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
-
那天夜里又出了件大事,张荣之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之后皇帝就去了离宫。朝里一夜间天翻地覆,张绍筠被抓进去,张荣之也不大出门了,安安生生在家里陪着妹妹。有时候去牢里跟张绍筠打牌,几日不见,张绍筠跟陆文普也好起来了,硬拉着他玩牌。陆英在隔壁看着,又无奈又好笑,心道大牢可真不是个好地方。都说坐牢会学坏,好好的人进去喝酒赌博都学会了,看来此言不虚。张荣之却想这大牢真是个顶好的地方,至少张绍筠安生了,不赌马,不泡妞,看陆文普都顺眼了。
张荣之给陆文普抄的书都抄完了。裁剪时留了些空白页子,张绍筠夜里睡得迷迷糊糊,被衙役吵醒,睁开眼看见陆文普在灯下不知道写些什么。道是这人可真是神了,坐牢都不忘读书的。
后来李柏舟被关进来,张绍筠就放出去了。张陆正没回来,三个孩子在家喝点酒庆祝。张绍筠想着他不能白受陆文普的恩情,也得去给陆文普讨个恩典才好。谁知道张陆正那日心情正不好,张绍筠一下子触了他的霉头,挨了骂,灰溜溜地回去了。
第二天本来在家睡觉,谁知道下午便听说了刑场和东府的事情。张绍筠恍若被雷劈了一样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战栗了许久,方一把抓住那家仆:“千万别告诉阿樱!你就说……就说陆中丞回乡了!她知道了会死的……一定要瞒住她!”
他想起上回张荣之在家里绝食就害怕,如果知道亲爹真的把陆英父子给杀了,那她……
张绍筠不敢想,也不敢去见她。张荣之此刻正和妹妹在院子里玩秋千,两个人比着看谁荡得高,小姑娘笑着闹着,蝴蝶在她们柔软的裙裾间翩跹飞舞着,伴着朗朗笑声,传到了高墙外头。
墙里秋千墙外道,不见行人,只有佳人笑。
*
张荣之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情。
她到酒楼去喝酒,碰到了以前的同学。同学坐在旁边,斜着眼睛看过来,眯起的眼里满是厌恶和鄙夷。有人啐了一口,愤愤离开,那桌上的人也就都散了。张荣之看着他们,看不明白,她不懂为什么他们眼里那么大的仇怨。她看胡桃,胡桃低着头,支支吾吾什么都不敢说。她有些恼火,丢下胡桃去问酒楼里相好的姑娘,那姑娘觑着四下无人,才敢将京里传的那一桩子事悄悄告诉她。她也不知道,张荣之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并没有哭,她觉得泪已经哭干了。只是不相信。听说东府的人将他二人好生收殓了,出门骑了马便往东府去,也不顾行人。路上的人惶惶躲闪,都道她是疯了。
王常侍派了人去,将张荣之领到城外山上,她看到两堆新翻的黄土。前些天下过雨,那土堆还是湿的,凄凄惶惶,泛着些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冷。
华亭陆文普……
他的籍贯,姓名。彼时在国子监读书时,他亦是这样报出了自己的名讳。那少年生得如珠似玉,起立坐行都是白玉般的君子,纯洁无瑕。她不信他就那样死了,双手颤抖着触到湿润的黄土堆,她想挖开他的坟,却在掌心碰到湿润的土壤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她扑倒在封土上,捶打着,嘶吼着,石碑还没有刻好,只一个木牌牌立在那,已被她抓的七零八落。她将木牌推倒,双目通红,带着愤恨,带着仇怨,无力跪倒在那,声嘶力竭喊叫着,哭昏了过去。
张绍筠赶过来时,见她倒在松松垮垮的土堆里,半边脸亦在土中埋着,脸上眼泪和着泥流,手里抓着那块木碑,指甲折断了,血水淌进凹槽里,将碑文染成了赤色。
张绍筠将她抱起来,张荣之看见他,眼泪掉下来,哑着嗓子,委屈道:“你们骗我,这一定不是他的碑……”
张绍筠强笑说:“对对对,都是那帮鸟人骗你的!陆中丞说了要带陆兄回老家的,那天一出狱就走了,连我都不知道。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快走到华亭了。”
“他欠我一副屏风,他还没有画给我。他不会死的,他从不赊账。”她的眼睛哭肿了,像红红的水泡子,里面被绝望填塞着,又好像待着期望,那期望都化作了泡影。
“陆兄人最好了,他说话肯定算数。你再等等,说不定过些天就有人从华亭带过来了。”张绍筠抱住她,却望见她身后被毁去半边的坟茔,想起牢里的事情,眼泪不由就掉下来了。
他悄悄用手抹掉,将张荣之扶起来,带她下山回家。小姑娘怀里抱着那块牌子,好像要把他带走了。
她后来又问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告诉她陆文普已经罹难,她还是不肯相信。朝廷并未赐下谥号,陆家也不会再有人来扶棂。就好像从没有过这两个人一样,他们凭空在这世间消失了,天涯海角、碧落黄泉,都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头七那日,东府请人去做了法事,封土上砌了石砖,石刻碑文也立了起来。张荣之看到他们从街上走过,一路进了山里。
大概,他是真的不在人世了。
她让胡桃买了很多纸钱,用担子挑到山上去。做法事的人焚着香、烧着纸钱,纸灰和着香灰飘飘扬扬飞了满天。张荣之站在树林里看着,看火光烧着,纸灰扬着,法师在灵前念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经文。在荒山的角落里,除了她,也不会有人再看见了。
法师要走时,看见树后的小娘子,向她施礼道:“逝者已归极乐,施主请节哀。”
张荣之还了礼。法师离开了。他眼中并无悲恸,却是一种堪破了盈虚与生死的自由。张荣之希望陆文普也能得到那样的自由。『注1』
她将木牌埋在石碑旁,跪在坟前烧纸钱。纸铜钱一张张丢进火堆里,被烈火吞噬,卷曲着化为灰烬。
“陆兄,我欠你的,我还不了。你欠我的,便也不必还了。”
“下辈子再投胎,要记得……躲着我跟我爹。你不用原谅他,我也不会原谅他……总有一天,朝廷清算这件事情,他也躲不掉。所以快走吧,走了就别回头……别记恨他。生前的事情……都忘了吧。”
她跪在那,看着纸钱在火光里尽数化为灰烬,没有落泪。她不去想他活着时的样子,也不去想他罹难后的样子。不去想他,假装他已经过了奈何桥,饮了忘川水,什么都不记得,干干净净地从头来过,这样她就不会难过。
她低头祷祝着,却听到山路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张荣之,你还敢来——”
她回头,看见一个带幕离的女子,掀开纱子便朝她扑过来。
“你干……”
张荣之被推倒在纸灰里,柳如玉掐着她的脖颈,她挣扎着,纸灰扬起来,迷入眼中,呛入肺腑,她咳嗽着,挣扎着,却吸入更多的灰尘,颈上束缚愈发紧了,她几乎要窒息了。
“诶!你干什么!撒开我妹妹!”张绍筠不知从哪跑过来,狠狠将柳如玉推开,把张荣之从四散飞扬着的纸灰里拉出来。
“阿樱,你没事吧?”张绍筠拍着她的背,张荣之咳嗽着,好像连肺都要咳碎了。
“张绍筠,你爹不是东西,你也不是东西!”柳如玉骂着,又捡了地上的树枝子打张绍筠,张绍筠打不到她,只好拉着张荣之躲闪。跟来的小厮从后抓住柳如玉,将她按在地上,她还在咒骂张陆正和眼前的人。如今在京城勋贵子弟的认知里,那两个人和他们的父亲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无赖,活该下油炸地狱。
张荣之看着她,她的眼睛被纸灰迷住,什么都看不清晰了。她只看到她眼中刻骨的仇恨和毒怨,诅咒她们不得好死。
张绍筠气不过,叫人拿绳子把柳如玉绑上,想教训教训她。张荣之上去拉了拉他:“哥,我们走吧。”
张绍筠却不乐意了:“不给她点颜色看看,还不知道她是什么东西!京里人都知道,骂我不行,骂你更不行!”
“张绍筠,骚猴子带上冠子就以为自己是个人了,也不照照你自己那什么德行!什么皇亲国戚,我啐!徇私枉法冤杀朝臣,早晚有一天,你们全家都会遭报应!”
“诶你上瘾了是吧?!”张绍筠捋袖子就要去打她,张荣之拉住,想拉他走。柳如玉却笑道:“你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吗?便是我不说,就没有人知道张陆正干那些丧心病狂的腌臢事了吗?!总有一天,你们,都会有报应!”
柳如玉疯了,小厮将她带下去,张荣之颓然倚在树上,看到冷冰冰的碑文,却觉得心口像是火烧似的痛着。她不敢再看,转身逃也似的跑下了山。张绍筠也带了纸钱来,他忍不住大哭了一场,祭奠过后,方才下山去了。
再后来,听说柳如玉嫁人了。嫁给了个没听过名字的进士,大概是她父亲不想再与陆家和张家攀扯上一点关系,便匆匆将她嫁了出去。
张荣之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她并不恼柳如玉骂她的事情,她知道全京城的人都想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是娼妇,她的哥哥是无赖,她的父亲是奸臣。所以她又有什么错呢?
那时候她们为个男人闹的满城风雨,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落得这般结局。
那个名满京城的少年郎已经不在了,年少轻狂时并肩纵马南山的人,后来都走散了。