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华亭]思华年》風雨故園

15、第十四章

　　许昌平一路牵着张荣之出来，他要亲手把她交给张陆正，哪怕再像上次一样打一顿关在家里，也好过让她跑出来找死。可张荣之心里琢磨着另外的事情。眼前这个人，她愈发的看不明白了。

　　出了府门，拐进一条小巷里，张荣之叫住他，许昌平并未防备，转过身来，张荣之却猛地出手击在他胸前，劈手夺过他怀中匕首，转眼之间刀锋便已出鞘，冰冷锋刃横在许昌平颈中。

　　在他面前耍这花样，又是何必呢？许昌平无奈笑道：“阿樱，不要再闹了吧？”如深海一般沉而清冷的声音，那里面的沉稳和笃定，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回头的孩子。

　　她对上那双沉黑的眼眸，那双黑眸仍旧是深不见底，惊不起一丝涟漪。

　　他丝毫不作挣扎，就那么坐以待毙，可这不是他的作风。

　　她将许昌平逼到墙下。

　　“我听说，你这样的人，杀人都不用刀子，是吗？”她握住他的手，翻起掌心，露出掌中的茧。她本以为那是他以往在家中做活留下的，可方才她才发现他左手中并没有这样的印记。那些茧与写字无关，都是刀柄与掌心摩擦留下的印迹，她手上也有，却没有那样厚。

　　“你手上的茧，分明是用刀留下的，为什么不还击？为什么要装出不通武学的样子？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为了自保，但是看齐王对你的态度，恐怕你从一开始就倒向他了。”

　　许昌平没有反驳。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那小孩子眼中杀机毕露，喉中像是包着一团燃烧的火：“害死我姐姐，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她的手在颤抖，因为愤怒和恐惧，刀尖像振翅的蝉翼般抖动着。许昌平没有讲话，右手从她掌中挣脱，缓缓握住了她持刀的手。

　　刀刃静止了。

　　那是杀过人的手，稳而有力。

　　她慌了神，下意识想挣开，却根本无力挣脱。

　　许昌平手上力道极大，扭住她的腕在空中翻转，回压，那柄刀便横在了张荣之脖颈上。

　　她的后背抵在他怀中，许昌平反手擒着她，连同她手中的刀刃一起，牢牢地缚在怀中。许昌平低下头，贴在她耳边，那样亲昵，却又那样残忍。

　　“阿樱，你难道，不会想要还手吗？”

　　灼热的气息自耳后洒下，带着某种欲/望，少女的呼吸不由变得局促起来。她想逃离，却挣不脱，他的禁锢恍若铜墙铁壁，绝不会容她离去。她开始恐惧，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他原是条黑夜里潜伏的毒蛇，一旦缠住他的猎物，不到她死，是绝不会放手的。

　　张荣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爱他并不算刻骨，可那一刀，原是她自己往自己心上捅的，作茧自缚，无望竟会是这般彻骨。

　　“春闱时太子殿下亦如你先前那般，用刀指着我的咽喉，胁迫我。我也是这般还手的。拿起他亲手递过来的刀，依样刺回去，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声音沉得像山寺的钟声，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后颈，和那把冰冷的刀刃一起，铸成了她的地狱。

　　一半是恨，一半是欲，好像要将人撕碎了似的。

　　她清晰地感受到眼泪无力地从脸上滑过，无望地问：“卢尚书，真的是你……”

　　“太子殿下亲笔所书，与我又有何相干？一切都是他作茧自缚，我不过作壁上观。我早就同你说过，这世道并不全然是你想象出的样子。你硬要往南墙上撞，却叫我如何是好呢？”

　　那沉沉缓缓的声音极是温柔，她甚至会忘记他手中的刀锋正指着她的咽喉。她想起永州有一种黑质白章的毒蛇，被它咬到的人不会感觉到痛，亦不会挣扎，直到在幻觉中死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因何而死。

　　许昌平是蛇。他杀人无需用刀，便能让人在梦幻泡影的欢愉中无声死去。

　　她的手紧紧攥着衫子，咬着牙，不敢在他面前哭出声来。

　　胸前的束缚蓦地松开了，颈中冰凉的物什也卸了下去。许昌平走到她面前，匕首背在身后，低下头，用冰凉的指尖帮她抹眼泪。

　　“不过吓唬吓唬你，怎么还哭了？”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春日柔和的泉水。“不哭了，我带你去吃冰酪好不好？”许昌平说着伸手去搂她，想抱住她，张荣之后退着躲开了。

　　她抬起眼眸与他对视，他头一次在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看到那么深刻的敌意，“你告诉我，你跟齐王，究竟谋划了多少？”

　　“凭我和你的关系，我谋害太子妃，对我有什么好处？”他委屈是真的，啼笑皆非也是真的。他头一次觉得这么委屈。哪怕坏事做尽了，张荣之扔了这么大一口锅过来，他也觉得是天大的委屈。

　　“太子妃殿下遇害时齐王并不在京中，我是外臣，如何能够与后宫妇人阴谋串联？此事我并不知情。圣意如此，这个案子不会有转机了……”

　　张荣之不想听也不愿相信，不住地往后退着，许昌平伸手去抓，她却将手背在身后，躲避着他。

　　“过来。”他伸出手，想让她牵住，张荣之摇摇头。

　　他看着空空的掌心，心中有些冷，眼中的笑带着凄惶。“太子妃的事，我不知情。可我的确……”

　　“许承旨，”他的声音被打断了。“不要再说那种谎了。你是不会喜欢我的，正如我也不会爱慕你。我曾经一厢情愿地以为你是我想象中干净明朗的书生，可你从未说过，你便是那个纯洁无瑕的赤子。这都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她望着他，眼中落满了月光，有些东西却和四年前不一样了。

　　“就像曾经我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护住身边的人，可是我们都长大了，他们要杀人，也不会再用刀了。”

　　那个人眼中沾了些落寞，望着那个他再也触不到的姑娘，清俊的轮廓在月下剪出了几分孤独。

　　“你的话，我不敢再相信。我们，都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他看着她转过身，决绝地离他而去，双脚却好像灌了铅似的，没有办法移动分毫。

　　怀中渐渐冷了下来，夜里的风也渐渐冷了下来。他呆呆站着，想起方才抱过她的，那样温热。

　　拿着刀，抱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