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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   秋天日子暖和,也不那么燥热,张荣之坐在窗下借着日光绣肚兜。那原是她给外甥的,如今姐姐和外甥都不在了,也得绣完了,好叫他带去。

      张颂之进来看她,见她精神好些了,却愈发清减了,也不大跟人说话了。她以前是姊妹里最闹腾的,跟张绍筠一样,一刻都不得清静,最爱跟姐姐妹妹逗笑,只要有她的地方,笑声是不断的。可如今她却不笑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张颂之愈发地担心起来了。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张荣之像个男儿郎,比她们想得都多。张颂之没办法,只能劝她:“二姐,想开些吧。人已经不在了,你再难过也没有用啊。”

      张荣之低头捻着绣针,笑道:“我哪里有想不开。只不过淋了场雨,害了伤寒,总觉得身上没力气,过些日子就好了。等冬天下了雪,我带你抓鸟去。”

      张颂之知道她是在哄自己高兴,心里叹了叹,又道:“爹爹已经给你订了亲了,是你属意那个许翰林。庚帖已经叫哥哥送过去了,只等除了服,便叫你嫁过去。你不是最喜欢他的吗?嫁妆吉服什么的,也该预备着了。”她原本以为张荣之会开心一点,谁知她听了这话,竟像丢了魂似的,愣了好半晌,眼中竟滚下泪来。

      “二姐,你怎么……”

      “我一个泼皮,嫁不出去便算了,爹又何苦去为难人家,自取其辱……”张荣之低头,擦了擦眼泪,强笑出来,拉住颂之的手道:“我倒是更担心你。咱爹这回把大半个朝廷都得罪了,以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咱哥又是个没出息的,也指望不上他。我只恨自己是个姑娘家,博不了功名,怕是日后也不能照应你和哥哥。”

      她说这话很奇怪,颂之一时也不能明白,以为她只是病中胡言,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好姐姐,别想这些了,你一定是太想大姐了。外面有爹爹和哥哥,等你出嫁了还有许翰林,我们女孩儿是不管朝廷的事情的。”

      她的话温如泉水,是最和顺贤淑不过的,可张荣之却担心,万一齐王真的强行娶了颂之,那对她来说究竟是怎样的灾祸?她感到无力至极,叹了一口气:道“我是怕你性子太柔顺,日后在夫家受了委屈,我也不能替你出头……”她说着,竟凝噎好久,才又道:“你看看大姐和姐夫便知道了,丈夫是靠不住的,舅姑更是靠不住的。你只记着,若是丈夫和舅姑欺负你,千万别让自己受委屈。什么女德、女戒,那都是男人编出来骗女人的把戏,我不信这个,你也不许信。不管什么时候,先保全了自己,再去守那些纲常伦理。丈夫若是苛待你,你只管想法子让自己好过些便是,哪怕能逃出来去找哥哥也是好的,不必一味的对他忍让求全,到头来尽是助长了小人的气焰。”

      颂之听得云里雾里,纳罕着问:“好端端,说这个做什么?姐,你不会要丢下我了吧?”

      张荣之抱住妹妹,沙哑着道,“我疼你都来不及呢,怎么会舍得丢下你……”

      张颂之觉得背后湿湿热热的,她知道那是姐姐的眼泪。这阵子姐姐老是哭,她嘴笨,也不知道怎么劝她好。只好跟张绍筠商量,让他把许昌平请过来,听说他是个极善言辞的学士,好歹也能够劝一劝。

      张绍筠跑到翰林院去,却听说许昌平调去詹事府,他又去了詹事府。见了许昌平,拉着脸埋怨他:“你不是跟我妹妹好吗,她在家里哭了那么久,你都不知道去看看她吗?亏她还那么喜欢你!要是顾逢恩还在京,怎么也轮不到你这没良心的!”

      许昌平原本想说男女有防,即便他有心也不敢擅入闺阁,但是张绍筠哪里懂这个。他如今心性已然大变,从前利用张荣之骗取情报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该赎罪的。他已经背负了太多的罪孽,不想再多添一桩子情债,随即便跟张绍筠去了府里头。

      女眷住在后宅,张绍筠便将许昌平带去了后门,以前顾逢恩来了便是走的后门,毕竟男子进出闺阁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许昌平跟张绍筠走着,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到过这。街巷两旁具是陌生的景,他从未见过,却不知为何竟像是走过这条路似的。记忆似乎出了差错,他试图想起什么,那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一场梦,梦里昏昏沉沉,像被纱蒙了眼,神京也笼在一团迷雾中,什么都看不真切,却有着那样清晰又真实的触感——他随着自己的脚步,去到了城镇里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神思有些恍惚,一路过了转角,低头时,余光瞥见小门外堆放的干柴,一道火光炸裂,撕开了迷雾包围的夜色……

      时光仿佛静止了,他沿天河回溯,逆流而上,夜色盖下来,雪花撒下来,耳畔渐渐响起了金戈铁马的铮鸣,人沸马嘶,甲胄如洪流般涌动着,刀剑出鞘,干戈相碰,弓弦拉满,利刃破空,马蹄和铁甲踏入雪花,澌澌地溅起冰雪来……

      “许翰林?你怎么了?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你很热吗?”张绍筠唤着,便拿出帕子来给他擦汗。许昌平额上汗津津的,牙关不由得都跟着颤抖了起来。张绍筠摸摸他的额头,又摸了自己的,咕哝着问:“病了吗?还是中邪了?怎么大白天出冷汗……”

      许昌平睁开眼时,他的面色已经变得惨白,像中暑了一样,身上湿答答淋下汗来。他指着那对柴火棍问:“这东西怎么就堆到这了,也不叫人收拾一下吗?”

      “哦,那是冬天堆在外头的,府里放不下。本来也没用,要搬走的时候,妹妹不让动。她说要留着,能抓到小鸟。”张绍筠并未多心,他不知道那件事情,也不知道许昌平此刻内心正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舢板,在风暴与海浪中颠簸着,那颗心好像要颠碎了。

      那天他从宫里逃出来,被控鹤的流矢击中,仓促包扎好便急急忙忙往回赶。他父亲在宫里、京里都有故旧,他原本都计划好了的,可那天雪太大,他失血过多,没走多远便撑不住了。意识和体温一起慢慢流失,他在无望中藏在别人墙根下的干柴堆里。霜雪欺过来,在眉梢结了霜花,融化的雪水淌在肌肤上,像刀割一样疼。

      渐渐地就没了知觉,渐渐地燥热起来,好像见到了火光里的父亲。大概是父亲来接他了,他想牵一牵父亲的手,指节却已经僵硬,不能弯曲。眼中泪花闪烁着,泪珠变成冰粒子滚了下来。

      大雪覆盖了他来时的痕迹,雪花却再一次被踩动了。争吵声已经变得模糊,却不知有谁抚过他的面颊,他渐渐感受到双靥流淌而过的温暖。那是一双少女的手,手心像海水一样柔软。

      他被梦魇住了,睁不开眼睛,开了口想问,却被冷风呛得又咳嗽起来。他徒劳地想抓住什么,指节动弹不得,下一刻却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空里霜寒凛冽,没有一丁点温度,落下的斗篷却带着她的体温。小姑娘轻轻抱着他,小手拍着他,温热的气息呵在颈中,许昌平渐渐苏醒过来。

      他看见一个月白袄子的小姑娘,立在纷落的大雪中,视线仍旧模糊着,只辨出那双水润黑眸,清澈灵动。

      是瑶池仙女吗?

      他不知是梦是醒,下意识仍警惕地望着她,小姑娘跟侍从争吵了几句,跳了墙进到院里,将他挪进了屋去。听她跟侍从对话,他方知那原是个见色起意的。

      许昌平感觉自己被冒犯了。这姑娘脑袋不大好使的样子,也不知是谁家的傻姑娘,还叫人出去找了大夫来。继续留在这恐怕会被查出来,他觉得身上好些了,便执意要离开。

      他也记不清当时情形如何了,只记得她嫌他凶。他那时刚从晏安宫出来,带了一身凛冽的杀气,那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大抵被他吓着了吧。他也顾不上那些了。可他实在伤得太重,没走两步便跌在雪中,小姑娘见了心疼,慌忙跑来抱他。她怀里很温暖,带着馥郁的暖香,许昌平几乎是本能地抓紧了她。

      那身月白的袄子,还有那双干净的眼睛,都刻在心底,像皎白月光落在初雪上。

      后来心知横竖不过是个死,便由她去了。那小女孩看着也像个大家闺秀,却一点不知道避嫌。拿了些点心来,掰成小块喂给他吃。后来煎了药,她又把汤药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他。室内油灯昏暗,他望着那个小姑娘,她脸蛋软软的,带着婴儿肥,十分可爱。他看着也喜欢,想摸摸她,却不敢逾矩。伤口刚刚上了药,还正疼着,药又极苦,他呛了一口,又咳嗽起来,牵到伤口,微微皱了皱眉。小姑娘忙又帮他拍背,她离他很近,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剪着她的轮廓,晕开了,像融融的鸟羽。

      那是从光里走来的人,是他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的明媚。

      ……

      一切都恍如梦境一般,故地重游,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满身杀戮的少年。是小人,是佞臣,是诡诈之臣。也想弥补,想赎罪,想澄清宇内。可皇天不肯随人愿,偏偏将她也牵扯进去。再见面,她也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了。

      两个人,都改了模样。她也不会再爱慕他了吧。

      原本只是贪恋她怀中的温暖,却并不曾想过他两次爱上的竟都是同一人。

      许昌平半梦半醒走到园子里,素服的少女安静坐在秋千上,望着高墙外的天空,瓦蓝的空里洒下金缕般的秋光,融融落在少女白色的衫子上。

      那样的静谧美好,他不敢靠近。总觉得手上还沾着血,带着一身罪孽,带着冷雨风霜的肃杀和凛冽。想靠近,明知道无缘,可就是舍不得放开。还想再多看她一眼,看一眼他的光,神女,菩萨。

      她望着那片秋阳,缓缓抬起手,袖缘滑落下来,露出白皙的手臂,迎着日光,向往着,想要抓住那片虚无的光景。

      许昌平不知道要不要走近,他不敢靠过去,就立在月洞门外望着她。墙外却飞来一只蝴蝶,她见了喜欢,起身要去扑蝴蝶,甫一回头便望见了月洞门外的许昌平。

      张荣之愣了一下,警惕地退了一步,手中攥着绳索,心脏又猛烈地跳动起来。

      许昌平咬着牙,走到她面前,那小姑娘却极怕他,退到了墙根下,干净的眸子映出了他的面容,却带着惊恐。他想起那日滴落在他怀中的眼泪,心口像是被烫伤了似的痛了一下。

      许昌平伸出手,想牵住她,张荣之摇了摇头,双手藏到了身后。他想笑出来,那笑容十分苦涩而勉强,眼中闪着泪,说:“我是喜欢你的。”

      张荣之望着他,原本躁动的心又平静下来,大概是失望他连谎话都讲得这么敷衍。那双眼眸静得像秋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再骗我。”

      许昌平没有再说什么,强笑着,小心翼翼靠过去,掌心落在她肩上、背上,倾身将她拥入怀中。见她不挣扎,又抱紧。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个飘着大雪的夜晚,他跌入她怀中。彼时的温暖与心安,他此生都无法忘却。

      “这次,不是骗你……”

      他的话蓦地被打断了,摩挲她的手也滞住了。他低下头,左肩刺入一根金簪,簪身沾了血,血珠缓缓汇聚,粘稠淌落下来。衫子很快被洇湿了,许昌平并未觉得痛,行凶的人自己却先被吓到,手一松,簪尾便坠了下来,跌落尘土中。

      她刺得并不深,却恰在他旧伤处。那原本不痛不痒的伤痕,却像疯狂生长的荆棘扼住了他的心脏。他喘息着,望着那个女孩,她眼中茫然无措,恍惚闪出了一点泪光。

      她仍旧是爱他的,许昌平这样想着,抬了手,指尖尚未碰到她的脸,却听“吧嗒”一声,他的泪落到了衣襟上。

      少女的面容在泪光中模糊了,他强笑道:“荣之,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像中了降头术似的,张荣之愈发地看不懂他了。她去东府,萧定权只说许昌平是刽子手,帮着李柏舟害死了卢尚书,叫她离许昌平远远的。她恨他,又怕他。可他们之间是有情愫的,心中那点将断未断的情愫刺得她的心隐隐作痛。转念又想到那日卢尚书以身撞向长枪,他又会有多疼……

      眼中的泪终于落下来,她觉得自己要被撕裂了,想杀了害死卢尚书的刽子手,可一看见许昌平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地心疼。

      那刽子手落着泪,望着她的眸中无望又凄绝:“那日在齐王府,我借口说要找令尊,其实是为了找机会出来,去找齐王妃。只有她能降住齐王。我纵然不是什么君子,也总归是有心的。”

      张荣之不敢再信这个人,避开他的目光,试探着问,“既如此,我只有一件事求你。”

      “我能做的,我都答应你。”

      她叹息一声,道,“你若真是齐王的人,求你想个法子,让他放过我妹妹吧。”

      许昌平迟疑片刻,方答:“如今不是了。”

      张荣之摇摇头,“我不懂你们的事。我原是想杀了你的,你若再帮齐王害一个人,我一定会杀了你。”

      许昌平苦笑道,“我若再帮齐王害一个人,不必你动手,我会立刻自尽。”

      “那便好了。”她说着,眼中盈着泪光,“事到如今,我亦不敢说不爱你。你若能保下我妹妹,我会感谢你。”言罢,那泪水便落了下来。那是为他流下的,因为这段注定无缘的爱情。

      她不敢看他,许昌平却一直注视着她,看她转身离去,消失在游廊尽处。

      秋千被风摇动了,那只飞进园中的蝴蝶穿过秋千架子,又飞过墙头,瞧不见了。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不见佳人笑。

      从前这座院子里是有欢笑的。

      可是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那是许昌平最后一次见到张荣之。

      朱墙宫深,我本无缘。

      黄土陇中,卿何薄命。

      倒真应了她当日随口胡诌那句打油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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