守了。没有援军,只有源源不断得敌寇。城中顿时谣言四起,说顾思林不在,李明安也战死了,长州城要守不住了。张荣之大着胆子跑到北边去打听顾逢恩怎么样了,城里的人都说没见过,只知道顾承恩先头里战死了,连具全尸都没留下。又说李明安也死了,他的家被混进来的敌寇抄了,夫人和小衙内全都死了。

      张荣之抓着长剑,心里惶惶不安。城里此刻飞的不是炮弹,而是流言,却不知这流言竟比炮弹还要可怕。她担心文昔和文晋,便想叫跟来的两个护院去看看。人还没走,便看到城里一群手持刀叉棍棒的百姓冲了出来,像一股洪流,直涌上城楼去了。

      顾思林不在,李明安战死,援军迟迟不至,可城中还要数万百姓。那是长州人的长州城,朝廷的官兵守不住,长州人自己去守。

      张荣之看了看残破不堪的城楼,大纛在城头飘着,旗杆折了,战旗也烧毁了,可它仍旧飘着。

      她收回目光,拔出长剑,剑身映着城楼上的火光和少女皎洁的面容,寒光凛冽。

      “寇抵国门,我张家既食万民之禄,便没有坐视之理。”

      胡桃知道她想干什么,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她怎么想的,他比谁都清楚。她心里比祁连山的冰雪还要干净,怎能容得下一丁点瑕疵?虽则如此,还是有私心,还是想要劝她,他不想眼看着他的小姑娘去送死。

      张荣之知道他要说什么,出言制止了。

      “我此去恐怕无回。你们想要自谋生路,的这些银子,便当作盘缠吧。”

      两个护院看着遍地的火光和尸骸,心里也怵起来。就算此刻当了逃兵,明儿一早城门破了,他们又能逃到哪儿去?不由得对着张荣之哭起来。“姑娘,我们能走到哪儿去?就算能逃回京去,大人知道我们把姑娘丢了,还不是一样要治我们死罪!长州现在这个样子,我等除了死战,还有别的退路吗?”

      张荣之笑了笑,垂眸,抹掉了眼里的一滴泪。“要是我们都能活下去,再一起……去喝葡萄酒吧。”

      她提了长剑,绝望又决绝地登上了焚烧着战火的城楼。

      ……

      天将明时,天边翻滚起明黄的大纛,王师冲散了敌寇,战火渐渐熄了。

      炮火停了下来,城楼上的火光也熄灭了,只一缕缕青烟缭绕在断壁残垣之间,伴着无辜者的鲜血、尸骸、哭泣和呻吟。

      顾逢恩冷着脸甩开杨盛,独自走下了城楼。

      顾家军旗降下那一刻,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长长久久地死掉了。

      “大夫!有没有大夫!”

      灰头土脸的青年跌跌撞撞从遍地尸骸中挣扎出来,怀中抱着的人一身血污,胸前扎着止血的布条,浓稠的血浆滴落下来,凝成了深深的绛色。

      在乱糟糟的呻吟中顾逢恩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头,看见个被灰尘糊了满脸的人,怀里抱的少女一看便没了生气,血迹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下来,淅淅沥沥流尽了生命。

      “张荣之?”

      锋利的眉皱了起来,他不相信会在此处遇见她,可那名男子的确是张府的家仆,张荣之每次出来鬼混都会带着他。他看到她的袄子,尽管已经染上了灰尘和血污,可他仍旧认得,正是她最喜欢那件月白的团领袍,她总爱穿着,顾逢恩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嘉义伯!”胡桃望见故人,像看见救星一般跌跌撞撞跑过去跪在顾逢恩跟前:“嘉义伯!求你救救我们姑娘吧!往日你们两个最是要好,我求你救救她吧!”

      “阿樱……”顾逢恩仍旧不敢相信,他探出手指,触到她脸上的血,气息蓦地紊乱起来,局促地抓着亲卫大喊:“快叫大夫!快叫大夫!阿樱——”

      他的声音哽住了,在寒冷的陇西他的脸上竟触到一抹温热,他抬手一碰,脸上竟流下两行泪,被塞外的风吹斜了,落到他的襟子上。

      “阿樱……”他扶着长刀半跪下来,手指无助地在她脸上摩挲着,想托起无力垂落的脸庞。

      “再坚持一下……阿樱,是我,我是……是你最讨厌的顾逢恩……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再坚持一下,我们一起去吃冰酪……”

      强笑的面容扭曲了,他的嘴角垂落下来,拧成了一条线。他拼力想忍住喉中的呜咽,眼泪却断了线,一颗一颗落在她的襟子上。

      她像是听到了,眼睫动了动,微微抬起,在一片模糊的血色里,她已经看不清眼前面容了。

      “顾……”她的唇微微开启,她的面色因为失血变成了灰白色,她的血流尽了,再也没有人能救她。她的指尖动了动,唇型开阂着,唤了一声:“儒哥哥……”

      心好像被撕碎了,他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揉碎了,扬到风里,全都跟她一起去了。顾逢恩哭着抱住她,将她的脸紧紧贴在心口上,他忘记了他的铁甲又冷又硬,他只是想抱住她。

      有很多次,他都想这样抱住她。

      “阿樱,你别怕,没事了,长州守住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别怕,别怕……”他的声音因为哽咽和恐惧颤抖着,他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恐惧。杨盛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他眼底的神情变得难以捉摸,面上还是一贯的冷漠。如果这个女孩的死会让顾逢恩再次跑到无法控制的地方去,他和顾思林都会很难作。

      亲兵已经去叫大夫了,可是没有用的。她等不到大夫了。

      她咳嗽着,口中的血伴着最后的话涌出来,如飞絮游丝般无力。

      “我想……回家。”

      她的指尖停在距他的脸三寸远的地方,她的瞳仁逐渐涣散,望着渐渐模糊的天空,日光倾下,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好,我们回家……回家,去吃冰酪。我说要跟你打马,带你去看小鹿,是我来晚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他看着怀中的少女,目光变得很温柔,努力让自己笑出来,努力让自己相信她只是睡了,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永远都不会离开。

      顾逢恩轻轻将少女柔软的身体抱起来,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了重量,体温也渐渐地消散了。他的动作却那么小心,那么轻柔,害怕会弄疼她,惊扰了她的梦。

      “阿樱,你别害怕。我们回家。”

      他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他努力对她笑出来,眼泪滚滚落下来,他还是骗着自己。

      杨盛没有立刻阻拦他,只是叫人悄悄跟在后面。他走不远,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君抱仁义之道以遭奸佞之患,其何穷之为?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

      “有道还是无道,困厄还是通达,都源于你的内心。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与旁的人都没有关系。你坚持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你就是自己菩萨,无需旁人来渡你……”

      “如果百年之后,天下俯首称颂的是齐王,你今天……还会为他们而死吗?”

      “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说的骨,是我的民!”

      “我生于世是错,我的民何辜、何罪,我的错,为什么要让他们承担?!”

      声嘶力竭的呐喊,雕栏玉砌的明堂,渐渐都远了。

      “原来都是……报应。”

      四面的景恍若沙化,只剩下他一个人。顾逢恩步履蹒跚,慢慢地朝着东方走去。

      他昏倒在朝阳升起的地方。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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