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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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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许昌平忖着家中必是冷灶台,便在路边吃了碗馄炖。路边人来车往,吆喝声里隐隐听见有人唤他,回头,看见个十岁上下的童子,怀中抱着布包,正欣喜朝他奔来。许昌平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小童到了跟前,抱拳见礼道:“晚生见过许大人。大人一向可还安好?张姑娘可还安好?”
见他提起张荣之,许昌平方隐隐想起些往事来。那日有个小贼在街上偷了张荣之的荷包,恰被她抓个正着。小贼不过是个孩子,哆哆嗦嗦一个劲跪在地上磕头,说是娘生病了他才出来偷东西的。张荣之见那孩子可怜,就给了他一些钱,把他送到义塾读书去了。那会小童身上又黑又瘦,一身的匪气,如今洗干净了,斯文起来,许昌平一时竟没认出他来,愣了半晌,方回了一句:“安好。”
小童闻言便笑了:“那便好。我娘的病也好些了。”他说罢,又四下望了望:“张姑娘不在吗?先生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本想着应当登门道谢的,却不知道大人和姑娘住在哪里。如今好不容易碰到大人,怎么不见张姑娘?”
这一问却触到许昌平的心结,他低头搪塞道:“我与她并非竟日都在一处。她原本也是个没心肝的,想来是不大在意你谢不谢她。你好好念书,日后能谋个营生,奉养令堂,便是答谢她了。”
小童眼睛亮亮的,“我以后也要跟大人一样,考功名,中进士!”
许昌平淡淡一哂,问他吃过饭没有,他说刚下学回来,还没来得及吃饭。许昌平给他要了碗馄炖,又问了他的课业。童子皆能应答,便知是个好学上进的。分别时特意买了些文具送给他,嘱咐他日后要谨奉圣人教诲,端直清正,孝顺高堂,不可误入歧途。小童一一应下,两人便分别了。
许昌平回到家里,仍不多言语。他生性喜静,特意挑了处僻静的巷子,宅中仍和往常一样清寂。七月流火,渐渐转凉,他换了燕居服在窗下读书。月色将一帘竹影投过窗来,落在书页上。风穿过竹梢,伴着几声幽冷虫鸣,如丝如缕。又恰读到那句“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心中竟生出些感时伤秋的悲切,想起故去的亲人,眼泪不知何时竟落了满襟。【注1】
书中落下一张信笺,他拾起一看,是张荣之写来的信。她镇日里在家闲得无聊,便琢磨着填了几首词,意境对仗且不必说,音韵都没有一个合得上的。不过是些个闺中艳曲,写来讨他欢心的。他原先看着好笑,只觉她轻贱,愈发地瞧不上她。如今看了却心烦,揭了灯罩,将诗笺放在烛焰上,火苗一下便蹿上来,他不及丢开,直教那火蹿到了手上来。
门外家仆闻到烧糊的味道跑进来看,见那烧成灰的诗笺飘飘散散落到地上,纸灰扬了一屋子,只泛黄的一角落到地上,被纸灰覆了,依稀尚能辨认出“相思”二字。许昌平立在一旁,眼眶微红,眼底却是冷的,嫌恶睨着那纸灰,左手指节蜷在胸前,渐渐起了一片红肿。
“大人……?”家仆惊慌唤着,许昌平方回了神,微低下头,看到烫伤的手,隐约传来了痛楚。“去打一盆冷水吧。”他淡淡地说。
窗外月影西斜,竹影扑了他满身满怀。窗下那道清俊的剪影,竟如这漫天月色一般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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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张陆正私自将陆英父子处斩以后,张荣之便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连吃饭都要避开他的。张陆正气不过,生父何时竟成了毒虫猛兽?又因着大小事务不断,也冷了她些日子。后来太子妃殁了,她又病了一遭,镇日里缠绵病榻,渐渐的连院门都不出了,也不说话,醒来时在屋里不是发呆便是垂泪,竟连书都不读了。
张陆正这才着急起来,想是这些日子跟他怄气怄的。他素来知道这姑娘的性子,她若生成个男子,倒也是陆英、何士钊一流的腐儒,拿着脑袋就敢往墙上撞。如今见父亲行此暗室亏心之举,还将她旧日的意中人给砍了,这病怕是怎么也好不起来了。
到底也是自个身上掉下来的肉,张陆正也不能眼瞧着她作践自己,便想着不如给她寻个如意郎君。一来离自己远些,彼此眼里心里都得清净;二来有了新人,大抵也能忘了旧人了。可却又添了新愁:张二姑娘在京里名声有瑕,素无女德,纵胡乱读过些书,能识文断字、辨得圣人之言,又有些疏朗气概,可到底不是女子的德行,于她的名望并无裨益。兼且张陆正本人官品不佳,因此朝中并无人愿与张家结缘。
张陆正思来想去,才想到前些日听张绍筠说起过,顾逢恩在京时,往府上来得勤快,和张荣之也亲近。奈何他如今不在京中,远水救不了近火;又是个姓顾的,倘若真把姑娘嫁过去,恐又将她推进了火坑里。顾家如今的处境,倒真是比不得前朝了。接着又想到了许昌平。这位新科探花与张二姑娘私相授受的事情,京里头传得沸沸扬扬。只因他前月去了行宫,张荣之这一向又收敛了,这些日子流言淡了许多,他倒将这人给忘了。也怪张荣之在外头招惹过太多公子,却没有一个长久的,这些事情他竟不留心了。思来想去,怕也只有许昌平这般才貌方能入张荣之青眼,人品也堪托付。只是这探花郎出身寒微,恐不是富贵之家,若要结亲,需得多赔些嫁妆过去。这都不在话下。
打定了主意,张陆正寻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将许昌平请到了府上。谈过嫁女之事,又谈了谈献俘礼上代兼中书令的事情。头一桩事许昌平并没有直接回绝,只说要问二姑娘的心意。他知道张荣之必不肯委身于他,这恶人便让给她做好了,他向来是个会给自己留余地的。第二桩事,倒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何道然现居六卿之首,如今相位虚悬,他拾阶而上方位为正理。可他一入中书,皇帝手中便掌了相权,进而便要夺兵权。萧定权要保顾家,则必要推一个能听凭自己摆布的相入阁,与皇权抗衡。可如此一来,皇帝与太子又生嫌隙。唆使太子推张陆正上位,这是许昌平一早便谋划好的。他当然不会回绝,转眼便上东府去煽风点火。萧定权早知他图谋不轨,虽称了他的心意,却也将计就计,将他拉下了秘书郎的位子。
许昌平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没有月光,也没有虫鸣,只他一个人在重重迷雾中打转,想回头,却不知道路在哪。他连夜打马还乡,青灯灵壁前,误入歧途的游子终于见到了母亲。
【注1】出自秋声赋。只取其悲凉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