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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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普出事后张荣之一直郁郁寡欢，张绍筠叫她去东府看看大姐，太子妃因为张陆正的事跟太子闹了别扭。张荣之本来也是要去的，可是她梳妆时看到镜中的自己，憔悴得好像一截枯木，便不去了。她怕姐姐担心。
再后来，也便不用去了。
太子妃殿下殁了，张陆正连夜被宣进宫去。三个孩子坐在一起哭着，一整宿都没有睡。天明时婢女来看，三个人在房里睡得东倒西歪。
原以为只要等着宣判便好了，可谁知先是顾内人被抓进刑部，紧接着张绍筠便撞见张陆正杀人灭口。这件事情他不敢告诉妹妹，怕她们害怕，可后面的事谁都瞒不住，太子被拘系，嫌犯赵氏僭居一国之母。张陆正说是圣意，除了皇帝，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一手遮天？太子妃枉死，皇帝还要袒护凶手，莫说是何士钊这等诤臣，张家的也个个都想冲到大殿上去揪着皇帝的袖子破口大骂。
没有人能忍受自己的至亲至爱被残忍杀害，真凶却仍旧高高在上，轻蔑地讥笑着脚边卑贱的蝼蚁。
那又能有什么办法，谁又能拗得过皇权呢？
大概陆家的姑娘公子，看到张陆正逍遥法外时，也是这般心境吧……
张荣之没有办法，她知道张陆正绝不敢忤逆皇权，京里她能够想到的人，只有许昌平了
她在他回家的路上等着，等他打马经过，她就跑去拦路申冤，话本子里写包公断案都是这样的。
可是过不多久便下雨了，雨下得极大，她都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她没有带斗笠，在墙根的瓦片底下躲雨。想再等等看，如果他不回来，她便回家去了，明日再过来等。
远处巷子里传来马蹄踏过潦水的声音，张荣之抬头望过去，见一人一马撕开雨幕疾驰而来，脊梁高而挺阔，她认出了那就是许昌平。
张荣之迎着他跑过去，许昌平急勒马绛，马长立而嘶，待停稳了，他方才看清女子的面容。
“张荣之？”他皱了眉，翻身下马，将斗笠和蓑衣解下来给她。“雨这么大，你跑到这来干什么？”
张荣之冷得嘴唇都在颤抖，她抓住许昌平的袖子，抖抖索索发出来细小的声音：“我姐姐是被登华宫赵氏害死的，为什么被正法的不是她？为什么是殿下……”
许昌平眉心微微一皱，“这件事宗正寺已经结案，你不要再问……”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害死我姐姐的凶手还好端端坐在那，许翰林，我求求你，我只能来求你了，求你还我姐姐一个公道……”
雨点噼啪打下来，她的声音哽咽、颤抖着，被雨声吞没了。张荣之绝望抓着他，屈膝要跪拜，许昌平忙将她拉起来，“先回去再说吧。”
许昌平将她带回家里，让张荣之换了身干衣服。房中没有铜镜，她想看看自己的样子。方才黑着灯，她也不在乎这个，可这满屋子的灯火，她才想起来不能给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用帕子擦了擦发间的水，所幸发髻没有散下来。她又用手抿了抿鬓角，将碎发理整齐，才出去见许昌平。
许昌平换了身居家常服，戴了东坡巾，在正房等着。见张荣之来，知道她要说什么，示意她噤了声。“你不必再问。太子殿下为什么会在宗正寺，想来你已经都知道了。他尚且没有办法，又何况是别人呢？”
张荣之看看他，见他果真不肯帮忙，低下头，嘴唇微微有些发抖，忍着没有抽噎出来。
许昌平心中叹息，拎起袖子，掌心敷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雨太大了，你先在这歇一晚上，明天再回去吧。”
她摇摇头，离开他的臂弯，转身要往外走。
“荣之，别再闹了。”许昌平抢上一步抓住她的手，“不管你去找谁都没有办法。此案是陛下亲审，原先的大宗正已被革职，三司介入都没有用，你还能向谁讨公道？”
张荣之不想听他讲那么多，她向来是个蛮不讲理的人，闹了脾气强硬要走，许昌平紧紧攥住她的手，沉沉缓缓道：“我一早便同你说过，这世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朝廷的事情你不要再问了，找谁都没有用，谁都没有办法。”
“那是我的亲姐姐！”张荣之回头，像只小兽似的嘶吼着：“如果是你姐姐好端端的被人害死了，你能不过问吗！我找不到人帮我，我自己去杀了她！”
她想要挣脱，许昌平没跟人撕打过，眼见拉不住她，只得用蛮力，反拧了她的手臂将她缚住，厉声斥道：“弑君是赤族之罪，你要去杀谁？你这就不怕牵连你的家人了吗？！”
“你放开我……”
她哭闹着，碰了壁，她很委屈，又像是跟自己生闷气，流着眼泪，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那声音已被哽咽扭曲了，细细小小的，像绷紧的弓弦，眼见就要断了。许昌平见她这模样，也不忍心，手下松了些力道，好声跟她商量：“你答应我不去惹事，我就放了你。”
眼泪落下来，她双眸空空茫茫，许久，方才点了头。许昌平松开她，从袖中摸出帕子递了过去，她没有理，许昌平只好帮她擦了脸上的泪。
“荣之，你拧不过皇权。我是臣子，只能想办法保下你。太子妃的事情，恕我无能为力。”
她没有说话，呆呆坐着，不知在想什么。大概是看不到希望，心里绝望了吧。许昌平想安慰她，一时间想不到说辞。他不想骗她，不想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于是不由得烦躁起来，却忽的自己为何要安慰她？那不过是……
他心里有些慌了。想抽离，却不忍心。她是无辜的，太子妃也是无辜的。即便他是为复仇而来，难道就真的没有恻隐之心了吗？
恻隐之心，羞恶之心，廉耻之心，是非之心，若都没有了，那还算是个人吗？
他觉得不该如此。
那小姑娘此刻未施脂粉，脸上却不见分毫血色，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没了神采，眼下一片乌青。湿发紧贴在额上，勾出脸颊的轮廓，愈发衬得她瘦削起来。许昌平见了，心中愈发不忍，总觉是他亏欠她的。若非他几次三番从中作梗，只怕朝局不会倾覆至此，她亦不会这般凄惶悲戚。瞧见她头发仍淌着水，恐她着凉生病，便出去拿手巾，想给她擦一擦头发。这样的官宦女子，总少不了要人服侍的。
许昌平回来时，见张荣之坐在廊下看雨。雨声滴滴答答打在瓦片，又落下，滴在竹叶上，风雨把竹林吹的沙沙响。
许昌平走过去，拆了她的发冠，长发湿答答落下来，被手巾接住了。他的手指很有力，指节分明，清清冷冷。布帛与发丝纠缠摩娑，发出簌簌的轻响。
四周的风雨变得很安静，他的心也变得很安静。那个女孩安安静静坐在那，不哭不闹，好像完完全全是属于他的。他以为她还跟以前一样，一颗心都是属意他的。
手巾湿透了，许昌平便停下来，张荣之猛握住他的手。她回了头，眼眸竟和指尖一样冰冷。
许昌平疑惑，却见张荣之缓缓将他掌心牵到跟前，垂眸，细细看着那为圣天子执笔的手，看着那修长的指、分明指节和握笔时磨出的茧。她看得那样真切，抬起头来，问他：“相位虚悬，东宫拘禁，封后的旨意是直接从晏安宫发出的，对吗？”
少女的眼眸望过来，像一道利刃，将夜幕撕裂了。
“许翰林，那道旨意，也是君亲笔所书吧？”
那一刻许昌平想到很多说辞，可是他全都没有办法说出口。他不想骗她，也不忍心再骗她。低下头，“我没有办法。”
她站起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没有选择。可我还是希望，那些该死的诏书，统统都不是你写的。”
许昌平眉心微微蹙起，她隐约知道了什么，他的心悬在山腰，转而便沉入了谷底。
“哥哥，你接任秘书郎，下发的第一封诏令，就是处死陆中丞，对吗？你不曾出一言规劝，所以，你才走到了今天……”
少女的声音很好听，却沉而有力，许昌平怔住：“谁告诉你……”
“这一次呢？你劝谏了吗？杜侍郎流放漳州，詹事府及两春坊悉数革职，可你仍是秘书郎。因为从头至尾，你都没有为太子说过一句话，是吗？”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我不能……”
“对，你不能。”她的眼睫微微颤抖着，眼底溢着悲怆。“因为你是那个人的心腹。你坐到那个位置，一定，很费心力吧？”
许昌平讥笑一声，仰头，看到满天的凄迷风雨。吹入廊下时，便落到了他的眼中。他眨了眨眼睛，眼眸被风雨打湿了，低下头，拇指触到她脸上，冰冰凉凉的，慢慢地从她眉间划过，轻缓牵起了嘴角：“我一直便是如此，你竟今日才知道。我便是这般小人，你是恨我，还是怕我？”
她眸中的光一闪，被灼伤般躲闪，“顾逢恩那日吃醉了酒，跟我说你是个小人。那个时候，我还不信。”
“现在信了吗？”他的笑颜像三月春阳，他的声音却像孟春的风，轻泠中带着料峭的寒意。他的手，和他的心一样冷。
张荣之笑起来，自讽道：“却是我错了。我不会再来找你了，你也不会再帮我。”她说罢，错过身，离开了游廊。她打开院门，奔入雨幕中。
许昌平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雨中，想去追，那抹柔软的白色衣角却已经被雨雾遮住，再也望不见了。
守门房的小厮看他一眼，得了授意，提风灯追了出去。
许昌平在京中赁的宅子，并无亲眷，家中不过二三仆役，知他性子冷淡，也从不过问他在衙门的事情。可如今他一人枯站在那，却觉得有些冷，因唤了家中老仆问：“吴叟，旁人家的姑娘也如她这般任性吗？”
老仆想了想，答道：“听闻前任中书令的姑娘，如今的齐王妃——还要更娇纵些。”
许昌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便不稀奇了。”
老仆却又道：“许是相公对姑娘太刻薄了。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需得小心呵护着才是。老奴原先在员外家里当过护院，家中公子不勤勉，尚得几句申斥；可但凡有姑娘，都是极力纵容着的。”
“刻薄？”许昌平眯了眼，他并不觉得这个词能够用来形容他。他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刻薄的该是张荣之才对。
“相公平日里从不招惹姑娘的。如今既招惹了，便该好生送回去。不然她家中父兄知道了，定要来问相公的过错。”若是门不当户不对，岳丈找上门来问女婿的罪过，那在京里是极难堪的事情。“相公向来是知礼的，只这件事情，做的难免有些刻薄。”
“她自己找不自在，竟成了我的过错？”他不由宣泄出来，转而便意识到失态，不由一愣。
他一向冷静睿智，为何会跟她生气？他的心绪仍旧久久不能平复，他觉得她并没有赢，可是他也没有赢。他若赢了，此刻便不会这般懊恼。她用刀刺他，他也刺回去，却懊恼刺得仍不够狠。他心里难过，却不见她难过，她那么决绝地离开，叫他心里很不好受。
像被蚜虫咬了，细细啃噬着，痒得受不住。
“吴叟，家里还有酒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