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华亭]思华年》風雨故園

14、第十三章

　　张荣之进不到大内，干脆掉头去找了齐王。

　　她在东府弄了一套宫人的衣裳，堂而皇之的从齐王府后墙翻了进去。

　　她不知自己能干什么，只是带了一把短刀，只要一见到齐王，刀锋便会指向他的咽喉。她要亲耳听他说出那一晚的真相，上头能草菅人命、颠倒黑白，她却是不能容忍手足至亲蒙冤枉死的。

　　她在王府里头摸索，想找到前院去，却走错了路。见一人由宫人引着打后门进来了，本意要躲。眼角一瞥，那衣裳却眼熟，再仔细一看，心下大骇——原是早已被她抛到脑后，不料竟在此处遇见他！

　　许昌平由王府内侍引着往前厅走，张荣之疑心他与齐王有私，悄悄跟在后面，想看他私会齐王究竟要做什么。许昌平也是个疑心重的，察觉到有人尾随，恐怕是东府的细作，便告知了内侍，前头绕个弯，再杀个回马枪，预计把细作拿了一并送到齐王处去。

　　张荣之只见他们前头转了弯，再跟上时，却不见了踪影。正寻觅着，却有一对府兵从四面涌出，冰冷的刀刃已横在她肩膀上。

　　心知事情败露，张荣之正想着要如何脱罪，许昌平也已经到跟前，见了张荣之，心跳险些停滞。又想起前日里她扬言要手刃真凶，今见她至此，必定是图谋不轨，不由又恼了起来。

　　内侍正吩咐将张荣之关押起来，许昌平急忙拦下，只说是聘下的新妇，因疑心他在王府里头拈花惹草，这才跟了来查岗的。内侍素来知道齐王、乃至已故中书令对此人都十分倚重，不敢轻易得罪；况且齐王妃也有这么个毛病，整个王府都深受其害。故而只好叫府兵先撤下，将两人安顿在客舍，他自己去报了齐王。

　　确认过周围并无耳目，许昌平才去看那个立在屋子中间的姑娘。她望过来的眼神中带着无尽的恨，狼狈又倔强地梗着脖子。

　　“你来干什么？”他言语中亦是冰冷无情，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看出她怀中异常，伸手一掏，竟摸出把短刀来。张荣之着急起来，伸手去夺，许昌平却当着她的面将匕首收入怀中，眉心的霜寒愈发凝重起来：“你想杀了齐王，给太子妃报仇？”

　　张荣之见失败，也不挣扎，往他面前一立，坦然道：“要杀快杀。死在你手里，也好过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审我杀我——”

　　许昌平更气，斥道：“张二姑娘，可否劳您稍稍花点心思想一想，太子妃遇害的时候齐王根本就不在京中，怎么可能是他动的手？！”他的声音与以往的儒雅完全不同，变得急促，变得低沉，变得粗重，她从不曾见过许昌平这个样子，好像黑夜中行走的杀手突然暴露在日光下而变得急躁不安——他怎么会那么像习惯了在夜间行走的人？

　　“你为什么会在齐王府？”她问过去，目光锁住那双蛇一般阴鸷的黑眸，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许昌平胡乱搪塞：“朝廷的事，跟你说不清楚。”

　　“如今整个京城都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了，倒向我父就等于倒向太子，他怎么可能还会请你来？”张荣之步步紧逼，她想胜过他，想压倒他，但是这做不到。许昌平是蛇，她只是蛇口中的小兔，永远只能做他的猎物。

　　那双黑眸中瞳仁缩紧，像草丛里的蛇弓起了脊背。许昌平冷笑道，“令尊是怎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齐王府的大门，张尚书就一步都没有踏进来过吗？你给我乖乖听话，别再打那些异想天开的念头。不然的话，你的父兄，你的妹妹，你张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全都要搭进去。”

　　张荣之从不知道他的声音还能这般冷硬，往日见到的那个探花郎就像沐浴在春日里的一枝桃花，明艳和煦。眼前这个人却像大寒的霜雪，漫长的冬夜，水泽腹坚，不见日月。

　　她心里怕极了，打了个哆嗦，退开一步，又不知能躲到哪。遂想起大抵今日必死，却不料死前还要蹚过狰狞可怖的地狱，她怕极了眼前这人，也怕极了这深宫王府，眼泪不由便滚落下来。许昌平方才只顾恼她痴傻，忘了她不过是个没什么见识的毛丫头，又不是太子嘉义伯等勇毅之辈，一时不察竟把她给吓哭了。他也愣住，心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心软了想哄她，又拉不下脸。站着看她哭，心里又过意不去。正为难，却听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想是齐王来了。他忙拉了张荣之道：

　　“见了齐王，只说你是疑心我在王府招猫逗狗才偷溜进来的。说错了话，我可救不了你。”

　　话音未落，便听见齐王欣喜道：“许翰林来了也不入席，竟叫本王好等。这段日子净忙着宫里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当面道谢。这次的事情，多赖许翰林筹谋，方才如此顺利。”

　　张荣之惊诧看着满面春色进门来道喜的齐王，又望向一旁的许昌平，许昌平眼中亦露出惊诧之色，他却是惊诧齐王讲这事的时候为何不知道避人——他的母亲不过空得了个皇后的封号，朝中连个能拿得出手的心腹都没有，他便以为太子和顾思林已被他踩死在脚下了吗？如此狂妄无知之徒，早晚也是死在太子和顾思林手里。都不然，也是要死在他许昌平手里。

　　齐王原是知道许昌平有个相好的，还是张陆正的千金。他故意将实情告知，就是要逼张陆正弃了太子，投到他手下来。至于她是否会向太子揭发，他是不在意的——宗正寺里关着的人何足为虑？横竖早晚是要被废黜的。

　　三人各怀鬼胎，已成死局。许昌平即便想要从中周旋，只怕也难做到圆满。那两个人的对弈，他只能选择一个人。他不知道齐王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齐王进了屋来，要拉许昌平道谢，目光却瞥见张荣之。她眼里冰冰寒寒，丝毫不掩饰心里的仇怨，想来该是太子妃的妹妹了。因拉了许昌平问：“听说这便是许翰林预备聘下的新妇？这位内贵人看着面生，本王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许昌平长揖拜道：“内子擅入王府，冲撞了大王，实属重罪。然此事却因臣而起，可否请大王略示宽仁，容臣带回管教？”他仍是那副沉静如海的模样，礼仪周全，言辞恳切，无可指摘。

　　“这是……张家的女公子吧？”齐王本来也没想把她怎么样，可是细看过去，却见她目光含怒望着自己，也不下拜，十分倨傲无礼。齐王心中不悦，抬手扣住少女的下巴，微微挑起：“本王原本还打算到贵府去登门提亲的，怎么，自己先送上来了？”

　　“大王……？”许昌平略有些惊讶，想把张荣之带离，齐王却不允。两名府兵立刻上前制住许昌平，齐王示意二人放手，却仍拦着不许他上前。

　　“听闻太子妃十分貌美，本王却无缘一睹芳容。她的妹妹……”他挑剔地看着张荣之，女子未施粉黛的面容在暗室里索然无味，那双眼睛却极漂亮，像荒原上燃烧的野火。齐王知道张荣之恨他，他也不耐烦看她，抬起头对许昌平说：“跟太子的后宫可差得远了。——不知道张家的三姑娘如何？但愿不像二姑娘这般粗野。”

　　听齐王提及幺妹，张荣之又羞又怒，恨不得把眼前这人生吞活剥吞下去。她奋力从齐王掌中挣脱出来，目光乖戾，桀骜不驯。

　　“浮云蔽日君不察，坐令硕鼠食我黍。宁为黄土陇头骨，不肯摧眉事王孙。”

　　眼泪从那双倔强的眼中的掉下来，她从没有像今日这般屈辱和无力过。每个字都咬进骨头里，好像啼出了鲜血，呕出了肝胆。那是她的仇人，无论是不是他做的，萧定棠都是杀死她姐姐的仇人。她咬着他的骨头，嚼着他的血肉，在他面前大放厥词，却也只能止步于此，皇权之下，她有多渺小，蚍蜉撼树。

　　齐王才听明白她骂的是什么意思，追上去扬手要打张荣之，许昌平忙将她拉到怀中护住。那一掌落在他背上，并没有很痛，却足以令他心惊。回身看到盛怒的齐王，竟如一叶舢板闯进了惊涛骇浪，那是压抑不住的惊恐。

　　他们想碾碎一个人时，他们根本就无力还手的。

　　他曾经嘲讽过萧定权的仁慈和愚蠢，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面临这般无法取舍的抉择。明知是逆风执炬，他果真就能够放手吗？

　　许昌平将张荣之挡在身后，迎着齐王道：“大王纳侧妃乃是吉事。臣愿代大王上刑部走一趟，赶巧二姑娘在此，想必张尚书不会推辞的。即便他不肯，臣也会帮忙劝服的。还请大王息怒，以免君臣相疑。”

　　齐王想了想，大概是觉得许昌平亲自过去对张陆正更有震慑力，也就同意了。娶他的女儿还是次要的，可只要张颂之嫁过来，张陆正日后就是他的人了。李柏舟倒了，他得给自己谋后路了。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可如今捏着他的千金，不怕他不答应。

　　许昌平得了恩典，快步离去。走出一段距离，说要更衣，借机甩开了侍卫。又摸到后院去，向府中侍女问道：“王妃现在何处？大王有口谕，命下官前来告知王妃。”

　　宫人盛了些点心过来，齐王叫张荣之坐着，张荣之躲着他，还是几个侍卫过来强行将她按在椅子上。

　　齐王玩着手上的扳指，故作悠闲道，“紧张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你放心，我这个妹夫，肯定比你那个姐夫待你好。”

　　张荣之生怕自己连累家人，怕张陆正对他屈服，怕妹妹嫁过来被欺负，又想起以前在家里读过的列女传，看了看身旁站的府兵，猛拔了刀来要自戕。那刀极长，她站的太近，未能尽数抽出，刀头卡在鞘中，阻了她的动作，府兵很快将她按住了。

　　齐王也跟着惊了一场，索性命人将她双手捆了起来。好歹别死在他府上，等张陆正来领了去，哪怕一回家便吊死了也不关他的事。他看了看张荣之，她眼睛哭肿了，脸也花了，心中不由更加厌恶，骂道，“本王还真是好奇啊，许翰林那种神仙似的人物，怎么会跟你这白痴在一起处这么久？”

　　张荣之觉得有什么不对头。忽的便想到齐王进来时说“这次的事情多亏了许翰林”，那又是什么意思？这次的事情，他究竟参与了多少？

　　还不等她想明白，就听到了院外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萧定棠！你又在府里藏什么女人了？！”

　　齐王傻了。

　　齐王妃气冲冲走进来，看见汗巾缚了双手的张荣之，又看到她身旁的萧定棠，以为是那姑娘抵死不从所以他要用强，不由更气，指着张荣之骂：“你这小蹄子又是打哪儿来的？是不是皇后送进来的？什么乌鸦麻雀都想攀高枝，也不看看你配不配进我家的门！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打死！”

　　张荣之看懵了，后跟进来的许昌平忙拦住准备动手的宫人：“王妃，误会了。这是臣的妻……”

　　“萧定棠！你到底还算不算男人？！人家的媳妇你都要抢！”

　　“阿绰，她不是……你听我解释！”齐王妃拧着齐王的耳朵，齐王觉得整个耳根子都要被她拧掉了。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许昌平解开张荣之手上的汗巾，见缝插针道：“王妃息怒。臣的媳妇，臣就先带回管教了。”

　　“赶紧把那小贱人给我拖走！”

　　“是。臣告退。”

　　许昌平低着头，恭敬退了出来。眼角瞥了瞥齐王，他被齐王妃钳制着，根本无暇他顾。许昌平冷冷一勾嘴角，转身离开了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