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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

  •   献俘礼后,张陆正如愿得了中书令的位置。许昌平却不知因何缘故,被皇帝厌弃,打发去了詹事府,只做了个从七品的主簿。

      省部里朱紫服的大老皆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主簿实际是皇帝暗里安插的眼线,便是看不惯他谄谀,面上也仍旧恭敬。翰林院新晋的翰林则不然。读书人向来清高自傲,往日里许昌平在皇帝面前趋炎附势、攀龙附凤挣得恩宠,他们心里多有不屑的,亦有眼红的。如今见他失了势,愈发挤兑起他来。

      张陆正知道许昌平是个能人,纵然一时失了势,日后也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况且家里这二姑娘着实也留不住了,便仍旧与他交换了庚帖,只待许家下聘。许昌平身旁并无父母亲人帮衬,预备起来不免慢了些。前后小半个月光景,方将聘书和礼单送到张府去。

      京里听说张陆正又嫁女儿,不免又起哄嘲弄一番。翰林院几个胆子大些的翰林便嘲讽许昌平道:“许大人当真要和中书令攀亲家,好歹也该娶三姑娘的。三姑娘贞静贤淑,容貌姣好,颇类端懿皇太子妃。二姑娘行事放荡,不知检点,在你之前,不知道攀过多少门亲家了。西山葬的陆公子便是其中之一。”

      许昌平自视比他们更清高,原不爱理他们,却看不惯他们诋毁张荣之,因故回道:“张二姑娘侠肝义胆,仁爱柔善,不贱清贫,不畏权贵,确是在下心之所托。且当日放榜,在下已与二姑娘结了缘,与中书令和三姑娘并无相干。”说罢,施了礼便离去了,留下身后一干人等闲言碎语。

      张荣之听闻许昌平下了聘,心里有些烦躁。她确不想和张陆正在一屋待着了,可许昌平为人诡诈阴鸷,反复无常,她哪里还敢再跟他扯上半分关系,生怕他哪天改了心意又将自己生吞活剥了。

      正琢磨着怎么应对这桩婚事,胡桃却来告诉她,他上刑部去整理陆文普牢房的书册,看见他在书中空白页留了副画。因知道张荣之和陆文普有赠画的约定,便送来给她瞧了。

      画中是座园子,只用墨勾了线,像是随手涂的,并未及填色。院中花木扶疏,少女立在花架后,稚子手中拿着编好的花环跑向她。穿襴衫的少年坐在园中石桌前,手中握着书卷,目光却温柔落在花架下的两人身上。房中又立一男子,着氅衣、东坡巾,在窗内望着他们笑。

      张荣之想到陆文普尚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画中的许是他们一家人。她心里又难过起来,又想起顾逢恩说陆姑娘和小公子随李刺史去了长州,便想将这画给她送去,也好跟她道歉……罢了,想来陆姑娘也是不想见到她的吧。那便将这画交给她,也算了了陆文普的心愿了。

      打定主意,她便着手开始准备离京事宜。带足了衣裳、银钱,又挑了两个信得过的护院。为防产生不测,索性将家里唯一一把开了刃的长剑都带上了。收拾行装时看到之前找出来的香,原本是要给许昌平的,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便把他们在南山上那场赌局给忘了。横竖她出了京也不想回来了,便叫胡桃给送了过去,从此之后,也就两不相欠了。

      打典好一切,便借口说要出京去祭拜太子妃,家里人都以为她想开了,也都没有阻拦。她将带给太子妃和世子的东西带到陵前烧掉,便一路绝尘离开了京畿道。

      到第二日晚间,还不见张荣之回家,颂之着急起来,叫哥哥出门去找,找了一宿都没找到。这下子才惊动了张陆正,他大发雷霆,将府里上上下下的人细细拷问一遍,方才问出张荣之出逃的事情,赶忙叫人出京去追。

      张荣之想到了张陆正必然会派人来追自己,故而并未直奔长州,而是向北绕行,由井陉过太行,到了代地。盘桓半月,方才南下,取道关中,往陇西去了。

      张荣之既已走脱,张陆正难免要向许昌平哭诉。许昌平只考虑到张陆正多行不义,恐累及儿女,方下了聘书,本意只想保全她,却不曾想竟逼她出逃。心中不免有些懊悔,又无奈,只得劝道:“中书令不必太过忧伤,令嫒胆识过人,想来不会有事。她大概猜到中书令会派人追捕,刻意避开了吧?二姑娘一向是最机灵的。”

      听闻此言,张陆正心里才松了些。又对许昌平拜道:“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有损小女和许翰林声誉。老夫对外只宣称是小女思虑成疾,卧床不起,请许翰林多担待些。”

      许昌平忙将他搀起,“这是自然,中书令不必行此大礼。待找到令嫒再作商议吧。”

      张陆正起身,盘桓许久,方才开口问道:“老夫心中还有一问。本是难以启齿之事,可若不问明,老夫心中实在难安。”

      “中书令请讲。”

      “小女行事轻浮,名声有瑕,许主簿果真愿意待老夫寻回小女,与她完婚?”

      许昌平心中一哂。事到如今,若不是真的喜欢她,又何必再生这事端,平白无故的叫世人猜疑?他诚恳道:“令嫒生就一副热心肠,时人或有微词,下官却爱之不及。只恐中书令不肯割爱,又怎会心生怨怼?”

      张陆正仍迟疑,又问:“小女生性顽劣,将来免不了又要惹祸。许主簿可愿护她一世,不易此心?”

      许昌平想了想,大抵在世人眼中他与张荣之并不般配。一个是花天酒地的风流千金,一个是持身清正的翰林学士,本不是同路人,他又如何能够爱上她?张陆正不信他,也在情理之中。他便扯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耐心解释道:“中书令有所不知,下官与令嫒曾有过一段因缘。下官入仕前曾遍访名山,不料进京时却被歹人劫去财物。若非令嫒出手相助,只怕下官早已冻馁于道,何谈今日之机。”顿了顿,他又说,“早在那时,下官便已倾心于她。只恐她嫌恶,故而并未言明。”

      他说这个,张陆正倒是不怀疑。他家姑娘的确是个爱管闲事的,有事没事便将那些坑蒙拐骗的往刑部里送,闹得部里人哭笑不得,吵着要给二姑娘发月钱。张陆正摸了摸胡子,所有所思道,“原是如此。可老夫亦不敢贻误许主簿终身之事。一年内若寻不回小女,许主簿可自行再娶,老夫也无怨言。”

      “不必了。”许昌平干脆道,“聘书已下,不论天涯海角,她都是我的妻。令嫒若肯委身,我定会呵护她一生一世。”

      “许主簿情义深重,老夫谨记。”

      许昌平后来想起,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交心。没有利害,没有算计,只是一位年轻的士子向岳父倾诉满腔的衷情。

      只是那片衷心却再也没有兑现的机会了。

      旬月之后,京中谣歌四起。天子震怒,东朝却自揽其罪,武德侯被连夜召回,东府也被控鹤封禁。没过多久,御史台伏阕,请求重审陆中丞罹难冤案。张陆正见事情败露,竟在明堂之上公然咬出了太子。东朝此番不知又要包庇何人,独自揽下所有罪状,下控鹤待审。

      京中形势江河日下,许昌平又无所倚杖,张荣之托付他的事情他恐怕自己是办不了了,只能先查出童谣的出处,若能够借此机会扳倒齐王,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自从太子失势,詹事府上下人等也愈发疏懒起来,每日点卯,竟有大半称病告假的。许昌平无意在部中盘桓,也告了假,竟日只在街上明察暗访。大半个月过去,眼见便是重九,却仍旧一无所获。心里正焦躁着,却又遇到上回那名童子。十岁上下的孩子正是淘气,或许会知道些什么,许昌平便请托他帮自己探一探消息,不料他却纳罕着问:“这曲子好生奇怪,难不成也同项王还乡前那首曲子一样吗?部里的大人们放着正经事不做,都来问这支曲子。”

      许昌平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忙问他:“还有谁问过这首曲子?是穿紫袍的吗?还是带甲胄的将军?”

      小童摇摇头:“是个须发半白的阿翁,我观他精神矍铄,穿着锦衣华服,身后跟着三五轻骑,好不威风。”

      “不是中书令,也不是游鸣……是在哪里看见的?”许昌平顺着小童指的道路找过去,看见幽深的甬巷,深掩的铜门,那是他曾经去过的,武德侯府。

      春明门下,一人一马被守城军官拦下。许昌平亮了牙牌,那是御赐金牌,可自由出入宫禁,却出不了汴京城门。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才能赶在那场兵凶之前抵达长州。若仅仅是兵凶,倒也罢了。可张荣之在长州,四年前她救过他,若他此番坐视不理,余生如何能够心安?他费尽了唇舌,可守城军得了严令不许开城门,哪里是会跟他讲理的。就在他准备孤注一掷入宫面圣时,却听见大批人马从城内奔来,为首的正是控鹤卫指挥使李重夔。

      城门轧轧开启,李重夔看见许昌平不由问道:“许主簿何故在此?”

      “殿下恐长州有失,下官奉殿下钧令,往长州督战。”

      “如此,许主簿便与本帅同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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